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先是遇见。
后悔。
然后祈祷不要遇见。
还是后悔。】
陈南却第一次见林平月,是在吊脚楼二楼。
她在二楼。
本地人,在吊床里晃,哼着首离调的曲子。
他在一楼循声往上看。
先是看见太阳,而后是她。
像野外迷途之人,捡着能吃不能吃的青果子,一路走进条冻人的河。
她就是那条河。
陈南却没记住她的脸,也许是没留意,也许是没花心思,但记住她的歌声,也许是不小心,也许是命定。
林平月哼的调很偏门,过耳记不住,但她哼得自在。
嗓音里一整个灵魂剥开来,袒露出柔软而腥热的内里,血肉模糊地横陈。
有酩酊之意。
发丝披落,隐有柔冷的光,仿佛山间皮毛丰亮的野兽,潜入村庄酒窖,敞开肚腹醉了此生的第一场和最后一场。
天亮撑开眼。
村民箭矛指着,阎王下头候着。
不愿意醒,不愿意听,于是只能是醉着。
第二次见是她靠过来,道友长道友短,脸上着挂点笑,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话,一次又一次。
说两句,走开了。
又是两句,又走开。
偶尔也报备,背个手说要回客栈,道友若是找我,朝天喊上两句,但凡她听见,连滚带爬也要找来。
他听清她要什么,但没点破,只说好。
林平月仿佛要跳上前来打人。
陈南却一瞬紧绷。
又见她只温文笑着,转身走了。
他疑心她扭头便骂她了,想着若她方便,当着面说也没有什么。
第三回,或是更多回,不是那么算的。
那些对话没给林平月细水长流的满意进度,她意兴阑珊,冷落他几日,不知从哪打听到他来意,自揭其短,要和他做交易。
他拒了。
她不以为意。
而后到他窗下唱歌。
长歌短歌胡唱一气,人坐树上,鸟一样垂眸敛翅,鸟一样宛转情深,彻夜不眠。
陈南却试过捏诀隔音,隔完又,失落。
及至晨间撤下隔音壁障,她仍旧唱。
嗓子哑了点。
陈南却站在窗前,窗格精巧,纹样吉祥,窗外有听不分明的词句,湿冷的浓雾,明晃晃的晨光。
还有坐了一夜的她。
他完整听完她今晨的最后一曲。
后面每一晚都完整听。
完全糊涂账。
他不赞同她的做法,对她的做法颇有微词,但对她这个人本身,却没有意见。
她很好。
除掉些待人上轻浮和搪塞的小问题,她哪里都很好。
那些没有意见和她很好聚在一起,酿成了大祸。
他没有推开她。
什么意思?
由着她胡来,而后露水姻缘、一拍两散?
他什么意思?
他不是……讨厌她,不,他没能讨厌她,她是有点轻浮,但,他没能讨厌起来,他拒绝她,因为他想,他想要和她有个可以从长计议的长久以后。
可怎么还是这样了。
歌声将他毒害得软弱了?
还是爱情将他绑得脆弱。
那些歌声垫起一个悬浮的梦。
他在虚妄的想象里,被真实的欲.望拥住了。
她问他是不是喜欢她,但没在等他的答案,大概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不以为然的。
他到底是不甘的。
羞耻与难堪都过去,他执拗地看住她。
“我叫什么?”
“嗯……”她沉吟,在脑中掘地三尺地找,拎起一个落灰的名字,“陈南却?”
“嗯,”他惨笑,“我是。”
“这不是记得嘛。”她笑着折下腰,细细密密地吻他。
吻是湿润的,挑逗的。
比起他,她总是诚实且直白的。
他死活不应的“喜欢我么”,换成他问她“喜不喜欢我”,她约是张嘴就来了,他再不知所谓一点,问得细一点,她喜欢他什么。
她更是不会嘴上把门。
喜欢他的脸,喜欢他的腿,喜欢他的腰,喜欢他的手臂,喜欢他的……将见色起意写在脸上,尝个新鲜。
问她喜不喜欢他这个人,如果不说谎话,恐怕她就要踌躇了。
——“不是很熟。”
想必她会这么说。
但应该也不算讨厌,对吗?
咫尺之间,陈南却望着林平月的眼睛。
总听见她的歌声。
他喜欢她。
但不可以在床上告诉她。
哪里都可以说,唯独不可以是床上。
哪都比床合适。
因为——
他不是那样喜欢她的。
【我们然后相爱,
是不是其实不该相爱?】
陈南却得知林平月有孕,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时候。
起先是意外,街上平白走着,听见什么异常动静,修士在外行走,出生入死惯了,自觉便探出灵力。
林平月正站在那。
灵觉一扫。
扫出两道生气。
陈南却自然觉古怪,下意识往深里细究,发现除林平月本人一道生气,她腹中另有道薄淡生气,是有孕表征。
他定住了。
钉原地,不知做个什么反应,于是什么反应也没有,只定定望林平月背影。
他的,或不是他的?
她为什么留下它?
林平月留给他一道背影,仿佛铁了心不回头。
他在看她。
她知道他在看,但她就是,没有回头。
天气有够糟糕。
“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声气。【1】
鸦黑的云压了她的肩,林平月立于沉黑欲雨的灰天下头,装死好一会儿,回过头,斜去吝啬的一眼。
“我都数到十又数回一了,你怎么不跑啊?”
