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望舒事

【本章涉及不法教派与少量孟德尔杂交实验】

玩意儿的意思是——

可以喜欢、可以爱护,可以随身携带、可以勤加照拂。

但没有尊重。

很简单,谁会尊重手上的盘串呢。

于是假货和真人太好分辨,第一眼将她当个威胁看的,就不是林平月。

真的林平月不会那么看她。

不会觉得她有真切的威胁,因而探询地盯着,忌惮又贪婪地凝视。

有时,陈西又在那看见谄媚。

为什么是谄媚?

她捧起败者头颅时,偶尔也拨冗想上一想。

想不出因果,只想起林平月偶尔打量她,像看着桌上砚台,要么是纸间落叶,林平月大抵都没打心眼里认真想过,她算个什么东西。

她就是,赏玩。

目光流连而过,几个位置多扫几眼,陈西又有意不去留心。

总归,她看她就是看个物件。

物件被多看上两眼,也没有诚惶诚恐的必要。

林平月回来的时机正好,再久些,陈西又就不能肯定在这狂轰乱炸的无端感召里,她嘴里吐的是不是人话了,眼下正好。

几句回了林平月的话。

垂眼让林平月上下查验一番,像只缴械动物。

林平月将她翻拣几趟,勉强放过她知情不报,压了声,语调装模作样地冷:“祂盯你比我想得要紧,那你后面不会好过。”

陈西又眉开眼笑:“我还有好过的日子呀。”

林平月:“……”

思来想去,陈西又问林平月望舒神的事。

林平月只搪塞,说知道得越多,越是逃不开,理解得越深,越是走不远。

陈西又:“前辈却逃了?”

林平月:“我也没走远,狗绳太牢了,走得再远些,我就要对月长嚎,吠着家去了。”

陈西又便静下去。

林平月觉不对,将人从桌上拎起来看,拍拍沾血的衣裳,权做修理:“你觉得你还有几天?”

陈西又轻笑:“只希望是一辈子。”

林平月听得受用,拍拍她脑袋:“记好了,人穷志不穷,不愧是——”

林平月一时没想清她定位,眼珠滴溜溜瓢,落回陈西又脸上,眼神像渴水的鱼,天经地义的心痒难耐,近乎疼痛。

而陈西又在等。

轻巧的笑,满不在乎的脸,容色迷人眼。

林平月下意识便凑近了,有无处下口的苦恼。

她总觉得她亲切。

或许是立场相似,或许是同病相怜,她有时也起错觉,例如她们分外有缘,例如她们前世相识。也有不怎么浪漫的猜想,她讨厌那想法,一遍又一遍抛之脑后。

但到这紧要关头,她就又想起来。

她也许是月神送来的奸细,美人计用得浑然天成,是要诓得她情迷心窍,累她回乡的。

还什么也没有,林平月已然在动摇,真到陈西又受召而去那天,她是不是真能站在一边,光是看着,装出副事不关己的清高样。

她觉得悬。

于是林平月只道:“——我罩着的人。”

陈西又眼睛亮亮,像在说我真荣幸和我好高兴,林平月没捺住冲动,抬手捧了她脸搓。

她随便她,眼睛依旧亮。

林平月最喜欢她这点,讨人喜欢跟本能似的,顺势而为也像从心而发。

喜欢到顶了,几乎以为她们相爱。

林平月叹气,只恨这人哪哪扎手,刺猬都有个软肚皮好下手,这人被月神全面盯防,从里到外地扎,她都怕和她偷情,中途月神会神降布道。

林平月:“有什么其他要问的?”

陈西又的脸窝在她掌中,静静眨眼,似有欲言又止的意味。

林平月:“不好说?”

陈西又貌似苦恼:“觉得时机不对,但,说了也没什么。”

她顾自笑。

一杯不知怎么调的**汤从林平月指间浇下去。

林平月觉得指尖升温,心头温烫地一动,软了或塌了,她得催自己硬起心肠。

陈西又不知情,她待在那里,分不清是懒得动弹还是有点喜欢,眉眼简直是困倦的:“玩得开心么?”

她说话真轻。

林平月一愣。

陈西又敛眸笑了,几分羞惭:“是不是见面就该问的?都是月神捣的鬼,不认出您真是您,我是不敢真说话的。”

林平月:“什么?”

陈西又重复一遍:“外头好不好玩,前辈玩得开心吗?”

血沾在她脸上、身上。

杀人现场里血迹斑斑的受害者。

挽起赭红衣袖,光.裸的手上也沾满血,只好背过手,为难又坦荡地,有苦衷又很可怜地,将她看住了。

她和她拉家常。

好像天塌下来比不过那句家常问候,人死光了敌不过你不高兴。

自然,这是错觉。

架不住人非要往里跳。

林平月觉得很要命。

像一脚踩进无底深渊,但她只知道笑个不停。

要命。

真没救。

林平月想,算了,认输好了,不算丢脸的,撞上这样的认栽就是,还能不喜欢她不成?

