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一般的母亲没有听见。
祂没有听见。
那么这则交流是无效的。
她不得不踮起脚,勉强送上头去,俯首帖耳地仰头,发丝倾落,坠得头皮疼,她试着说什么。
其实没什么好说。
比之童言童语好得有限,尽是些只有亲人会珍藏的话。
揪着祂的毛,凝着祂眼睛——万万只眼睛中的一只,庞然恐惧压瘪了她,渺小如她鄙陋得无处容身。
她的影子蜷在脚下,术法灵光朦胧胧亮,烫着她的脸。
一种恐惧浇灌了她,一顶爱意毒害了她。
她似乎被惯坏了。
或许有人、有神乐见其成。
‘去呀。’
幻听膨起来,顶着她耳膜,芝麻般洒在热饼上,用怂恿语调催促她,像往她喉咙塞滚烫发物。
粘膜消融,唇舌苦辣。
‘你不是就要这个吗?’幻听讥诮。
虽操着和印象中亲人友人别无二致的声,口吻却相当刻薄。
她迷惘地听。
幻听和她挨得很近,仿佛环住她也捏了刀,刀尖抵着她,瞄见个脆弱处,操刀往里推,捅下去。
软肋这种东西,熟人戳起来最痛了。
生人拿弱处来说笑尚可忍受,熟人拿它来笑话,腹背受敌、悲怒难当,简直委屈到难活下去。
而幻听仍是说下去。
‘无条件的被爱、无底线的支持……又又,’那声音入她耳道,贴着她笑,‘你怎么会梦这个?’
用着师兄的语气,铜汤匙插.进去不会倒的浓。
‘你原来缺这个?’依稀是关怀语气,又太轻慢,像伸脚踩了小狗肚皮,且碾过肚皮底下圆溜溜脏器,‘我要开始愧疚了……’
哇。
陈西又听个分明,些许无言,微有哽咽。
也太伤人,却是要紧关头、无暇自怜,手臂抻直,撑在“蛛母”上方,血滴落,皮表蜿蜒、集聚、滴落,打湿神的绒毛。
她伸手去擦。
神有毒性,生与死拉锯,疼痛腐蚀她指尖,灼痛感顺小臂直上,烧了上来,知觉近乎麻痹,呼吸浅浅摇曳。
“母亲……”
她低低地唤。
好似负气,仿佛孺慕。她知道怎么出去了。就如被偏爱的孩子最知道怎么让母亲妥协。
她贴近祂。
只是……呼唤。
垂下眼,体表覆粗短白毛,足肢之一抵着她,足肢之二推着她。
拥抱,或者处刑。
红热的血滚落在祂身上,没能濡染任何一处。伸手拂落血珠,仿佛掸落夜归人肩头落雪,呼吸间恍惚有什么死去。
呼吸间带起团团的雾。
她很冷吗?
不冷。
不许冷。
她只将头和身子都倾落,唇齿舌仿佛粘连,音节囫囵:“母亲……”
佝偻下去,面庞垂落在神庞然伟岸的躯壳前,垂落在“母亲”无泪忍悲的执念前。
画境重重,信众攘攘。
如衔蝉般的执念,“蛛母”大抵也有。
她凝着祂的眼睛,在中看见狼狈的、自己的影子。
她漠然地盯着,弯了唇眼笑。
林平月生前不曾听她喊这么多声母亲,死后却听得到吗。
她的母亲听得到吗?
衔蝉对应猫的执念,想主人不去死,时时在,添食卖痴时时响应,母亲呢?雾海里头,急着回应孩子们的,死去的母亲们,她们想要什么呢?
不要死……想回去……某某一个人可以吗?……不可以,她/他不可以,她/他在唤我……我要醒来……小宝、囡囡、乖乖、妞妞、瓜娃……我们回去,我不走了,我不死了……
【听得到吗?】
“母蛛”的足肢环过腰肢。
【听得懂吗?】
“母蛛”的眼球怼在眼前。
【我说——】
“母蛛”的声音如泪舐过,魂飞胆丧。
“母…亲……?”她轻了声问。
【——是的,我是、我在,我们还在一起,我们永不会分开,永不。】
“可,”她将母亲二字说得不再烫嘴,亦将脚下火坑挖好,“我想出去了,母亲会拦我么,母亲会助我么?”
她捧住那颗眼球。
“母蛛”顷刻困惑了。
困惑泼出去,泼去母亲热切的脸上,泼去母亲情真意切的手上,流下来,滴落在孩子冰凉的脸蛋上。
滴落在她身上。
“母蛛”有毒性,兴许与雾海有关的东西,多少都是有毒性的,毕竟是死物。
手肩腿哆嗦,核心颤栗,创伤感通体皆是、触手可得,刺麻痛感沿了胸口下行,顺着呼吸蔓延,内外伤里应外合。
她没有听“母蛛”的话。
“可是我想。”她只这么说。
任性不任性的孩子都会这一招。低着头或昂着头说,扭捏或坦率地直言。
那么轮到母亲发言,好的坏的短的长的,理由那么多。
孩子抬起头,不补充什么,只是重申。
——可是,妈妈,我想。我想要这个,我想要那个。妈妈最好。母亲,妈,妈妈,母亲生下我后悔吗?怎么办啊妈妈……帮帮我妈妈,我想要。
……
问题变得很简单也很复杂。
她/他想要,你要给吗?