林平月唇翘着。
眼睫下眼睛冷而亮,虚伪地热切着,真实地冷漠着。
从根底上不期待任何事发生。
但就是锋利又艳冷,陈南却会想起他们初遇。
那时再怎么想,也不会想到今天。
“是我的……”他难免失声。
要么一早就知道,要么从头到尾地不知道,中途知道,像什么话呢。
好像他是来抢小孩的。
“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胡话?”林平月昂起脸,“不是你的。”
陈南却就低下头。
林平月倒退着,又数过十息,奇也怪哉地问道:“怎么还是不走?”
陈南却很艰难地:“因为还是,喜欢。”
林平月:“你喜欢我哪?”
陈南却报出蹦出的第一个答案:“你的歌。”
林平月恍然,“我唱了好几夜呢,被那些歌打动了?”似乎明白了什么,语重心长起来,“年轻人,莫钻牛角尖,这样的歌,月仙镇随便几场歌会下来,你能听千几首,何苦来哉?”
陈南却仍旧跟着她。
“好罢,”林平月笑起来,“这样有眼光,我也讨厌不起来你,嗯,跟就跟罢,也和我说说你知道的新鲜事。”
也从那天起,陈南却作为陈南却本身,被林平月清楚地看见了。【2】
他们生疏地相处。
生涩地相爱。
试探着彼此熟悉,缓慢地相拥,在呼吸中适应对方的体温和心跳。
他们做□毫无铺垫,前脚你侬我侬独唱情歌,后脚**打作一团。
拥抱却有长长前情。
警惕如两军会晤,慎重好比两国建交。
怎么也不对,放弃了。
林平月挑了个顺眼栏杆倚着:“你太紧张。”
陈南却:“你也紧张。”
林平月后仰,半揭身子靠在栏杆上:“要缓缓,我总觉得你要杀我。”
缓着缓着,忽然有了坦白的心思。
“当初不是被我成宿唱歌打动的吗?”她眨眼,望过来,“万一,我只是特别喜欢唱歌呢?”
言下之意是不见得是为了他。
陈南却想说他其实知道,并且那很好。
因为她头一夜唱的歌他没听完。
他想说对不起,但那好矫情。
他说的理由也不全。
他喜欢她,喜欢她说话的腔调走路的步态,喜欢她无情又笃定,喜欢她洒脱随心、恣意乱来,喜欢她懒得承情于是把话说死,喜欢她残忍直白地说话。
陈南却:“……”
他总是说不出什么。
“你说了好长的理由啊,”她凝着他,微笑着凑过来,轻巧像手臂绕颈而过,“这么喜欢我?”
陈南却:“我还没……”
“我听见了。”
她吻他。
“真是个呆子,”顿一顿,到底还是笑了,吐字缱绻,“我喜欢你。”
【我们最后分开。】
她将出逃计划告诉他。
也认真告诉陈南却,望舒不许外人进的意思是外人站在门前也会被推出去,被抱着往里冲也会掉出来,从无例外。
她选择怀孕,更是自利之举。
末了总结道:“所以你不欠我什么,是我设计的你,但我也没逼你,算你情我愿,我俩扯平。”
陈南却说不扯平,扯不平。
林平月笑吟吟,“也是,毕竟是感天动地的爱情啊,”又一骨碌坐起,问,“你说,给她起什么名字好,林长乐,林安乐,还是林康乐?”
陈南却:“都好。”
她想着女儿的人生大事,收到了一封信。
背着陈南却拆开,看过,想戳瞎眼睛忘掉,没能忘掉。
抱着陈南却道:“还是姓陈好了,万一和我一个性子,未免太闹腾。”
陈南却说好。
林平月嘀嘀咕咕:“姓陈,你第二字是南,那她的字辈是西?我们要成双成对比翼双飞,叫陈西双就很不错。”
陈南却:“我这南不是字辈。”
林平月忿忿:“不是?我想了一晚上。”
陈南却从善如流:“也可以是。”
林平月遂心满意足:“就叫陈西双了,不动了。”
她收到第二封信。
试着出镇,没能如愿,陈南却宽慰她。
她收到第三、四……三百三十三封信。
她消失了。
陈南却一直在找她。
又是许久。
她血淋淋地走出来,浓雾里冒出个形销骨立的影子。她过得很不好。
她将孩子塞给他。
“到底成不了双,随你叫她陈西又还是别的什么,随便你了。”
陈南却问了许多问题,譬如望舒在哪,譬如你要回去了,譬如为什么。
她哪个也没回应。
面色雪一样白,头发死一样黑,她像片影子。
血从衣服上往外淌,温热地握住他的手。
“我先给你看伤。”陈南却惊慌道。
“不劳烦了”她笑,圣女一样,神一样,悲天悯人,光耀世人,只是不像她。
“啊,别来找我,会死的,”她迟缓地想,交代最后一句话,仿佛尸体笨拙地完成生前的愿望,“还有,我不爱你了。”
声息渺渺,身形邈邈,平地散去身形。
往后再也没见到。
【1】黑云压城城欲摧:出自唐代诗人李贺的《雁门太守行》
【2】我清楚地看见你:李娟《我的阿勒泰》——在哈萨克语中,我喜欢你,意思是「我清楚地看见你」。
唉,父母爱情,唉,转瞬即逝
以及虽然父母人都不错,但陈西又其实不算投了个好胎,哎,不能剧透,看,往下看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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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