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在臂弯中睁着眼。
林平月看她一眼,又是一眼,她感到忮忌。
神摸过她罢。
里里外外碰过,外人的血、本地的血混在一起,她的血无关紧要,望舒到处都是,所以神注视的是外人的血。
她怎么不是外人的血?
……
不行的,只是外头的人,神一眼也不会看的,那不行。
林平月笑起来,月光密密落下,缝起她眼睛,她看不清前路。
也许她从来不曾看清过。
她隐约记得,她以前不会这样。
她变了。
面目全非,改头换面。
虽然如此,却难有愤慨,即便是件痛事,只要发生得够快,结果又灾难性地好,人也不是不能接受。
林平月发出甜蜜而痛苦的呻.吟。
她想对神顶礼膜拜。
感谢祂如此粗暴、残忍、冷漠、强大。摧毁她的一切,又在她体内培育出全新的怪物。
她和从前判若两人。
但感谢神。
唯有感谢。
林平月端着女儿,像端一个供果,朗月当空,她生硬地扯着腿,往外走的每一步,都是缱绻不舍。
心头缠绵堵着什么,定心分辨,是不舍。
要出望舒,舍不得。
要送神看过的小玩意出去,更是舍不得。
她该送她上祭坛。
看她长大或死去,看她美丽或畸变,以此置换月神新的一瞥。
神曾瞥视。
神曾言说。
庞大身躯流溢下一丝,祂的目光曾经垂青。
念及此,林平月呼吸急促。
她记得,不过一炷香前的事。
她拒绝诞下第三胎时,神屈尊莅临,投来一眼。
冰冷而无可言状的一眼,遮天蔽日的一眼,林平月感到内里每一寸都撕开,每块骨头都生出血肉,意识千刀万剐地裂开,千万只手撕开伤口,往日种种悉数漏出。
失禁般漏了一地。
这才看见姐姐和陈南却。
若非她要死了,他们是不来陪她的。
他们走后。
她就彻底空了。
巨大耻辱、如椽悲愤,反掌间成了恭顺。
她都记得。
记得她多不想生,记得她多奋力,希望第三个女儿活下来,那仅仅是一炷香前的事,理当印象深刻,如今想起,却像旁观一场蹩脚的样板戏,无动于衷,不过干等着散场。
林平月后来才想起。
她为什么要等散场呢,难能和神心意相通,难能取回大侍奉者的权柄,对着个耸立的神,她怎么不扑过去拜?
她要花很久、或许太久的时间才明白。
起码在那个夜晚。
那个往日的她还在哀哭。
女儿攥住她手指,太小的手,捏不住她。
林平月仰着头,下颔高抬,眼球上翻,远望着神。
月光扎进她眼睛。
女儿在战栗。
林平月深吸一口气,该说话了。
像是把心攥了一把,而后呕出血来。
“我都有点忘了,我方才为什么要为了你忤逆祂,怎么敢的?”林平月托着陈西又柔软脊骨,“我曾经很想生下你?我怎么想的。”
她笑上一笑,眼角**的,抹了一下,红黑色。
她走出望舒。
从那杀人的月光下步出,不觉解脱。
疼痛啸叫着扑来,将她撕开。
快死了。
离神远了点,因而受罚。
想回去了。
但话没说完。
原先要和女儿说的话,没说完几句,眼前窜出来的人,似乎是旧情人,要想新的话说。
神不在头顶,眼睛收回来,痴怔望前头。
青年头脸俱湿,眉睫挂霜。
林平月将女儿甩给他,认不出眼前人是不是陈南却,但是——她想回去了。
再想不了那许多。
她像个动物,叼着火把照亮肋骨间赤红肉壁,费力辨认上头阴刻的血字,上头字样佶屈聱牙,全然不解,但皮毛搔过血肉,痛痒不止,她只得糊弄,青口白牙照着念。
引得眼前人大恸。
她不理解。
或许她可以理解的。
但她如今理解不了,神横在、竖在、斜在、顶在、梗在她脑子里,她的心肝脾胃四肢百骸都很忙,她分不出心思给他们。
她只好照念,照念此身旧人的遗言。
打着灯逐字看,怕自己念错。
字句密密麻麻,括来括去,对动物来说太复杂,但有什么在催促她,她静静念下去。
有莫名的注释插在里头。
‘输了,但到这步,还不尽输,听我说。’
她只是……动物,她想……回去了。
‘和他们走,试试看,别回去。’
神等着她,她——
‘看她一眼。求你。’
……想回去了。
林平月将话都跳了。
于是夹缝里的注释也跳了个干净。
像儿时的跳格子。
跳不过的时候,姐姐会牵她的手。
她只跳过那一次,姐姐拽着她的手,她拽着姐姐的手,一格,两格……九格,回头重跳,月亮升起来,变亮。
姐姐松开她的手。
她甩着辫子回头看,姐姐眼中空茫,撑开一个笑,笑里人性走空,丁点不剩。
她又想起从前的事了。
他们害的。
想回去了,神在后头候场。
林平月要遁走,但被拽住。
