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听世音

凶手和死者的关系似乎也是种暧昧。

甚至仿佛暧昧得失了体统,丢了形状。

是我杀了你,是你因我而死,是我拼却此身,也要带你去六尺之下,你埋地下十八尺,而我绝不走远,我在十七尺恭听你惨叫。

恨得刮骨剔心。

亲密得断子绝孙。

非你不可。你非死不可。

陈西又拧身回转,略微借力,斧子高高昂起,沉沉落下。

风啸叫着被劈开。

血高高溅起。

“其实还有个缘故,”她安安静静地笑,眼眸湿着,里头框着那丛如蛇阴燃的火,“想来你是不磨斧子的,那么——”

举起,落下。

机械劳动。

踩着头的脚打滑,因祭司无面的头颅滚落在地。

“——这是你恋人的遗物。”

她将斧头松开。

虎口震得生疼,仿佛胃中某处筋脉拧作一团,疼痛卷着她、舔舐她、牵着她的手往前。

她有种目盲的眩晕感。

许多声音。

太多声音了。

“行侠仗义让你很爽吗?”

“自作多情。”

“来太晚了,人死光了。”

“派你来,你能做什么?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夹着尾巴滚回去,别死在这!”

“这里不需要救世主。”

冷嘲、斥骂、热讽、打断腿扔她进地窖的粗暴关心……蓬勃地、烟花般炸在耳膜。

脓浆溅了来。

言语的尸体、语境的肉块。

她有说过吗?向谁或者不向谁,只是说出来——她听力好得近乎病态,也许是神经性的坏。

每时每刻,它们同她说话。

无时无刻不曾停。

一切,所有一切,本应开口的,不该开口的,纷纷挣脱嘴上的缝线、舌上的钉子,尽皆开了口,循序渐进如层层剥皮。

她看着。

看着世界揭下它的画皮。

她想,大抵还是有其他人在看的。

这场……艳.舞。

与肉.欲无关,又仿佛除了肉.欲,想不出更对症的字眼。

神智化成汤,□□盛着蒙昧的脑,痴怔怔仰望,像个待人下箸的蒸饺,精神缴械,不是一合之敌,遂肉.身沉迷,只剩肉.身,只能是肉.欲相关。

而世界勾腿,曲臂,弓了腰,停了会儿,也许一刹,也许永远。

她深深凝望它的皱纹。

认为躯体挤压形成的褶皱美不胜收。

于是那以后,她始终觉得,世界是丰腴的,一种过于感性的通感,失了理性,毫无依据。

而世界剥下它的皮,对着她,对着他们——

先是衣服。

那无关紧要。

轻摆腰、款摆臀,尾上磷火晃悠悠,扯了外衫抽腰带、剥了里衣亮皮毛——它垂眸瞥着他们笑,舌尖顶上鄂,獠牙滴赤血,露出张兽的脸、捧出颗跳的心。

洗了脂粉、亮了皮囊,遂迎着她的眼,迎着他们无知的脸,裸.露。

露出它瘤肿的皮。

它无辜地眨动双眼,双眼煽情地扑闪,眼黑和眼白搅动着,于是仿佛瞪视整个世界。

她忘了呼吸。

注视着它的、这些、那些……逐滴、逐点地死去了。

而世界掐着手指,将手挤进骨缝,缓缓、轻轻,脱下它的皮。

柔软。

温热。

堆在她手上,足畔。

肚腩、大腿、脸、手臂……刨花般打着卷的皮……节日礼花般缤纷的皮……淹没了她。

观众几乎死尽了。

真相将他们击倒,连踢带踹捶打他们,猩红的血如地毯、如河流,浅浅地积在地上。

于是最后,还是只有她在看。

看下去。

她并不被允许闭上眼。

那以后她的听力便神经质了。

为此,她羡慕过聋子。

世界向她敞开个不必要的口子,露出本质疯狂的漆黑,紧接着她听见天和地喁喁私语,真相啸叫着俯冲,扯裂她耳膜,几乎撕下她耳朵。

她位于正中。

疼痛难忍。

相当一段时间梳理听觉,而后区分:是人在说话,是死物在说话,亦或世界背面在说话?