殉情和往后都容后再议,她只要朝夕。

“这样,往后我每天回来,”林平月饶有趣味,拍拍陈西又的脸,样子很是推心置腹,抚慰道,“小心点,别死了。”

陈西又点头复点头。

林平月摩挲她的脸。

陈西又没反抗,也没迎合。

眼睫动一下,又一下。

林平月看得久了,觉得世上又多一个傻子。

只要她活得下去,往后还会有更多。

她可以吗?

……可不可以,都不关她事。

她最多帮她到这里。

林平月想到此处,低下头去,张嘴,合齿,在她脸上留个牙印。

陈西又:“?”

林平月很愉快地笑:“就这样定了。”

林平月自此两头来回。

一头是她打算喜欢的人,一头是她已经喜欢的人。

她在象征未来的、光辉灿烂的那头花更多时间,对那个黄昏色调的、老旧的那头就显得冷落。

冷落到后面,偶尔也想,其实没必要。

这能派上什么用场?

神选之人的下场左不过那几个,怎么死扛都逃不了,前期再如何,最后都那样——穿得繁丽奢美,围着神像嘘寒问暖。她拉她出来,也只拖延一时。

况且,她也太痛苦了。

林平月没有围观别人受罪的癖好,碰上得多了,就不确定了。

她喜欢看她。

而她总在受疼。

曲膝坐在桌上,染血裙摆铺开,垂落桌沿,静静将脸栽在林平月手里,忍痛是没有声音的。

林平月几乎战栗。

感觉窃取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无师自通了所有民间故事里不知天高地厚的庸人,偷得一时是一时,哪管那地厚天高。

林平月翘腿坐吊床,对着个穷书生哄大少爷的话本笑不停,一低眼,见到个青年人,院里抬头望,似乎是觉得冒犯,朝她揖了一礼,活像从书里抠出来的大少爷。

——外乡人。

她咬口糕点,上前搭话。

知根知底的本地人怕她,或者说,没法冒犯她。

而林平月需要冒犯。

她需要怀孕,和侍奉者以外的东西,她需要让自己不那么是神的乖容器,才能摆脱她的信仰,她的天母,离开三寨,去到别的地方。

她试过很多办法,偷尸体,把尸体塞进身体里。

不行。

杀人,再将尸体塞进身体里。

不行。

她退而求其次,自残一次比一次激进,血流在地上,仍是纯洁的、神佑者的血。

侍奉者们抱住她流泪。

“平月,平月,为什么这样做?你那么想见神吗?宁愿违背神的意志?”抽噎的泪水蹭在林平月肩上,她推开他们——她的亲人,她的友人,她潜在的爱人。

她说她要出去。

侍奉者说:“神的美名无需颂扬。”

默认她是为了神。

滚哪。

林平月想这么说,开口之前,是两行眼泪淌下来,柔软而热切的:“可我想。”

侍奉者不能理解。

领她去拜神。

林平月拜过神后,就连自己也不能理解从前的自己了,她忽然什么也忘了,什么也不懂,像所有侍奉者那样,虔诚面北叩九个头,饭前饭后睡前醒后祷告——神啊我的神,感谢您存在。

