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梦生被他看着,莫名有些不敢直视。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原本以为裴崎会生气,没想到他最后只是点头,语气柔和:“好,那就按你说的办。”
“你不生气?”
裴崎唇角扯起弧度:“为什么要生气?只不过纪岑作为老板实在是太粗糙,万一遇到事,我怕你应付不过来。”
安梦生拿出水壶,拧开瓶盖。
他的关心不是假话。
初来屏市,她人生地不熟,好在有裴崎帮忙。他就像一口许愿井,不管她想做什么,只要他出手,事情都会变得很顺利。
……但以后呢?
安梦生突然有种莫名的不甘心,转念一想,她甚至连不甘心的资格都没有。那心情让人恼火,搅得她发酸,发苦。
她连喝好几口水,把盖子拧好,放回包里。
见她没回应,裴崎手指轻点方向盘,过了会儿,他学着安梦生的习惯,半开玩笑:“遇到问题别自己扛,纪岑解决不了的事,还有我呢,安师傅你可别忘了。”
“……知道。”安梦生假装在包里找东西,声音有些闷。
回到家门口,裴崎开门,把发福放出来。
经过两个月的减肥训练,发福已经变成了一条有曲线的狗,活力四射,看见两人又站在一起,它肉眼可见的开心了,围着两个人摇尾巴绕圈。
只是脸还是圆的。
“教练的意思,它可以不用再去减肥,平时注意饮食和运动就好。”
安梦生蹲下身去摸它,拿出手机看裴崎:“上次周末去参观,我特意问了托管所价格的事。费用太高了,多少钱我转给你,实在不行我A你一半。”
裴崎连忙按住她想转账的手。
“这是我自己想送它去的,和你没关系。不如这样,我们晚上轮换着带它,让它也陪陪我,就当感谢费。”
安梦生觉得一直都是她在捞好处,习惯被照顾这件事本身就很危险,她还是得尽早独立。
但如果现在直接转账,反而还会惹得裴崎不高兴。
她站起身:“那就听你的……对了,还有件事,我看你平时也挺忙,就别再接送我了。工作室出去不远就是地铁,而且咱俩演了这么长时间,谁也不会怀疑。”
裴崎眼里出现似曾相识的忧伤。
“已经过去这么久,我不习惯。”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我们还是朋友吗?”他试探着问:“是不是我今天说错了什么?”
“想什么呢,我们还是朋友。”
安梦生把发福先送回房间,撑着门框对他笑嘻嘻的说:“明天我还要去找馆长沟通工作,顺便给公司美言几句。今晚得加班画图,那……今天就这样?”
她没再解释其他,直接关上门。
发福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果然又只有安梦生在门口,它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呼噜”声,扒着门缝闻。
“看什么看。”
发福对着门,喉咙里挤出极细的哼唧。看它那不值钱的样子,安梦生知道裴崎还没回自己家,她心里堵的慌,拿着画本进了里屋。
-
第二天,果然像安梦生希望的那样,裴崎也不像平时那样叫她吃早饭,也没提送她上班的事。
安梦生索性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
和老馆长约在上午,内容都是些沟通修复纹样的事,安梦生以前跟着师父没少做,常常是她在一旁修图,师父和客人说话,几盏茶的功夫,事就能定下来。
坐地铁半个小时,就能到博物馆。
馆里还和上次一样,放着让人放松的古琴,空气里弥漫着灼烧檀香的味道。所有物件都装在玻璃罩子里,保存的好好的,东西不论大小,旁边一律写着东西的来历,即使是和老馆长不熟悉的人,也能被上面透出的真挚怀念打动。
她抱着平板,单手撑膝俯身,一件件的走过去,看老馆长的藏品。
虽然说接了老馆长的委托,瓷器也陆续修完好几件,这几个月来,安梦生还是第一次仔细看馆里的展品。
她走着,看到了自己修的那个花瓶,旁边的标签写着它的来历,花纹的寓意,又如何被修好的,不过对于之前打官司的事,倒是只字未提。
标签最底部,写了她和公司的名字,大意是感谢她的帮忙。
安梦生正对着标签出神,身后传来老馆长的声音:
“梦生,我这么远远一看,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和四年前一个样。”
安梦生没说什么,笑着走过去,扶住老馆长的手,老人轻拍她的手背:“今天还劳累你抽时间来看我。”
“都是工作需要,而且我也想来看看您……”
说着闲话,两人慢慢走到会客室,挨着坐下。经理适时上来沏茶,安梦生拿出随身笔记本,把平板打开放在老馆长面前。
“馆长,这是下一批要上色的,我模拟了要接笔的花纹图样,还得您把关确认。”
经理给老人递眼镜,老人对平板看了会儿,摆手说看不清。
经理意会,拿平板去连投影仪。
“梦生,你上去讲。”
安梦生手中被经理塞了支激光笔。
老馆长收起和蔼,原本松散的姿态也收紧了,她微微转动身体,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经理脚步轻快,自然走到老馆身后椅子前坐下,两人一脸严肃地看安梦生,等她做专业讲解。
安梦生一个人拿着激光笔,看厅堂里的两人,突然感到手指发麻。
“这,太正规了,只是确认图样……要不我去您身边讲?这样自在点。”
“就在那儿讲,带点老板样子。”老馆长指尖轻指地面:“虽然你我有私交,但我是雇了你的。”
对于老人今天反常态度,安梦生实在好奇,但老人说的也在理,顾客就是上帝,她只好拿起激光笔,硬着头皮把几个图样讲完。
听了她的讲解,老馆长点头,看向经理,示意他可以开始评价。
经理清清嗓子:“安师傅,作为一个修补师傅,你的水平确实够用了,不过客户有客户的逻辑,如果想完美沟通,还有进步空间。”
安梦生挑起眉毛,这经理是成心看她不顺眼吧!
