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分娩。
林平月能感觉到。
但很远。
好像那不是和她有关的事。
她要很吃力、很用力地往下看,才能意识到她在做什么。
耻骨撑开,骨头缝呻.吟,肌肉一阵阵收紧。
冷汗贴在背上,发丝勾勾缠缠。
灵力往下延伸,扯着什么。
最好是回神,道歉,说刚刚走神了,现在可以确认胎位,臀位头位足位,调一调,尽快做完。
而她往上看。
她的脖颈抻直了,透过床顶、透过屋顶,遥望一个邈远胖大的影。
月神在那。
祂长长久久地坐在那,不发一言,不置一眼。
他们真的因祂而生?
她喘息着,嘴角勾起来,像有人拿了小剪子,从她唇角往上,开喜庆的光,渗冷嘲的血,她的脸飞满尖锐的喜悦。
怎么看也不是。
疼痛撕开她。
记忆涌过来,冲刷她的身体,冲垮她。
她同时听见太多声音,来去拉扯,锯开她脑子。
她脑中覆一层油膜。
“我不独活。”
“等我。”
“我活到平月长大。”
“姐姐,我们才是家人。”
“神的典仪,姊姊、大侍奉者,时候到了。”
“外头的孩子,不定多少变数,要么剖出来继续养?”
“快来人,将大侍奉者送去神堂!”
油膜里诸事不顺,举目混沌,她有支离破碎的清醒,真切残破的困顿。
她大抵是难产了。
迟钝反应过来,血液汩汩,浇在被褥上,足心在床褥上碾,压出潮暖血泡。
怎么没人接生?
她给人赶出去了?
哈,是她做得出来的事。
喉咙里闷满血,异常渴,唾液不正常分泌,尝起来是苦的,很凉。
她弓起背,望见自己耸起的肚皮。
她的女儿在里面。
她不觉得她们在动弹。
孩子有心跳,但只剩心跳来,砰咚,砰咚,收缩,鼓胀,颇缓慢。
迟缓而钝重,仿佛并不乐意。
仿佛比起活着,更愿意用心跳预热一场死。
望舒排斥外来的血,于是用她的血稀释孩子的血,一个胎儿裂作三个,终于消停。
她是母体。
也是修为不到、赶鸭子上架的大侍奉者。
削足适履似的,她虚弱相当长一段时间,妊娠反应厉害得危急寿命,她瘦得厉害。
伸出手来,瘦骨嶙峋,每根骨头形状都清晰。
谁救的她?
神堂里有谁在?
没有谁,不过一个神,并她死去的长姐,姐姐埋进地里了吗?她没印象……约莫是还没埋。
神,神,神。
歌咏神,崇拜神,谵妄微笑,妄自沉醉,指甲扣进皮下,劈了指甲,于是用指腹一点点抠,将自己撕成一片一片的,冲上去,攥紧的手举高了,猛地一扬,血肉如烟花降下。
神一言不发。
神明膝下坐一夜,满头满脑塞满神,姐姐也忘记葬。
搞到最后,阴差阳错,还是姐姐救的她。
林平月头空痛,心胀痛。
思绪滞涩,迟迟吐出点稀薄印象。
好像她知道事情怎么变这样——
身子亏空,昏厥倒地,术法无救,族人将她抬去神堂。
本是遵循旧例,教大侍奉者死得其所的。
不想姐姐还在。
已经不是尸体了,是泡尸水。
月光晃荡着,折着斑斓色光,林平月见着了,想着用上罐子,插进烛芯,封好,冻实,可做一人高的蜡烛。
花点心思下去,雕成姐姐形状。
她顾自胡想,也许触怒了什么。
姐姐动了动,裹住她。
裹住她秸秆样的胳膊腿,裹住她内凹的脸颊,裹住她喘息也费劲的口鼻。
她被裹住,尸水像羊水,尸蜡是子宫。
她被重新孕育。
姐姐将她又生了一遍。
她嚎啕着落地,濡湿而狼狈地大喘气。
她就这样活了。
究竟怎么活的,中间有谁出了力,有谁保佑她,实在别问她,她不敢想,不想知道。
搬着腿在神堂走,两口唾沫给了神。
仰望高高神像。
虔诚将她撕开了,扒开她脑袋,七窍流血。
如同给什么砸了头,她整个人一歪,脖颈脆弱栽倒,低头,看见姐姐颅骨上两个漆黑眼洞。
腹中胎儿动了动。
三个胎儿挤着,头垂着,手攥着,心声平缓。
神看着她们。正如祂看着她,她心生恶寒。
想伸手进去,破开子宫壁,层层剥开,弄瞎刺聋毒哑她们,教她们看不见神的伟岸,教她们听不见神的蛊惑,教她们唱不出颂神的歌。
可她更想自己解脱。
往后会生不如死,不得好死。
她被神填喂得恨生爱死,趁自己还有意识,喂了自己毒药。
她又被族人抬去神堂。
姐姐又生她一遍,又救了一遍。
死去的姐姐好厉害。
族人也是好成算,尸体放着不扫,见她不行了便往那搬,将上任大侍奉者的尸身当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用。
姐姐是死的。
死去的她却是热心肠。
救她一回又一回,不许她死,只也不管她怎么活。
每回获救。
她都只醒一小会儿。
觉得还好的时候,林平月将什么都捋清,在身上刻字,一怎么做,二怎么做,三怎么做,一二三做完,她就解放并获救。
不防看到、听到、嗅到、感到神的存在,泪顷刻而下。
虽有目而不能视,虽有耳而不能听,虽有口而不能言,虽体肤俱全,然不知冷热,不解痛痒。
神横在那。
神跳进来,压倒性地摧毁她。
就没救了。
只能虔诚,只好虔诚。
脑子是新的,崭新的虔诚,淬了火的赤诚,她挺着肚子,谄媚到妩媚,向神殷切发甘为狗腿的愿。
看见手臂上狰狞血字,说要逃,逃去某地,逃去找某人,抬手就抹了,人是虔诚已极:“神就在这,我跑到哪去?”
