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又一春(八)

裴雁回自记事起,对万事万物并不执着。因为她想要什么都不必她开口,就自有人奉于跟前。

然后这一切都在她兄长死去的那一天,戛然而止。原来这世上,即便她似乎已经拥有了一切,也无法拥有让所有人都留在她的身边。

她无法让她兄长活过来,无法留住她母亲,无法留住她父亲。

他们都死了,从她的生命里消失,即便她跪在神像前,苦苦哀求神灵也无济于事。

她也终于明白,她只要还活着,身边的人都会一个接一个的离开,最后就只会剩下她一人。

*

南越军前线军营,哨兵回报,“报,河罗镇已经空无一人,滇南军似已组织河罗镇百姓从中撤离。”

自他们中了滇南军水淹之计后,他们不得不回撤二十里,清点损失,恢复士气。

“当真?”南越军前锋将军神色一沉。

“属下等前去时,河罗镇镇门大开,往里去,里面空无一人,到处都是被丢弃的杂物。”哨兵又道。

“他们若真撤军,这是好事啊!我们不必再浪费兵力。”有人说道。

有人大笑,“滇南军果然是一群孬种,打不过我们就跑走,当真可笑。”

前锋将军沉吟片刻,“立刻回禀二王子,请他示下,可要今日攻占河罗镇。”

“是。”

滇南军若真的弃了河罗镇而逃跑,当然对他们而言自然只有好处,没有丝毫坏处,而且河罗镇这个位置,为他们攻占大盛的进军之路极为有利,他们拿下了河罗镇,攻入大盛,必将势如破竹。

只是前锋将军仍然有所顾及,他们已经与滇南军交手一年多,他们兵力本就弱于滇南军,若非借助外力,他们也不可能打到如今的地步,滇南军在这样的情况下,都已坚持了一年多,又怎会在此时弃镇而逃呢?真的是被他们的傀儡营吓破了胆吗?

但他又做不得主,此番出征,是二王子挂帅,一应调度皆听二王子命令。

而二王子那支奇兵,如今规模增大了两倍,他心里其实是不服气的,谁愿意看到自己手下活生生的士兵,变成不人不鬼的活死人呢?

他不愿,可这支奇兵的确是驿站就将滇南军最后一道防线轻易攻破。

*

三日前,全军上下只要还能动弹的将士,还有那些自己请命留下的百姓,齐心协力一起挖地道。

“如今南越军以乌古孙承桀为帅,此人是南越王第二子,性子暴烈狠毒,可他容易冲动,我等此番计谋,他未必会真信,但一定会因此而心生轻视之意。”陈大将军说道。

他们面前摆放着一张河罗镇的地形图,所有地道出入口,人手安排,上面密密麻麻划分出来,他们也在紧锣密鼓地商议对策。

陈大将军还想再劝裴雁回离开,“公主千金之躯,您不该留在此处与我等一起。”

“若是我等丧命于此也就罢了,但若连累您也……,滇南将永生背负着骂名。”

“我既重返河罗镇,便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将军无需劝我。”

“更何况如今还未一战,将军怎么就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我们怎么就不能是最后的赢家呢?”

陈大将军见劝她不动,见她一心要留下,不见丝毫畏惧之意,心中大定:“有公主坐镇,我等必将竭力一战,誓死守住滇南,不让南越军踏入半步。

士气大振的同时,又传来了好消息。

“主子,许大夫那边传话,他们制出了一批解药,已经开始试药……”

白日里空无一人的城镇,只在黑夜中紧锣密鼓地布置着一切。

*

乌古孙承桀收到传信,没有立刻下令,而是问向身边坐着的人,“天师,你如何看?”

“大盛人皆是阴险狡诈之辈,恐怕他们在镇中设有埋伏,二王子是有大智慧之人,定以识破。”那位裹着全身上下,只露出了一只眼睛,被称为天师的男子喑哑着嗓子说道。

“天师果真才智过人,能知晓北王心中所想。”乌古孙承桀大笑道,他的模样,五官格外深刻,鼻梁高挺,双眼深邃却是带着一股天然的锐利,笑起来更显煞气。

他们眼前便是新制的傀儡人,浩浩汤汤一片,皆是刚从药池之中走出来,皮肤半裂不裂,看上去各个都惨不忍睹,却没有一个人开口喊疼,他们只是诡异地站在那里,安安静静,不发出半点儿声音,任凭伤口流淌出黑色的血水。

天师说道:“有了前面的实战经验,此次傀儡人所用药物皆已改良,定能更好为您,为大王征战沙场。”

