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家是两层半的瓦房,建在半山腰上。原来是有院墙的,后来不再做盗墓贼的生意了,孩子也买了车,上山不方便,索性把院墙扒了。
前几年村里修路,一直接到师父的家门口,还顺手给修了个大平台。
还没进院子,就能看见路边散落堆积的红色碎纸屑,明显是前几天放爆竹留下的痕迹。
门口停着一辆新能源 SUV,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正靠在车旁抽烟,目光如炬,穿着讲究,上身一件质量上好的行政夹克,下身一条剪裁得体的西裤,长度正好盖在鞋面上,只露出锃亮的鞋头,头发乌黑坚硬,像刷子一样矗立在头皮上。
他是师父的儿子,以前听师娘说他打死都不学艺,师父没办法,后来才收的安梦生和纪岑。
安梦生清清嗓子。
“哥哥,过年好,恭喜发财。”
中年人看见她,笑着回了个好,从口袋里掏出钞票:“来,给你包个红包。”
“谢谢哥哥,今年生意很好吧?”
“也就那样,现在买房的人少,建材没有往年卖的多了。”中年人问:“听说你和小岑现在去屏市打拼?生意怎么样?”
“客人的要求会比较专业一些,不过也还行。”安梦生看向房内:“我师父呢?”
“刚吃完饭就不闲着,去后山找我满满了。”
师父的弟弟是个修补师傅,也就是安梦生的师叔。
过了后山,在山脚下不远处有一个土夯房,黄泥垒的墙面,黑瓦铺的顶。院墙原来是个摇摇欲坠的土坯,但今年师叔赚到了钱,把院墙重新垒了一遍,沿着墙根做了花坛,可能打算种点什么。
里面隐约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安梦生走进院子,想起小时候来师叔家里玩的时光,心中生起久违的熟悉感,顿时觉得肩膀上的紧绷松懈不少。正厅大门敞开,堂中央烧着一个火炉,师父和师叔正在旁边的桌子上下棋。
看见安梦生来了,师叔先一步起身。
“小生!快来噻。”
师父没说话,只是抬手让她走近一点。师叔上下打量她,得出结论:“气质不一样咯,成熟了不少,不毛躁,还是大城市养人。”
师叔一边念叨着,进屋拿出保温壶,从碗架上摸下一个碗,给安梦生倒了碗热水,做完这些,他便又坐了回去。
水雾氤氲,她接过也不急着喝,把碗捧在手里暖着。
桌上摆着副木头象棋,棋子被盘得锃亮,木质棋盘被经年累月的走棋磕出一个个圆形凹陷,兄弟两人手边各摆了一个茶壶,盯着棋盘,没有起来的意思。
棋还没下完。
师父手里叠着两枚棋子,观察局势,说:“小岑之前讲电话跟我讲,他要招新师傅,还指名要让你带。想起我头一回收徒弟,都还是四十多岁咯时候咧。”
“你才二十几岁就当师父,这不胡搞么?”
他的视线虽然紧盯着棋盘,但语气里仍是藏不住的骄傲。
安梦生无奈摊手:“他跟我说过这件事。我能教什么呀?也就是帮忙验验货。”
师父身体前倾,似乎更认真地分析棋局了:“咱家的本领莫要让人学了去,得传自己弟子才行。”
安梦生搬过一把凳子在旁边坐下观棋,师父拿起“炮”,斟酌落子:“小生去到大城市,有没有找对象?”
“是谈了一个……”
“做什么的?”
想到刚才饭桌上亲戚们津津乐道的计算,安梦生没敢提裴崎的真实工作,只说他是个律师。
师父抬起眼皮。
“哦,你修瓷器,他是撒子态度?”
“还行,挺支持的。”
师叔拿起“马”,重重地朝师父的“炮”拍下,那声音炸的人后背直冒冷汗。
师父拿起自己的随身茶壶:“那就要得。听我崽说,现在也不兴女人一定守在屋里了,如果亲家开明,手艺能传下去是最好咯。”
兄弟二人又开始下棋,最后师叔输了,当即把棋子收进布袋子里,表示今天就下到这儿。
“不下咯,大哥,这个你看看怎么搞?”师叔走进里屋。师父直接起身,跟着进去。
安梦生进门,看见两个人正在对着一件断了腿的瓷马讨论。师父随手拿起桌上的花镜,端详一会,说:“我讲过好多遍哒,材质不一样能拼一堆咯?”
安梦生正跟在身后观摩,听到师父这句话,她愣住了。
材质不同确实不行。
……那人呢?
