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着。
青见碧藏于袖中,满不在乎地咬了她的肉。
细雨袭人,扑面来,雨是霏霏霖霖细细。
思绪也被雨浸润。
拂面是料峭寒风,裹了斜细的雨,横溢来如芝如兰的药香,不拘活人肉骨亦或三步断肠,俱随风起落,裸出地间田垄。
宛如肿块。
雨水绵绵密密地侵入。
头、脸、肩、手,寸寸濡湿,裙衫水火不入,她湿透。
“所以——”
眼睫微动,雨珠落下。
“药谷今日不见客?”
一声嗤笑。
“见,日日都见的。”
一人朗声,陈西又循声望去,却是不见人,悄然戒备,紧盯声音来处,见茂密树冠窸窣抖动,忽而钻出个脑袋。
一少年霍然跃下,身手矫健、身材劲瘦,怀中抱个药篓子,落地直起身,手仍搭在药篓上。
陈西又凝着他。
少年将她打量一番,挑眉笑得和气:“道友可是来求药?”
“……原本有这打算,不想和师兄走散了,便想着先寻人。”
“那可麻烦了,”少年皱起眉,似乎烦恼,“药谷前阵子手头吃紧,扣了阵修预算,那群阵修老儿口上说无事,扭头便将谷中迷阵调得神仙难出,完了拂袖而去,舍了报酬不要也要添我们麻烦,这几日药谷乱糟糟的,门人散得满地是,来去寻人靠撞大运,道友要和同门齐聚,怕是麻烦。”
“迷阵?”陈西又确认。
少年撇了嘴:“从前确实是迷阵,那群阵修如今将迷阵调成什么样,我资历薄,也说不清。”
“那么——”
“一时半会儿是找不见人,”少年挠头,像是觉丢脸,复皱着脸道,“你能此时入谷,想来你那同门和药谷往来颇密切,但左右眼下是没法,要是不急,不如暂且和我一道,我替你寻寻门内管事?他们总比我有法子。”
“你的药不妨事吗?”陈西又望他怀中药篓。
少年一愣,随即扬了眉笑:“迷路久了手痒,顺手采点药材,原打算趁着没人抓我,胡乱炼几炉丹药的,不妨事。”
她久久看他。
他抱着药篓,偏了头等。
貌甚殊丽的少女笑起来:“有劳。”
两人同行。
少年在前引路,口吻散漫:“管事多半守着那些名贵药材,怕人趁乱拔了就跑,我们往深里走,多半能遇见。”
“管事会如何寻人?”
“这我倒是不清楚,”少年侧头,轻巧一笑,“但管事既是管事,总归比我知道得多些?”
一路寂然。
虽有迷阵作祟,但既能遇上人,这迷阵论理是不避着有人碰面的,为何走了这一路,却碰不上第三人了?
至多两人,亦或是——
念及此,陈西又出言询问:“药谷往日也……这么清静吗?”
少年仍是乐天模样:“怎会?往日药谷可吵,师姐师兄师叔始祖,一会儿你是庸医一会儿你用废了好药材,成日闹个没完,也就这几日人少些,说是一窝蜂出去不少人,寻那收钱不办事的阵修了!”
“那谷内这许多药材,会否少人看顾?”
少年停下脚步,转了身。
他瞳色偏浅,此刻瞳孔扩张,像擅长扑猎的动物瞄准猎物,已然预热兴奋。
陈西又仿若未觉,睇着他,眼神和问句都是湿漉漉的:“我问错话了?”
少年不答。
她歉然浅笑,笑音在雨中漾起圈涟漪:“抱歉。”
少年转了身:“吓死,以为你是坏人,变着法打听谷里留的人多不多,好咻咻唰唰给谷里洗劫一空,吓死我了,还好还好。”
他夸张抚胸。
“倘若我真是歹人?”她困惑。
“那完了,”少年抱了药篓瑟瑟,“我学艺不精,只能跪下喊大侠饶命了。”
“如此便被放过了?”她愈困惑。
“哪有这么好的事?”少年装着愤慨,语气却松快,“但想来能得个痛快,我这人骨头软,受不得疼。”
陈西又轻笑。
少年闻声,转过身倒着走,新奇觑她,赞叹:“你生得很妙。”
他的语气很疏远,仿佛跋涉过水远山迢,在昏黄油灯下驻足,鬓角飞白、呆立仰头,瞻望一幅钉死的故人遗容。
“眼珠、头骨,还是牙齿?”陈西又和声细语地问了他。
“什么?”他像是不可思议。
“嗯?”眉若远山、眼似秋水,俗,什么字眼都嫌俗,她滴着杀人无数的美,脚下败者无数、尸骨成山,“不是吗?”