天师朝着身后示意,站在他身后的男子,拿出了那枚古怪的哨吹响,发出了沉闷却又悠长的哨声,所有的傀儡人整齐划一跪下,朝着乌古孙承桀行礼。

“好!”乌古孙承桀的野心再也藏不住。

*

罐儿在匈戎战场上走了一遭,看了不知多少死人了,此刻见到眼前的情形,也跟着脸皮一疼,“嘶,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许茯苓拿了银针挑起眼前那位傀儡人脸上翘起来的一块脸皮,才刚挑起一角,这张脸皮就完全脱落,掉下,露出了里面渗出了黑色粘稠血水的肉。

而脱落了脸皮的傀儡人丝毫没有感受到疼痛,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沈星河都不禁挠了挠脸,他会在此,主要是想要了解一切,免得日后珂宁问起来,还得找别人来问。

“许大夫,这些人当真还活着吗?”沈星河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谁不疑惑呢?这世上武功再好的人,受了伤,怎么会不觉得疼呢?不能言语,不知疼痛,连流出来的血都是黑色的,这样的人还能被称之为人吗?

“他还活着。”许茯苓叹气,她是医者,想的比旁人更多,眼前这个傀儡人未必是心甘情愿自行变成傀儡人的,毕竟谁会想要变成一个只能听从他人命令行事的傀儡呢?

“可他实在不像是个活人了……”沈星河又问,“那他还能恢复成……如同我们一般的正常人吗?”

许青山在旁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们检查出,制造傀儡人的药物之中有一味乌斯草,这种草,你们应该听说过。”

连罐儿都听说过,“乌斯草这种毒草,十年前闹灾荒,这草长得和芨芨草很像,好多人误采回家,药死过好多人呢。”

许青山点头,“不错,这种毒草一旦服下,便是医圣还在世,也解不了这种毒,我是没想到i这种毒草还能用入药,而现在乌斯草的毒素已经渗入他身体内的每个角落,此毒无解,而且他也活不了多久了,最多再有十日,等到他身体里面的血液彻底流淌不动的那时,他就会彻底死去。”

沈星河听出了不对,“南越人是用活人来制成傀儡人,但是没想过让他们活太久,是这个意思吗?”

“或许是因为那位机关师还在完善制造之法,如今的傀儡人还不是最终的模样。”

“那张图纸上,傀儡人最后与咱们普通人样貌别无二致,能正常说话,思考,像普通人一般活着,只是比起普通人,他们的身体更为强壮,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能不死不灭。”

许茯苓手中有那两颗长生丹,其中一颗被她磨成了粉,用来研制长生丹中有哪些药材,她用药水兑了一些药粉,搅拌均匀后,用细纱布蘸取,然后沿着傀儡人刚刚露出的伤口涂上,然后取下了扎在傀儡人头顶上的十二根银针,那原本红色的药水,一瞬间沁入了傀儡人的伤口中,傀儡人动了起来,抬眼看向了许茯苓却不像开始被抓之后那般具有攻击性。

他安静地看着许茯苓,没有任何动作。

沈星河已经拔刀了,警惕地看着他,只要他有伤害许茯苓的意图,他就会动手。

“站起来。”许茯苓对着傀儡人下了指令,傀儡人果不其然缓缓站了起来。

“坐下。”许茯苓又吩咐,傀儡人都照做了。

罐儿瞪大了双眼,“许大夫,他如今竟听你的话了?”

“我封闭了他的百会与耳门两处穴位,果然有些效果。”许茯苓松了一口气,这几日,她连眼睛都没有闭一下,就是为了尽快找出解瘴毒,应对傀儡人的法子。

还有就是……

为了赵钦。

她不能让赵钦留在旧沼林里,“我一定要将赵大人从林中带回来。”

提起赵钦,众人心情都沉重起来,已经过了六日,赵钦恐怕已经遇害。

*

兵临城下,看着河罗镇外再无滇南军的身影,镇门大开。

乌古孙承桀亲自前来,他半阖了眼,看着城墙上东倒西歪,垂挂的旗帜,上头还写有滇南二字,滇南军可不是这般没有血性的军队,当真能为了活命而逃走吗?此地被大水冲过,地上泥泞上是杂乱无比的各种印迹,显而易见,此处之人撤离时有多慌乱。

“二王子。”前锋将军勒住马,停在车辇旁,“可要先遣先行军入内彻底搜查。”

“嗯。”乌古孙承桀手指一抬,下令,先行军入了镇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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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失忆后
连载中西皮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