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大路朝西

她随手转他储物戒。

像树上该有鸟那样自然。

而后她问:“……师兄方才在想什么?”

他不防这个,一愣:“什么?”

反应过来,清清嗓子,强自镇定:“没什么。”

“?”

她退了些,稍压了眉,上下看他,抱起手,尚未说什么。

乔澜起扬眉笑:“想天想地想人生,还能怎?”

她点点自己眉梢:“既如此,你看着却不大高兴呢。”

乔澜起:“罪魁祸首说的什么话呢?”

陈西又睇他:“真的?”

她凑近来。

“真的因为我吗?”

卡在不远不近处,像个头碰头的私语,又像个咫尺间的审讯。

乔澜起不知怎么,声音低下去,一口气留在肺里,拔不出:“你还挺骄傲?”

她又举起两只手来,掌心向他:“冤枉啊。”

不待他说什么,她又两手一合,脑袋搁上指尖:“所以师兄在想什么?百试百不灵,包不治百病的。”

“庸医啊,”乔澜起笑道,“喊你家大人来。”

她指自己:“小本生意,难能开张,赏个脸呗,拜托啦。”

乔澜起觉胸闷,血汩汩流过耳膜。

胸脯起伏。

他笑一下压了,真怕漏出去虚弱,他想自己看着应还好。

她望他,发丝拢了脸,眼中拢了他。

他沉在她眼睛里。

“如果是想我,在想我什么?”她轻声问,逐字逐音地拆了,声气低得是撒出去,要他屏息去捡。

“想你的大道理。”他仔细听,笑着回。

她捉起他的手,像个医士号住他的脉:“什么大道理?”

他出神,手指微动,她捏住他储物戒。

“你不最清楚?何必问,不过是舍己为人,宁人负我,毋我负人,”他说着说着,没了办法,也失了力气,低头,头重得没法抬,“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好个正道之光。”

她笑上一笑,梨涡浅,眸光亮。

“不好吗?”她问。

他鼓起掌:“好,太好了,对世人太好,只对左近不好。”

“怎么了嘛?”她的声音柔软下去。

她实在太会、太会撒娇了。

乔澜起觉得舌头没力气,在往下掉,觉得心没力气,在往下坠,仰了头,头压上椅背,松了劲,毫无力气。

“于公太好,于私便不好。”他道。

“依你之见,我当如何?”她曲膝在身前,手置膝上,头搁手上,侧了头看他,笑眯眯的。

乔澜起余光留意着。

有无根的恨。

没有用处了,于是倾倒出去,倾去河里海里。

他脑中隐约地疼,陈西又在他余光之中,在他三尺往内。

他逃避地望天花板,大片漆油严.正过,死板板的酱棕,委实没看头,他需全神贯注,才能盯着这呆板赭色,也是白搭。

她稍动一动,他看得再分明没有。

更甚者,视野边缘,师妹的形貌扩大了,无边界地增长,渐渐顶天立地,全无顾忌地探了头来。

他有点恼火。

谁准许了?谁让她来的?他想知道或看见吗?

他胡想联翩。

嘴上只道:“我不知道。”

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没可能。

不知自己是个脸色,望天,望不见天,终究是望天花板,觉得自己的脸被钉在骨头上,致密针脚缝起他的脸,每块肌肉都僵冷遭罪。

“求同存异。”他咕哝。

“师兄学会了?”她听上去好快乐。

他想揉乱她的头发,揉红她的脸,他想让她放弃她轻飘飘的好梦想,从蒲公英上下来,去地上曳尾于涂。

想喝酒,不好拿出来,忧心她抢,低了眼:“学不会,只是念两句。”

就像阿弥陀佛,只是种祈祷或口癖。

她一点一点挪向他。

他不动。

她躬身要下床。

好罢,好罢,他想,挣开那些伤春悲秋,睁开眼,俯身去扶她,潦倒一双眼,郁郁一张脸:“有何贵干?”

她问:“除了那些,师兄还想了什么?”

“……嘶,”他语塞,“天,师妹,你非要这么刨根问题吗?我的心是你名下封邑吗?你说巡视我就扫塌迎之?”

她抬眼注视他。

他脸上的尖锐点滴化,他昂了头,不想她听得太清楚。

就……危险,很危险。

底线一点点融化了,愤怒一点点变质,他感到疏松的什么浸泡了他,恼恨、无力、耻辱……诸如此类的情绪起了泡,他不知道结束之后,留给他的会是什么。

他只想回答她的问题。

如此看来,她不一定是皇帝,他大抵真是奴隶。

“我想看破,我想参透。”他说。

“很好呀。”她道。

“好在哪?”他笑,那笑很累人,看起来应该很苦。

他调了调,没辙,索性闭眼笑。

“好在你在试。”她道。

“少哄我。”他哧道,“怎么不说我软弱,碰壁便跑,前头说不依,后头背着你给自己做功课,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早上哭丧当晚便新娶。”

他睁了眼,眼尾斜飞向上,眼神近挑衅。

“那很好。”她道。

他咬了舌尖,没忍住咋舌:“你宁可我冷心冷肺?”

