傍晚的夕光斜照进小林佑树的房间,在电脑屏幕上投下暖色的光斑。
佑树关掉那篇题为《气味偏好与童年记忆》的页面。
记忆总在独处时偷袭他。
五岁时,佑树偷偷将姐姐刚运动回来的白色棉袜藏在了幼儿园的木质衣柜里,袜子带着微湿的温度和某种…安心的味道。后来姐姐发现了丢失的袜子在他的衣柜里时,没有生气,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
“佑树喜欢这个味道吗?真可爱。”
那个笑容太温柔了,温柔到使他误以为,这种偏好是被允许存在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街灯渐次亮起。
“无论如何,”少年对自己说,“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
没有人会理解。他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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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樱丘高中的走廊被阳光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
佑树背着书包,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穿梭的人流。他在寻找什么?连自己都不愿深究。
“喂!佑树!”
肩膀被用力拍了一下。中村健太——佑树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此刻正露出狐狸般的笑容。
“发什么呆呢?”中村凑近,压低声音,“该不会…在偷看哪个女生吧?”
“只是…在想数学题。”佑树别开脸。
“鬼才信”中村嘲讽到。
就在这时,转角处冲出一道身影。
“抱歉!借过——!”
山田美咲像一阵风掠过。田径服紧贴着流畅的身体线条,马尾在空中划出弧线,额角的汗珠在晨光中晶莹闪烁。
但佑树注意到的,是别的东西。
她跑过时带起的气流里,混合着微咸的汗水、旧运动鞋内衬经年累积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薄荷药膏味。他的视线本能地追向她的脚踝——那里果然贴着肤色创可贴。
鼻腔擅自完成了气味分析,血液却不受控制地涌上面颊。
“看吧!”中村像抓住了确凿证据,“脸红了!果然是山田!”
佑树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向教室,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
一半是羞耻。一半是某种更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下午的体育课是长跑训练。
烈日炙烤着操场塑胶跑道,蒸腾起扭曲的热浪。佑树喘着粗气落在队伍最后,肺叶像要烧起来。
一道身影轻松地在操场上掠过。
山田美咲的跑步姿态有种教科书般的优美感。步幅、摆臂、呼吸节奏,一切都恰到好处。无意中看到了在操场上休息的佑树,她冲佑树礼貌的笑了笑。
那个笑容太过明亮,佑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她的背影远去,视线无法控制地落向那双规律摆动的、被白色短袜包裹的脚踝。汗水浸湿了袜口,布料贴在皮肤上,随着步伐微微摩擦。
(又来了…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不只是因为她…不,我在想什么!)
他用力摇头,试图把不该有的思绪甩出去。脸颊烫得厉害,不知道是运动所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放学后的鞋柜区空旷得令人心慌。
佑树假装整理自己的鞋子,眼睛却不断瞟向走廊尽头——田径部的专用鞋柜区在那里,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挪向那个方向。
山田美咲哼着歌走来时,佑树迅速躲进拐角的阴影。他看着她打开柜门,取出那双洗得发白的旧跑鞋,坐在长凳上换上。她揉了揉脚踝,轻轻叹了口气。
“啊…又磨出水泡了。”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佑树的耳朵。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美咲离开后,走廊重归寂静。
佑树做了三次深呼吸,还是走了过去。他左右张望,确认空无一人后,颤抖着将手撑在美咲的鞋柜门上。犹豫了足足十秒,他终于缓缓把鼻子凑近了鞋柜的门——
“那个气味…”
低沉的呢喃从喉间溢出。旧皮革、汗渍、还有她特有的、类似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这些气味分子交织成某种致命的诱惑,让他的大脑短暂空白。
就在这时,门轴转动的声音炸响!
佑树惊恐转身跳开,心脏几乎停跳。
站在门口的清洁阿姨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抱歉的笑容:“哦,还有学生在啊。我待会儿再来打扫。”
门重新关上。
佑树背靠着冰冷的铁柜滑坐在地,冷汗浸透了衬衫。强烈的自我厌恶像潮水般涌来。
(我在做什么…)
(像个真正的变态一样…)
他轻轻咬住下唇,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刚才被发现,人生就结束了吧。不,或许早就该结束了,从五岁那个夏天开始。
第二天午休,佑树独自在教室角落吃着便当。
中村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到他面前,脸上挂着某种计划得逞的笑容。
“喂,好消息。”他压低声音,“山田美咲在找数学辅导搭档,你不是上次小考意外考得不错吗?”