旧情人痛极,说着什么,林平月望着他,两片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大抵是重要的。
隐约觉得花上点功夫,多多费心,是能理解的,但懒得花力气,站在那,说完该说的,不知怎么,多留了那么一会儿。
她看见青年唇舌翕动。
离得够近,好像他们唇齿相依。
她不记得吻上这人是什么感觉了,不管怎样,总归不是现在的想法——思维兽行,人话说不好,念词颇生涩,因而怕忍不下涎水,滴去他脸上。
青年不知情,只是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话语苦涩,只是不落泪。
林平月想说点什么,说体内阴刻的话语外的别的什么。
但……
想回家了。
但……
呃、她不在这了。
但……
回去,回去,回去,月亮要变暗了。
她感觉在怀孕在流血在交.配在杀人在被杀在进食在死去在出生,庞大的未名的可怕的圣洁的亵渎的东西钻进来,拱起她的心脏。
她扔掉所有,弃下一身血肉。
连滚带爬地回家了。
此后瞳仁发烫,眼黑消融,那不全是为神哭。
如今却是哭神的好时节。
三月三十三,难能神有这样的好兴致。错了日子,也硬开祭仪。
林平月如是想,往野地里去。
鸦黑的鸟落在稻草人木架上,啄食稻草人眼珠。
少女倒地,酣睡不起。
林平月托起她,乌鸦围着她们,她捉起少女颈项上一只张嘴干嚎的乌鸦,见清那张眠棠样的脸。
她捡她回去。
坐在月下,用血红的手为她梳妆。
族人闹了一夜,爬的倒立的弹跳的,喜不自胜,上蹿下跳。
她想就算补好他们,他们也是要胡闹的,索性都挪去明天,妹妹爬过来,扒住她的腿:“姐、姐姐。”
“嗯,”她应下,弯眼,笑从高处坠落,“教它们装扮起来,赶紧些,今年是肉像,不得迟的。”
没什么妆好上。
少女生得尽善尽美。
林平月哼着歌,摸出把锃亮的匕首。
少女身陷昏黑沉梦,眼睫敛着,胸口随呼吸起伏,不知日夜。
她还在梦里,应是梦见她了。
胎梦?
月神抠出她的脑子,编织往日幻梦,困住她的女儿。
林平月很难在乎,她死得够久,久到没有当狗尽忠以外的杂质。
梦中回忆紧锣密鼓,林平月不由加快动作,紧赶慢赶,才炮制好一个左手,方拎起右手,脑中一痛。
族人在唱歌。
“三十三,诛月季。生死合,恩怨消。朝死志,暮三心。”
唱早了,她想着,看见一双睁开的眼睛。
如珠如玉,浸在月色里。
那日分娩的战栗和阵痛仿佛回到身上,林平月捏紧她右手。
少女坐起身,抬眸望来,眼中幼湿。
“母亲?”先是试探,而后笃定,“母亲。”
林平月:“怎么?”
陈西又静下去,揉着左手腕,刀伤发作,血渗出来,血被推开:“我明天会活着吗?”
林平月笑起来:“看神的意思。”
月光落进她笑眼,像凝固的血。
陈西又垂目,声气轻轻:“……是真的吗?”
林平月划开她手腕,沿着神启的纹路破开皮.肉:“是真的。”
陈西又扬唇:“有何因由吗?”
林平月:“注定的。”
陈西又:“因这身世,我一定会回来?”
林平月:“本来不会,但,你在对的路上走太远了。”
陈西又:“对的路?”
林平月划开她衣襟,在上头镂空:“娱神的路,远人的路,对的路。”
陈西又:“母亲那时送我走,为什么?”
林平月许久不答。
陈西又枕在那,敞着口子流着血,只拿那双铡刀下的湿漉眸子望她,不胜哀愁,不胜迷惘。
林平月回想,想得头痛。
十余年过去了,她送这孩子出望舒时,想的是什么——遗愿,执念,一时兴起?
不是。
都不是。
现在的她还会送她出去吗?不会的,再不会了。
那她当初想的什么?
陈南却、姐姐、父亲的声音响起。
她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
林平月咽下唾沫。
终于想起那个答案,最简单,最糊弄,最真心——
“因为,你是个笨蛋、蠢货、呆子,你一个人不行的,我不帮你不行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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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人性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