那明明只是句选材技术的辩论,在她耳朵里打个转,却听出了别的意思,越想越觉得这句话像颗刺,忍不了又甩不掉。
师父继续训弟弟:“你是不是还想用老办法?你选的料不对咯,全白搞。”
她打了个冷战,假装不在乎的抱起双臂,抬眼打量这个房间,试图转移注意力。
这里是师叔家的厢房,原本是土墙面,师叔为了改操作间,特意在上面糊着报纸。那些报纸年份新旧参差不齐,叠在一起,厚厚一层。
安梦生走过去,认真看报,好像上面印了很重要的新闻,她盯着那些字,鬼使神差的来了句:“材质不同,那就锔呗。”
师父摆手:“不行,小岑要做金缮,他讲说客户要显贵。”
兄弟俩还沉浸在自己的修复世界里,师叔六十多岁,师父七十多岁,已经到了大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还是各自不服。师叔本想再反驳两句,发现安梦生不说话,以为她也在默认这个观点。
现在除了纪岑,就属她最清楚大城市的客人想要什么。
师叔脸上不服气,但最后背着手:“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不是粘上就完事……行行行,我晓得了,以后料子不一样的,坚决不拼一堆,要得吧?”
师父没搭话,师叔撇嘴,又一个劲儿问到底应该怎么修,像个斗鸡一样,非要把他哥问生气才算完。
“啰嗦!”
师父嘴上嫌弃,但也没摘花镜,轻车熟路地在工作台前坐下,这回一张嘴,就全是方言了:“下回你再到修,就克小岑咯工作室里头修,把东西拿到屋里头来搞算么子事咯?修坏哒你讲得清?”
安梦生抬起碗,发现刚才倒的热水已经凉透。
“小生?”
师叔拿起置物架上保温壶:“是不是凉了?满满再给你倒新的。”
“不用了,我先回去,晚上我姆妈做饭,请你们过去吃。”
安梦生仰头把水喝干净,把碗放在灶台边。师父的心思都在瓷马上,他头也不抬,直接挥手送客。
师叔送安梦生出来,外面起了风,大门口的红灯笼穗子被吹得轻轻摇摆,四周的树叶发出细微的“刷──刷──”声。
师叔看着门口贴的对联,感叹道:“真是个好年噻,一把年纪,还能又干回老本行。”
安梦生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那些一座座充满原始感的山,耳边还是师叔的絮叨:”今年你和小岑再努力,我们还能再干十来年呢。”
她微笑:“知道了师叔,快回去吧,外面冷。”
告别师叔,安梦生两手插兜,在村里的小路上漫无目的的走,突然手机震动,她拿出手机,发现裴崎给自己回了消息,
裴崎:【从初一就开始见长辈,拜祠堂,一直被问话,感觉比上班还累。】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几张照片:【这是我作为刚才你那几张风景照的回礼。】
安梦生迟疑片刻,打开。
不知道裴崎的家宴有多少人,各式菜品摆满一整张长条桌子,家宴菜品精致又不乏温馨,入镜的手皮肤细腻,无论男女,保养的都十分精致。
虽然拍的是餐桌,也能看到远处的布置,地板上铺了红黄交织的地毯,将在上面趴着的大白狗显得格外显眼。
认出来是发福,安梦生勾起嘴角。
而祠堂并没有给出全景,只是寥寥拍了几张堂里的浮雕,那些纹样隔着缭绕的香火气,气氛肃穆,厚重历史感扑面而来。
安梦生忍不住抬头看了眼自家村子。
村里当年给盗墓贼修东西,也算是富过一阵子,但毕竟见不得光,现在留下的大多还是住以前的老房子,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逐渐年轻人找不到赚钱机会,就都出去打工。
现在不少房子都空着,还是几十年前的土夯房,窗户黑洞洞的,房前屋后长满了杂草。
和裴崎发的照片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裴崎:【一想到你正月十六才回屏市,我就觉得十分无聊。】
安梦生:【过年嘛,都挺无聊的】
裴崎:【我看你拍的照片,感觉还不错,很像能让人放松的样子。初五家里打算和陈家见面,我到时候想翘掉行程,来你家这边转转,欢迎吗?】
安梦生实在不想让他来。
而且“陈家”两个字也提醒她了,自己还住在陈馆长安排的房子里,订单做完就理应退房。
这件事不能再拖,一回到屏市就得马上办。
她回复:【绿水青山去哪都能看。你别折腾了,我初六就回去】
裴崎:【这么早?你这么早回来应该也没法马上工作吧?我怕你一个人在家会觉得没意思。】
安梦生:【不是还有发福吗?】
对面罕见的没有马上回复,过了一会,他才又发来消息:【本来以为你会晚几天回来,就把发福送去我爸妈家了,他们可能想让它多陪两天。】
裴崎:【我擅自做主,你不会生气吧?】
后面跟了一个卖萌的小猫表情。
安梦生:【没事,我正好回去也有事做】
他表示好奇。
安梦生把手指放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下了解释的冲动:【先不告诉你,等我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