“我在老家就是这么修的。”
经理挑眉,冷哼一声:“这里可是屏市,没人管你在老家怎么修,以后比馆长严格的人多了去了,你还这么说?”
经过经理这么一说,安梦生更加火大。
厅堂里静得出奇,老馆长伸手拿起茶盏,撇去浮沫,偏过头喝了一口。
见老馆长没发话,安梦生压下心思,决定先把正事做完再说。她从包里拿出几个样片来:“平板和投影仪放出来的颜色肯定有误差,我公司的规矩,动手前先做样品,要让您亲眼确认效果才行。”
老馆长和经理对视一眼,这才对安梦生露出和平常一样的笑容。
安梦生正觉得委屈,被他们这么一笑,反而蒙了。
难道……今天他俩是想锻炼自己?这就说得通了,以前修那些物件时,也没见她让自己在投影仪前讲。
但是为什么又突然变化这么大?
难道是想帮他们公司?
几人话说通了,沟通的很顺利,安梦生因为下午还有工作,婉拒了老人的挽留,三人走出大门时,老人又嘱咐一句:“别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你和小崎都是离开家自己住的,平时你们要互相照顾,有什么事别吵架,多沟通。”
安梦生咧开嘴笑,露出八颗牙齿。她拍拍老人的手,示意她放心。
屏市深秋的风干燥清新,有点淡淡的香气。她告别老人和经理,闭上眼睛深呼吸,发出满足的喟叹,把平板装进包里,非常自然地拿出手机。
【裴崎,你猜我现在在哪?】
安梦生按下“发送”,后知后觉,马上又按了“撤回”。
还说裴崎习惯上下班送她,她也一样。遇到点事就给他发消息。
老馆长的订单总有做完的那天,订单一做完,他俩的关系就得结束,不趁现在纠正过来,等到时候真习惯就麻烦了。
这不好,得改。
安梦生想了想,把裴崎的备注改成“非必要不联系”。
这个备注很管用,它就像一个小小的警告,悬在对话框最上面,安梦生每次想和他说些有的没的,看见备注就识趣地扣上手机。
裴崎也没来找过她。
忙完一天的工作,到了晚上,裴崎果然没来,安梦生一个人坐地铁回家,简单收拾过后,带着发福出门。
发福瘦了,虽然活泼不少,但明显好管了许多。
还得多亏了裴崎。
这是个大人情,得想个机会还了。
安梦生忍不住又想了一遍。
发福突然不动了,它挡着安梦生,摇尾巴抬头看她。
她抬头,看见面前有个炸肠摊。香气阵阵,油泡破裂,香肠在凹槽里吱吱冒油,下面写着“纯淀粉肠,3元一个,五元两个。”
安梦生低头对发福说“下不为例”,付了钱刚拿过来,身后就听有人说话。
“这东西它吃了会发胖。”
安梦生一激灵,她回头,果然看见裴崎穿着夜跑服,气息微喘,正盯着她手里的炸肠,顿时心虚。
“啊?害,哪能是给它吃的,我是买给自己吃的,你要吗?”
裴崎摇头。
发福咽着口水,眼看着安梦生三两口把炸肠吃完。
“你看,我绝对不会做破坏减肥成果的事!”安梦生把签子扔进垃圾桶:“好了,你是要接着去跑步吗?”
裴崎看了眼手表,假装不经意:“今天跑完了,正好,我们一起走走。”
安梦生愣了一下,笑着打趣:“这场面似曾相识。”
两人一狗在人行道上走着。
现在还不算晚,路边的店铺大多开着门,不同店里传出来的气味甜美诱人,发福尾巴摇个不停,它想冲过去,回头看裴崎警告地看它,便收敛了些。
两人若无其事,并肩走了会儿,裴崎问:”你今天很忙?我看你都没给我发消息。”
“当然忙,我今天都要忙死啦。”
安梦生顺着裴崎的话,把白天去见老馆长的事对他说了,他点头:“老夫人年轻时下海经商,最喜欢看晚辈自立。应该是上次我向她请教你的事,被她认真了,想借机会锻炼你。”
安梦生恍然大悟:“怪不得呢,我说她今天好严肃,原来是操心我的事……我就是个小师傅,真没必要。”
“她这样算是爱屋及乌……”
裴崎话没说完,安梦生手机响了,她拿起手机,不确定要不要接电话。
“纪岑?”
安梦生点头。
“去接吧,工作重要。”
裴崎接过狗绳。安梦生又看了他一眼,拿着手机,走到旁边没人的地方。
“梦生。”
纪岑的语气里透出疲惫低迷,安梦生隐约觉得不对劲。
“刚才你三师叔给我打电话,说老家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