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知在晃。
来去,上下。
边界暧昧不明,诸事灯红酒绿。
陈西又听见声音,淋在她灯红酒绿的脑上,那声音戳开她,仿佛剥开橘子皮,埋进她血肉,仿佛榨出橘子汁。
橘汁滴下来。
橘子挣扎着自救。
她睁眼,眼珠困在眼眶里,手脚吊在躯干上,扎挣许久,适应过人形,意识到林平月在翻箱倒柜。
像是在找她。
她明明就在这。
林平月兀自找,像是看不见她。
陈西又支起身,手指在血里打滑,竭力发出点动静,以为是振臂一呼,出声是细如蚊蚋。
林平月毫无察觉。
她真看不见她。
听不到,碰不到,似乎也忘了她,烦躁地兜着圈,彷徨地在屋里走,面色坏,眉间郁沉,烦得不行。
她看不见她。
但她在说话,对着一间“空屋子”说话。
陈西又试图听清。
她的知觉早出问题,耳鸣伴随幻听,林平月的声音时而太响,时而太小,她分辨不出什么。
垂着眼,身上火灼一样烫,脏腑蒸炙一样空。
只见地上血泊月光一样亮。
而屋子在唱歌,唱着三月三的歌,歌声盘绕着,窸窣爬动着,攀扯她,掰开她,吮食她。
林平月的声音缝在里头,命若悬丝似的。
鼓动。
长句,短句,困惑,失落……彻底消弭了。
陈西又再难支持,蜷在地上,长而软乱的发丝拂过肩头,垂落,末端浸了血。
她偏头看镜影。
镜中空空如也,没有她,没有血。
而她在折叠。
咔哒哒往里收叠,脏器要从里头挤出来,骨头要戳出皮肤,翅膀般伸出,它们不计代价,非如此不可。
她一时是痛苦,咬着唇,捏得青白的手指扣在地上,血泊汪进指缝,痛得脱离,眼耳鼻各行其是,又忘了身处何地。
但——
有什么在窥视她。
翻出千万个眼睛窥视她。
月光剐开她。
日光泼滚油。
她一动不能动。
在窥伺下动弹不得,祂的注视如有实物,填满她,绞死她。
她抬眼望去,眼睛们湿亮而疯狂,明亮而激昂。
滚到地上,蠕动着,仿佛对她血肉有意,愿意卑躬屈膝,潜入她体内。
陈西又望着它们。
真伪辨不明,战栗的悚惧统治所有,理智扑上来,麻木但训练有素地遮掩一切,弥合创痕,有时卖力太过,她焕然一新去受苦,醒着受难,不得将息,仿佛理智本身、活着本身,都成了剥削的帮凶。
有时难以自控,神经质地剥离自己血肉。
指尖探入皮下,轻车熟路摸进血肉,搅动着捏住骨头,翻找什么,也许想翻出异物。
冰凉的反胃感。
浅淡的憎恶感。
欢欣的解脱感。
小小胃里挤这许多愁绪,个个扇动翅膀,举起装劣质黄酒的小杯,说着好耶,今儿也是完蛋。
体肤鳞片般打卷,片片剥落。
总忍不住望镜子,想看见、看清、确定自己。
镜子里没有。
她不在镜子里。
镜子里只是片模糊的、耀目的光,光斑一闪一闪,影绰里瞧着,歌舞升平的况味。
再一看,恍惚瞥见抹极自贱的影子。
跪下了,在祈祷,或歌唱。
宛如一个当场皈依的信徒,以虔敬的喉咙和疯狂的眼睛,完成一场毋庸置疑的、人人乐见的自我背叛。
就像被人簇拥着上吊。
临死前听见掌声雷动。以为是殉道。
陈西又干呕。
感到某种伟大的光明的圣洁的纯净的存在在体内茁壮,某种卑猥的低下的渺小的刺痛的存在在凋零。
所有人起立鼓掌,而她在干呕。
血点滴地流下来。
从脊柱断茬里流出来。
血是热的。
就,很温暖……也很冷。
她试着出声。
舌头辗转反侧,喉头顾左右言他,那圣明神圣无所不能的神,封住她的口。
她装疯卖傻,求天告地,五体投地赎回那条典当了的舌。
也不是她愿意典出去的,分明是有人硬抢。
结果还是她结账。
代价花出去,几乎是颗粒无收,因为本质是用自己的东西赎自己的东西,像砍了左手赎自己的头,怎样都亏。
陈西又不想亏个彻底。
便骂了句什么。
想是不痛不痒,既无神罚,也无神赐。
都一样。
*
林平月踩着月亮回来。
乌鸦们看守客栈,围着,好像围观剐刑的看客,认真也不认真,摇头嘘叹着,交替闭目着,不忍又完整地看完整场行刑。
林平月宰了它们。
跳进那间记在她名下的客房。
翻窗时碰上个男人,对面街上仓惶逃,光脚踩着木头沿,金鸡独立地丧着脸,歪脖子夹袍子,打了赤膊任窗里女人搡。
“怀!上!了!”女人哭叫,戳着男人脑袋,一下一下,戳得男人额上凹下块理亏的印子,“我有未婚夫的!”