只不知为何,她不曾落胎。
分明腹中是渎神之物——外头的种,她外出并破戒的赃物。
她却留下她们。
最痴狂于神的当口,也不曾杀了她们。
而今只差一点,生下她们,生下来,族里会养她们,陈南却会带走她们,她没能去的外头,她们兴许能够到。
林平月想到此处,蓦地生出气力,生出希冀。
她开始在屋里走,兜着圈走。
脚步轻缓,起舞步态。
修士产子没那么费力,提防着别昏过去,多半出不了纰漏。
真要说纰漏,也就只有——
外头的孩子。
望舒里生出的、外头的孩子,百代里头一回,开天辟地的新鲜事。
她听孩子的心跳。
她在屋里走。
血自腿心滑落,沿着大腿蜿蜒,粘稠途径小腿,流得脚心都湿了。
什么在往下掉。
一点点,滑溜的,往下掉。
她接住她的头,太滑了,捉不住,托起来,脐带缠住她手腕。
灵力绞了脐带,脐带落下来,落在地上,她踩过去,触感滑而热,气息腥而暖。
婴儿是青紫色的。
灵力探去,敷过婴儿的肺,意图催出一声啼哭。
女儿的肺却枯萎。
婴儿,甫落地,新生的、从未用过的肺,稚嫩的、无人开封的器官,就这么在密闭的躯壳里腐烂。
她嗅到腐烂的前兆。
听得女儿的心停止跳动。
在坛装的狭窄肉.身里飞速变质。
“哦。”
林平月对着她的女儿,笑了起来。
她不知她对着什么说话。
活像个骂街的癫人。
“我白操心了,是不是?您是不许外人活的,不许为什么随我怀,不许为什么不早下手?你就爱看这个,对吗?”
她咬着牙,恶毒地咒骂起来。
“您怎么不去死?怎么死的不是你!?”
她跪倒在地,急促喘息。
肩头耸动,痛得迟钝。
她的二女儿正出生,她滑坐在地,好一会儿,才感到盆骨中央挤出什么,撑开她,挖去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抱起二女儿,发觉她也咽气。
这回留了心,从她露头就留心,留意到她的气息从冒头后骤降,她手足无措,想着塞回去也许行。
往里放到一半。
意识到二女儿烂了。
小小的心、肺、肝、脑,都在顷刻间凋零并腐烂。
死在真正降世之前。
她张了嘴,想出声,没法出声,倒吸气,并起腿,试图将三女儿留在体内,算了,她混乱地想,反正生下来死路一条,不如留着。
当她的念想。
她怀她到三岁、十三岁、二十三岁。
她永远是她的女儿。
她跪倒在地,耻骨大开,宫缩不停。
她抱住自己。
湿冷地抱住自己。
好想死,好想活,好想死,好想活。
“姐姐。”有人在外头敲门,咚咚,她上身紧贴地面,脊背跟着敲门声颤抖,手探入体内,平静将孩子往里推,灵力绞紧胞宫,中断分娩。
“没有孩子哭,”那人抵着门,影子投在门上,覆过来,遮住她趴伏在地、狼狈不已的身形,“姐姐……你还好吗?”
林平月咬牙,青筋迸出,吸了气,血管收缩感:“我活着。”
“叔叔担心你,他想帮你。”
“啊,”林平月想了想,笑,“让他别担心,闭上嘴。”
“姐姐——”
“闭嘴。”
她听见神的声音了。
和神夺去姐姐那天一样,和神拔起她的脖子要她跳舞那天一样。
祂要做什么。
祂还要做什么。
祂怎么还敢来!
——神来了。祂来了。我爱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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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分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