“你也宁要我自私自利呀。”她疼得觉得身子变深了点,一时气促,为掩饰忙忙地笑起来。

乔澜起抓住她的手。

“那不巧了,”乔澜起笑得愈发挑衅,“奈何我没那慧根,也没那机缘,师妹,我是俗人。”

她道:“俗人也好。”

他冰冷而探寻地问,灵力沿着筋脉蔓延,像要就地剖开她:“真的吗……师妹?”

“真的。”她肯定。

他只不说话,眼神冻在那,像只被倒春寒背叛的鸟,或被水拒绝的鱼。

陈西又见他不信,偎过来,额头抵着他颈肩蹭了蹭,呼吸热而浅的一捧,近水解不了远渴,他要被往后可预见的灾难性大火烧死了。

觉得自己变得稀疏。

随后她涌进来。

他整个被改变了。

她仍是一无所知,偎过来,脸颊摩挲他左肩:“别不信,真的,真的呀。”

他岔开话题。

“不等石文言了,”他像个失业在即而铁面无私的小官,煞有介事摆此生最后一回官威,想着留笔清廉谈资,“他被那头托住了,过时不候,我带你去驻点接差,料理停当,避上几年风头,可看好委托了?”

“到驻点再看看。”她犯愁。

乔澜起出门踩点,隐隐觉出城内多了股势力,同宛城龙头私语一番,得知药谷派弟子来此寻仇,义愤填膺嚷过,折回来寻陈西又,道一声风紧扯呼。

他这厢头大如斗,陈西又那厢却安之若素。

抱着花瓶侍花,闻声抬头,指尖仍搁在春夏归茎叶上,新鲜花束往上,一张脸是心平气和:“去哪里?”

乔澜起只大步流星走了去,脸色是来者不善,抄起她。

却听“咚”的一声。

屋子护卫术法被砸了下,屋子一抖。

他低骂:“靠不住的东西,这便把我们卖了!”

给陈西又扣个面具,径直跳窗,窗开那瞬,门也破开,门扉炸作八万瓣,陈西又扶了面具,匆匆望向那扇门。

追兵脚下不停,已然急掠而来!

乔澜起只会更快,提气纵身几个起落,身轻如燕,如流星滑过。

钻入市井,掩了踪迹。

靠墙敛息等。

她圈住他脖颈,呼吸促而热。

乔澜起摸她后脑,心头计较一番,拿定主意:“这群人大概围了剑宗驻点,我们走暗道。”

两人乔装打扮,进了书斋,穿过戏台,自后台往里,过长长石道,入水破迷阵,上了岸,乔澜起施术烘干自己,拎起陈西又上下检验。

“我很好。”她道。

“我让皇帝受了惊,我真该死。”他说。

……狡猾的可恶鬼!

她立刻闭嘴,任由他从上到下查。

只在他第三回托起她脸时作势咬他,乔澜起铁面无私,躲也不躲。

陈西又叹气:“倒是躲啊。”

“躲什么?”乔澜起笑,“陛下圣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不说话,只伸脚踢他靴子一下。

终于是进了驻点。

迎面是一只按住剑柄的、瘦长的手。

驻守弟子认出乔澜起,收了剑:“这就是陈师妹?快,外头竟有人盯梢,真是胆大包天。”

驻宗弟子一壁带路,一壁鼓了脸。

“什么人?说了没有就甩脸色,扭头悄悄围了驻点,”她翻个白眼,“好大脸,宛城是他们开的不成,怎么不直接打到剑宗去?”

“嚣张。”陈西又评道。

“可不是!”驻宗弟子烦不胜烦,“不过死了几个人,是不是我们剑宗搞的都说不准,这也有脸上门讨,”她忿忿,隔了面具望她,“明明推了,说要找也去剑宗递帖子,正儿八经找,那人睬也不睬,‘哆’地掏了画像来,敢问见没见过人去了哪?!什么人!走两步坏心肠便要掉出来了!”

“卑鄙。”她道,而后轻咳。

乔澜起无奈:“你先歇歇。”

顿了会儿,听罢二位驻守弟子补充,同师妹咬耳朵: “妖域魔域北境大西荒,总有地去,药谷总不能追到海角天涯去。”

“对呀。”她说。

“等这波风头过了,咱也下悬赏挂他几颗人头,”乔澜起冷笑,“天底下就它出得起金银?”

她笑着点头又点头。

乔澜起靠近她,近得睫毛根根可数:“你不许弃了我。”

“……欸?”陈西又惊讶得轻悠悠的,奇道,“这却是您要同我说的?”