林平月吹没有声的口哨。
不敢出声,怕被打。
简单庆祝没有未婚夫,不怕也不操心这个。
扒开窗架上腿,卡在窗板和窗框的缝里,扑腾着,想着将这窗卸了要赔多少钱,没想清,暂且按兵不动。
那边吵得激动,男人一个咬牙,险些滚下楼。
险险抓住什么,挂住了。
女人急得大哭:“窗子都不会爬!”
男人愣愣的,苦甜厮打起来,逼出咬着后槽牙的哽咽:“我负责啊,做甚撵我?”
女人大悲大喜,心弦紧了又松。
破涕为笑,却是说:“你哪能负责,你这可怜样,自己都养不活。”
林平月钻进屋子。
想起来以前是走楼梯的,大抵是怕吓着什么人。
如今屋里没人,便大剌剌走窗,硬拉起窗户,挤进去,月光晃两下,扁了,挤过窗缝,委屈地投在地上。
林平月站在镜子前头,心头罗唣,不由地踮起脚,做出个跳舞的起势。
一个激灵,想起是祈神舞。
两条胳膊紧抱身体,她板起脸。
镜中人冷淡,仿佛瞥视什么,意欲学着烟视媚行,然而扫视之间总含杀意。
她在望舒是家养。
出来便渐渐野生,压不住凶性。
杀意赤.裸裸摊在脸上,催得她面红耳赤,脑酣心热。
心头又隐有些凄怆。
灵觉内观,胎象稳坐,想着待胎儿气息侵染母体,她便能暗度陈仓逃出生天,心情大好,。
大好里透着大悲。
眼睛渗水,自便找了衣袖蹲。
眼睫簌簌裹住眼睛。
衣衫窸窣裹住身子,冰凉地,围着她且歌且舞。
林平月想今天是个好日子啊,该高兴的,又想起那剑修叫住她,将她衣服拢好。
好像她与他的脸面休戚相关了。
想到又甚厌烦,想去解外衫。
方扯开一个结,直觉里贴墙溜过去了什么,游鱼似的,一忽儿没了影。
林平月倏然抬眼望。
四处找,活是个疑心伴侣外遇的出轨者,怀着最不堪的心思吹毛求疵。
屋里空。
泪又掉下来了,闷进手指和衣袖里,喜不自胜地,想着光明以后和远大前程。
一门之外。
陈西又一团乱麻地呼吸,肺热得存不住氧气,肉也热得留不住灵魂。
身子卡在理性和疯狂的角力里,哭爹喊娘地流血。
她流血流到天变亮,伸手捉住身前路过的一截袍角。
那人蹲下来,俊挺的脸簇到她眼前,像束扎人的花,太新鲜地拱了来,张牙舞爪的漂亮。
陈西又掀睫望上看,钉住了。
“……?”
“你是?”年轻的父亲与师父、年轻的陈南却,正迷惑地蹲下来,望着她。
陈西又忽然明悟。
混沌里开天辟地的灵感。
这是父亲和母亲的渊源,不巧挂上了她,就像大包小包地走出店,店家饶上的小物件。
免费也轻率的。
也是灭顶之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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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开门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