给得起吗?怎么给小宝?乖乖喜欢吗?伢子高兴吗?她/他笑了吗?
“母亲”总会答应的。
无原则的母亲拿有主意的孩子有什么办法?没有办法,
无论孩子想钻回羊水还是走出子宫,无论孩子想鹏程万里还是一屋不扫,无论孩子早夭亦或长寿……“母亲”总拿孩子没办法。
祂当然拿她没办法。
死后还要回应孩子呼唤的、“母亲”,有不溺爱孩子有可能吗。
陈西又笑着,低头。
内脏融化般流溢,躯壳绵软无力,她伏在“母蛛”艳亮的蓝红体表,被毒得剑拿不稳,只是轻声催促。
“母亲,我好叫你母亲吗?”
【……】
“我要死掉了,这是您要的吗?”
【…………】
“我会死的,我会不高兴地死去,发脾气,一直对您发脾气,记仇,永远地记仇,我将饮恨而终,母亲。”
如何操控一个爱自己的人,恐怕是每一个绝食明志、淋雨要挟的孩子无师自通的罪行。
反正,你会舍不得的。
于是威胁车轱辘转过几回。
“母蛛”听见了,祂妥协道:【你待去哪?】
“我要出去,带着我没有死去的……我的、兄弟姊妹,”她有笑场吗,“我们去外面,我们为您建功立业,我们为您争光添彩。”
她听见叹息。
奇异地、即使死到临头,因有祂在,因这个莫须有的“母亲”身份,因着死在祂的身上,她其实并不那么、不甘。
【好。】祂道。
祂牵了她伶仃的手,踩着蜘蛛丝向上攀登。
她被拖着,偶尔踩上两步,更多是被抱着上去。
她路过许多、太多尸体。
“他们……都是母亲的孩子吗?”
【 *&……%~#¥@!】
听不懂的语言,黏稠而庞大的,奔涌的言语,流溢而出,泪和着血,湿冷地溢出坟头。
在难过?
陈西又略想了想,倒也不曾出言安慰,反问道:“您爱每一个孩子吗?”
“您爱每一个孩子吗?”
【爱。】
“每一个吗?”她的声音碎得零落,连自己也听不清。
【每一个。】
哇,她侧了头,流头帮的人、受传送阵波及的人、被当作阵眼的祭品们,尸体挂在蛛网上,凋零后惨白的脸,头颅偏过一点,圆满的后脑勺,像累累果实。
它在对她说什么……
蛛网上落了一滴、两滴的血,及无穷无尽的泪。
‘你让母亲伤心了,’尸体责备她,忧心忡忡、又义愤填膺,‘为表忠心,请你速死。’
母亲不想我死。
‘母亲想,只是你不想死,’尸体笑起来,肿胀的浓腻笑意自皮脂下翻出,‘于是母亲的想退让了。’
那我不想死。
‘自私……卑鄙……无耻……利欲熏心……’
那你呢?
‘我为母亲奉上一切,头、心、我,尽我所能、尽我所有。’
为什么牵扯那么多人?
尸体闷笑,讽意分明。
‘你不敢说出来吗,为了母亲啊,当然是为了母亲,我这样的鄙陋之人,当然只会是为了母亲,我恨不得立刻死去,为奴为婢当牛做马,长伴母亲左右,只是母亲呵、我们至高至仁慈的神呵,祂想要更多孩子回来。’
它盯着她。
散大瞳孔直直对她。
‘你会实现祂心愿的,是与不是?’
她猝然惊醒。
蜷缩于关城流头帮空荡阵法中,眼前溅大片干涸的血,仿佛卷了边的花。
孑然一人。
她愣了愣。
——我要出去,带着我没有死去的……我的、兄弟姊妹,我们去外面,我们为您建功立业,我们为您争光添彩。
她一个人出来了。
只她一个人活下来。
“唔……”断续吐血,脊背内含,脏腑如烧,“哇……呕。”
以手掩唇。
血满衣袖,牙齿咬进下唇,仿佛呛死在血里。
所有伤都回来了,穿肠毒药、自缢勒痕、大片冻伤、脖颈齿痕、过脑枪眼、手术刀口……赤红奶黄乳白,触碰“母蛛”留下的毒疮是斑斓艳红。
她揪紧胸口,一时难发一言。
就,痛得只是颤栗。
唯余忍受。
手压在胸下,人涂在地上。一道歪七扭八难看创痕。
刹那间有点解脱。
只有痛就好了,痛就够了,痛成这样,一时半会儿,她什么也不用想了。
……她又活下来了。
为什么还是有眼泪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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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蛛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