他听懂了。
诧异地笑出来:“哪来的浮浪子,道友生得龙章凤姿、浑然天成,哪个不识数的,竟然把你拆了夸?没个眼力见。”虽是忿忿,眼尾却噙笑。
陈西又只微笑。
其实有许多。
不是个别,是成片。
你真漂亮,他们如是说着,想摘掉她的眼睛、剐掉她的面皮、拔去她的牙、一根根抽出肋骨,做成摆件、画像、戒指、或项链。
因为你真漂亮。
你将我从来没有的一面激发了出来,遇见你前我从来也不这样,你彻头彻尾改变了我、你害得我好惨,但我心甘情愿,但,你又清白到哪去?错了,你是纯洁的完美的绝对的,但你要负责。
你真漂亮……宝贝、心肝、亲爱的……你、不……您·真·漂·亮·啊……
我因为你变成这样。
我因你而丑陋。
你最好是负责……你敢不负责?!
诱饵计划偏差太多回,她也捧了脸蹲檐下,水洼映出她的脸,长老将之划作甲等,问路时多笑,和给银子等效。
可真用起来,却与长老教得并不一致,或者,完全两样。
眼珠挖出来比较好看么?
指甲拔下来比较迷人么?
她叹气。
不按课上典例来,真也愁人。
彼时年幼,尚有困惑。
往后日复一日,却也习惯。
左不过多留份心,无故同她搭话,并在三两句后盛赞她长相的,多半另有所图。
只是,这回也是吗?
药谷弟子仍在笑。
陈西又眨了眼:“多谢。”
回头想想,诞于望舒供桌,荒神目下,死胎得魂降世,冒天下之大不韪,肩负未竟之差事——生当作祭品,死后为鬼奴。
不被雷劈便不错,歹人许是嗅见尸身将腐的迹象,这才层出不穷地前仆后继,忙着将她泡进酒里、钉去墙上、吞去腹里,凝一刹成永恒。
“除却找见那阵修,可还曾寻其他路?”
“且着呢,他们倒是想,只议事堂人怎么也凑不齐,好容易集齐几个,又只顾吵架,互相指着鼻子骂对方回扣吃太狠,”少年咋舌,“且有得吵。”
“师叔!”少年忽向前方招手。
一中年男子正在地里忙活,闻声抬头,见了陈西又二人,大惑不解道:“这位是?”
少年如此这般解释一番。
男人劝慰陈西又莫急。
码出一排通讯符来,逐个叫人,只几张符纸有反应,男人又掏出玉牌,好容易同几名管事长老说上话,却是不曾见到生人,男子无奈,道:“往议事堂的路业已封死,一时联络不上外头,但想来再怎么拖延,至多一旬,这法阵也该解了,小友既可同我们一处,也可自去碰碰运气,只消稍加注意,避开谷内毒物就是。”
“说来,道友来药谷寻的是何种药材?”少年问道。
“我却不知,”陈西又静道,“药方在我同门处。”
“可知是为谁求药?为的什么病?”
陈西又沉吟,“为了门中长辈?似乎是少觉,还是郁结?不大清楚,“她只作无知,摇了头天真道,”我是想为她求药的。”
“谁?”
陈西又挽起袖子,露出小咬小半截身子,她正用力磨牙,蛇牙抵着她小臂肌肤,湿凉内壁蠕动着,想将她整条咽下。
“年纪到了,却既不理人,也会不说话。”
她苦恼。
涉世未深的、天真的烦愁。
“旁的灵兽早早通了四书、习上五经了,她却不,我很担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