佑树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帮你和她约好了。”中村说得轻松愉快,仿佛在谈论天气,“放学后图书馆,别忘了。”
“等等,我——”
“别客气!”中村已经起身离开,背对着他挥手,“好好把握机会啊!”
佑树盯着饭盒里剩下的半颗梅干,胃部开始抽搐。
(近距离接触…)
(我的怪癖一定会暴露…)
(但是…能和她单独相处…)
矛盾的念头在脑中厮杀。最终,某种更深处的渴望悄悄占了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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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西侧的窗边座位,被黄昏染成蜂蜜般的暖金色。
佑树坐在山田美咲对面,紧张得手心出汗。她正在草稿纸上写公式,垂下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
“谢谢你帮忙,小林同学。”她抬起眼,笑容坦然,“我数学真的不行,再不及格就不能参加预选赛了。”
“不、不客气…”佑树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
讲解开始后不久,美咲不自觉地脱掉了鞋子——这是很多田径选手的习惯,为了让双脚在长时间训练后放松。她在桌子下方轻轻活动脚趾,偶尔因为某个动作而微微蹙眉。
佑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桌下。
他看见她左脚踝上新增的创可贴,看见白色短袜因为反复清洗而略微发灰的织物纹理,看见她脚背微微弓起时浮现的淡青色血管…
“小林同学?”
他猛地回神。
美咲困惑地看着他:“这道题…要用余弦定理?”
“啊!是、是的——”佑树慌忙看向题目,随即愣住,“等等,这是代数题…”
空气安静了两秒。
美咲突然“噗嗤”笑出声来。不是嘲笑,而是某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声。
“其实…”她向前倾身,压低声音,“我有个秘密。说出来可能有点奇怪。”
佑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有轻微的脸盲症。”美咲说,“不太能记住别人的长相。所以很多时候,我是靠声音、气味或者一些小细节来认人的。”
她歪了歪头。
“比如说你,我记得你身上总是有淡淡的薄荷味——是用的同款洗衣液吗?还有你紧张时,会不自觉觉的咬下嘴唇。”
她模仿起佑咬嘴唇的动作,那个表情太过可爱,再配合她脚上的气味,佑树一时忘记了呼吸。
“啊,说到气味…”美咲忽然想到什么,笑容变得有些羞涩,“训练后身上总有汗味,你不会觉得奇怪吧?”
“不!一点也不奇怪!反而...”意识到说错话,佑树急忙住口。
美咲歪着头说:“反而?”
“反而很...很令我感动!对!看到你这么努力训练,让我也很受鼓舞!”
这句话有一半是谎言。
美咲眼睛一亮:“真的吗?其实我一直担心别人会觉得我满身汗味很邋遢...”
“怎么会呢。”佑树轻声说,“那是努力的证明。”
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木质地板上拉得很近。
辅导结束后,两人自然地并肩走向校门。
四月的樱花开始飘落,粉白的花瓣偶尔沾在美咲的发梢。佑树注意到,她走路时右脚落地比左脚轻——是脚踝的旧伤吗?
“谢谢你今天帮我。”美咲说,“也谢谢你之前的话。”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花瓣落在她肩头。
“我拼命训练,是因为想拿到这次田径比赛的奖金。”她的表情认真起来,“妈妈一个人工作很辛苦。如果能拿到奖金,就能减轻她的负担了。”
晚风吹起她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双眼睛里,有着佑树从未在自己眼中见过的坚韧。
“所以不管多累,我都要跑下去。”
佑树静静地听着。某种温暖而酸涩的情绪在胸腔里弥漫开来。他想起自己只会躲在鞋柜前嗅闻气味的卑劣,想起那些自我厌恶的深夜。
(她和我不一样。)
(她如此坦荡地活着。)
“啊,我该拐弯了。”美咲指了指岔路,“明天见,小林同学。”
她跑出几步,突然又转过身来。马尾在空中划出饱满的弧线。
“对了,下周的预选赛…”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某种勇气,“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来看吗?”
佑树怔住了。
随即,一个笑容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脸上。不是伪装,不是勉强,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一定去。”
美咲也笑了。那是今天最明亮的一个笑容。
“说定了!”
她挥手跑远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樱花纷飞的街道尽头。
佑树站在原地许久,直到暮色完全降临。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曾经颤抖着伸向别人鞋柜的手,今天却握住了更真实的东西。
(也许…)
(也许我可以试着,不再只做那个躲在阴影里的人。)
晚风带来远处淡淡的花香。佑树迈开脚步,第一次觉得,回家的路好像没有那么沉重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