话里话外,不该你嫌我是累赘。

乔澜起气结,伸手虚点她。

陈西又勾了他手指,低了眼浅笑,面具下眉睫弯了下,端的乖觉,一眼睇来,透着款款深情:“我不会。”

他意味深长看她。

她半恼:“说了我不会的。”

那头唤她。

她便带着这双一往情深的眼睛,坐去月城剑宗驻点两位师姐前头,左一句师姐长,右一句师姐短,哄得师姐心花怒放。

决断难下也遭热烈欢迎。

三人你说我笑去屏风后。

姜师姐捏捏她,说这么瘦不好大改体型,差别太大维系起来费劲。

姚师姐敲敲她面具,好摘面具吗,看看往哪个方向调好。

她都说好,说都依师姐的。

姚师姐便替她解了面具,看清她,眼里放烟花似的彩:“这底子……师妹想好往哪处卧底了吗?”

陈西又踮脚,悄声说了。

姜师姐见她站得晃悠悠,抬手扶了她双肩,皱眉道:“想好了?那块乱得很,前儿有个天赋绝伦的师妹正在那地界丢了,宗内长老震怒,寻人悬赏差点贴去当地土皇帝脸上,虽说正是为寻人才下的委托,但——难说是不是陷阱。”

“想好了。”她小小声。

姚师姐亦轻声:“不想带你那师兄?”

陈西又愁眉苦脸:“师兄总有自己的事要办,却为我将行程一拖再拖,好生丢脸。”

姚师姐触碰她耳朵:“那你和人好好说。”

“嗯……”她心不在焉应,“嗯。”

二位师姐斟酌着下术。

手底下师妹虽被那师兄看得眼珠子一般,身体却不错,只有些气虚,回头用点回春便不妨事。

这往那一站,捐了春色满堂的小师妹低低道:“我总拖累师兄,我想,也许去个封闭些的去处,师兄便放心些。”

她倔得很乖。

漂亮得鲜艳。

“到时,师兄便去做自己的事了,对吗?”她只惴惴问。

教这么个好师妹愁成这样,那师兄简直是造孽。

姜、姚二人交换个眼神,将陈西又改头换面过,嘱咐千颜的生效时间及注意事项,完了贴她耳朵道:“可要我们帮忙?就说你要更衣,你卷了所有牌跑,反正这个好补。”

她眼睛晶亮:“很麻烦你们。”

“哎呀,”姜师姐摸她头发,“别客气。”

乔澜起在院中抱了剑等。

一瞥堂屋。

师妹教二位师姐推去后头换衣裳,一步三看,似是问了什么,看口形是问真要这么穿么?他下意识描那张脸,像拿了工笔细描,记忆那张既熟又生的脸,记忆她崭新身形。

不见师妹踪影。

靠了廊柱,脑中纷乱地做计划,勾上一项,划掉三项。

俄而吹来阵簌簌的风。

头顶飘下片叶子,叫风咬住,飞得乱七八糟。

他看这叶子形状完满、叶脉秀气,师妹也许喜欢,伸手捞了,拿在手里看。

夹着剑给叶子施术,不觉便坐去地上。

忙过一阵,头顶又飘下什么。

抬了头望。

花。

粉紫的柔软的瓣,柔艳地颤着,清丽而浪漫,午后天光大亮,树影投他一身萧疏的影。

他看许久,想不知师妹知不知道这花名字。

随后笑自己老气横秋。

站了站,随手冤枉了风——暖风催人老。

呼——

像有风吹过,像有雨落下。

传送阵法涟漪漾开,他心头一跳,箭般扎向后屋,没能赶上,阵法将他割出点血,他脸色冷得滴墨,问:“她去了哪?”

驻守弟子解释了什么。

他只听见她卷走了所有委托令牌。

胸中激荡,似乎要呕血。

驻守弟子反替师妹说起话来。

“听她鬼话。”他无心解释。

直直撞去其他屋子,尽皆看过,师妹无影无踪。

抬手摸罗盘。

摸了个空,想也许是早前玩他储物戒摸走的。

想清关节,他心头泛寒,这才觉出手在抖,深吸口气低了头,发觉手里有东西——他还捏着那片该死的叶子。

他盯得仿佛眼底涔涔有血,默然半晌,抬手掩面,嗤笑一声。

原地钉了许久,觉天上伸下个锤头,一下下将他往地里砸。

“好,”他气道,“很好。”

怒不能已想,往后师妹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会信。

又绝望,想如果她回来他既往不咎。

她会去哪?她一个人行吗?

到底是怒不可遏。

陈西又。

陈、西、又。

谁许你——

谁他爹许你——

我……

我没说过不养,你凭什么——

陈西又,算我求你了,我的债也好我的孽也好,我都放不下——我没说不行,我求你了,你别自作多情,你少自以为是。

你懂个屁的为我好。

你别死,师妹,你别死——

……

你千万别死。

好骗,姐妹好骗,我们又又这个会骗敢骗随地大小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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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大路朝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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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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