出生之后,人向她开了口,获得木呆子传承后,木石向她开了口,雾海九死一生并三入神窟后,世界背面冲着她,敞开了它的喉舌。

她望见一个紧闭的口裂开,听见往日分崩离析。

于是她伸出手堵,或者填?不大清醒,或许最不需要的就是清醒,一个明知错误的选择,她的手被吃掉了。

没关系。

会长出来的。

声音挤过来,如水下鱼群,伴着洋流洄游而至,一口口咬她,分食她的耳朵。

“你就是学不乖。”

“因为你蠢,蠢得很,活着不过为犯蠢。”

“杂种。”

“时间到了,吉——时——已——至——发——丧——”

……

没疯似乎是恩赐,也许应感谢大吉祥保佑?

她毕竟是神案上逃离的贡品,至今在逃……没疯似乎是她天资卓越,生来殊异。

往前两步,听见呼唤声,此起彼伏,温和而无限包容的,低低响应着,织成网,漏斗形往下,母蛛躺在那里。

【孩子,来。】

【找我。】

【爱我。】

【■我。】

她停住步子,狭窄的、结了血腥味的网的窄室,尸体、尸体、和尸体,血、血、和血,还有她。

她捏紧手。

古怪热切近凄怆的热意攥住她骨头。

她退后,小步,大步,一个箭步,她贴了墙:“不,如若您有闲暇,不如将您所有没有脸的孩子带走。”

失去脸意味着人性佚失。

带走他们,他们就不会带走其他人。

也许是好事。

而母蛛哀切地叹息,像目送孩子走上战场,像望着未来的一则讣告。

陈西又听见了,但她只是退后,脚跟和墙面脸贴脸,抬手捂了脸,眼睛执拗明澈。

母蛛爱得非常恨地拥抱了她。

将她埋进她带毒的绒毛。

陈西又嗅到铁锈味,干躁而冷冽,她的、和祂的。

而石文言走近,扳过她的肩,有太多责备被疲惫拖住,有太多叮嘱绊住舌头,他最后是抱着她,头颅抵在她肩头。

乔澜起揉开她脸上的血,随手一个去尘诀:“总不能这也忘了。”

他低声。

她赔笑。

想也许昏过去事情会简单,于是昏过去,强弩之末了,这不很难。

石文言接住她。

青见碧吐着信子,绕去陈西又肩颈,嗅着她温暖的气息,试探着,钻去她领口,斑斓而冷血的毒物。

恃宠而骄。

它也是,怀里这个也是。

如出一辙地,主宠别无二致地,蹬鼻子上脸,恃宠而骄。

“她的毒如何了?”

“解了。”

“伤呢?”

“那自然是重了,”石文言淡笑,“又又很混蛋的,仗着我们奈何不得她,从来是没轻没重、无法无天。”

“……你倒是管啊。”

“我管得还不够?”他冷笑,“又是谁放的她?”

“哦,”乔澜起将地上无面人尸身碾得血泥一般,“再有下次,我还是放的。”

他弃若敝履的,她视若珍宝。

他恨不当初的,她说释然就释然。

临了要跑,捎上他,为的是他的心结。

砸了他的窗,绑了他的人。

来势汹汹。

以为是暴徒,然而是月亮,爬上来,升得无声无息,照得慷慨。不知不觉,已是霜雪满头。

矫情到说不出,想想也是刺挠并难受。

乔澜起停了停,问:“这便带她回去?”

石文言揽上她的腰,师妹裙角积在臂弯,柔而轻的一捧,他低了头,心不在焉到其实无心解释:“回去,毒解了,其他就容易多了。”

就,回去。

回去。

以为写文写得真的太专注才胃痛的,写完发现是真胃痛……

也可能是痛经?

——有时还蛮喜欢自己无伤大雅地痛上一痛的。

……哇。

我难道有点m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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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听世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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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