再因为层级不够,久不拜神,一个冷战清醒。

林平月反应过来——

不可信。

所有人都不可信。

神不可以,亲人不可以,自己也不可以。

她往后闭口不言,梦着事以密成。

神不限制他们外出,因为,不拘是谁,都走不远,都会回来。

没有亲人会丢失,侍奉者将其奉作真理。

确实没丢过。

侍奉者不离乡,生在望舒,长在望舒,死在望舒,小小的坟包很整齐,出生几个人挖几个坑,从来没有坑空等。

林平月干过刨坑的活。

屋里有人哭嚎,产房腾着热气和血气,生产者虚弱挣扎,嗓子喊破。

然后孩子落地,呱呱地哭。

脐带还没剪断,她听着声音下锹。

第一锹,小儿平安。

第二锹,小儿康健。

第三锹,小儿好命。

坑刨好,标上号,三十七万六千五百二十一,第376521个幸运儿。

哇,真好命。

林平月想逃离。

她感到愈加窒息,躯干里有蚂蚁在爬,或者是蛆,圣洁的蛆虫。

她试过直接逃,带着神的恩典直接逃,带着神赐予的纯洁的躯壳直接逃,但她走不出那个镇子,因为,离神太远了。

她会疯掉。

她剑走偏锋,观察镇上的人,他们能离开,他们气息驳杂混沌。

如果她和他们一样。

假如她能破坏自己的肉.身,将它从神的目光下捞起,摔进物欲横流的人间,肮脏到神不愿投下一瞥,兴许她就自由了,像个摔在地上的烂苹果。

烂到底了,不用看了。

那会是个多自由的烂苹果。

最后,林平月将主意打到怀孕上。

一个驳杂的、外来的胎儿,约莫能掩护她偷渡向自由。

怎么样都好,她要离开。

哪怕望舒爆炸,亲人死光,月神陨落,她要离开,她偏要。

这念想在丰沃的时节达到顶峰。

这时节适合播种。

她被摸醒。

兄长钻进她被窝,兢兢业业十八摸,她拒绝。

她说不要,很恶心。

阿兄静坐一晚,烛火在他光.裸的脊背上跳,肌肉轮廓美丽沉郁。

“这是月神旨意。”

“不要,真很恶心。”

第二晚是阿妹,她仍是拒绝,阿妹哆嗦骑在那,肩膀在抖,于是身上软肉也在抖,哭了足有大半夜。

林平月被吵醒太多回。

实在不耐烦,坐起来,摁倒她,从额头吻到嘴,从舌尖吻到舌根,又从耳后吻到脖颈。

吻到唇齿间都是咸涩眼泪。

第三晚是阿姊。

阿姊正怀孕,本不该她来。

但她拒决了一个又一个,纤细的亲人们受不得这样的残忍,怀着孕育后代的希望进来,哭哭啼啼地出去。

阿姊是大侍奉者,意味着深受神眷,上传天听。

她也许见过神迹。

神也许吻过她额头。

“阿姊不行。”林平月望着阿姊袒露的肉.体。

如春山起伏的身体,腹部隆起,丰润的乳白色,肥沃的浅红。

“阿姊不行。”她几乎哭出来。

“可以更多。”阿姊抚摸她的孩子。

好像她的胞宫是个石榴。

林平月惨笑:“……我不行、放了我,神说还不是我的时候,我的意思是——”

她语无伦次。

阿姊爬过来,她浑圆的肚子顶着她:“你误读了神的意思。”

林平月牙关紧咬,一个一个字往外蹦,每个音都咯牙,她的牙齿摇摇欲坠:“我求你了,阿姊,我没求过你什么,算我求你了,下个季节……”

阿姊揩去她眼泪:“没关系,平月不想要就不会有,阿姊在。”

她说阿姊在的时候,就像在说神也在。

林平月没忍住,呕了出来。

阿姊伸手接。

接不住。

糜状物溢出掌心,往下滴,流上阿姊的孕肚。

阿姊是圣洁的血脉。

她腹中是圣洁的胎儿。

两份小号圣洁合在一起,就是大号圣洁。

她们虔诚到发着光。

林平月简直嗅到圣洁的膻味。

她完全崩溃。

下定决心一定要走,一定要从月神治下逃离,去有人的地方。

管她会被怎么惩戒,会付出什么代价。

林平月就是,她受不了,她宁可死她也要,她就是、她非死在外面不可。

她想到痴癫。

出逃不知多少回,主意逐个报废。

镇上人多少受月神影响,不敢碰她,再淫.邪也避她如蛇蝎,林平月盘桓镇上三个月,哭着爬回月神麾下,活像蛀虫一只。

将养上一年,又回镇上撞运气。

途中捡了个受召的小倒霉蛋。

可怜死,只能在望舒和现世最近的地方窝着,巴掌大的地,笼子里腾挪,早晚遭月神害。

如若她的法子奏效,林平月想,她就倾囊相授并问她,愿否和她一道走。

前提是法子有效。

林平月与那外乡的青年人搭话。

青年人不卑不亢报上名头,好长一串,一个词听不懂,林平月笑着喊他道友,说往后多多关照。

林平月与青年人往来,话本桥段烂熟于心,用起来总不尽如人意,偶尔沮丧,想起那个美丽到荒唐的倒霉蛋。

春梦噩梦都装不进她。

她就在那,也许就要跌落,也许已经跌落。

她不敢开那扇门,好像只要不开,她就一直在那。

她也不问她名字,好像只要不问不知道,她们就不曾相识,她也从没想过和她的以后。

反正,小倒霉蛋最识相了。

倒霉蛋对她好,听她话,给抱给亲,或许还给□,巴结她似的,又从根底上相信自己不会被选择。

她不会怪她。

她怪她就好了,露出点恩将仇报、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讨人厌样子,她就能将她包袱一样丢掉,关她林平月什么事。

可她不会怪她。

大难临头她飞了,她恐怕会拍手说前辈逃得好。

她不会怪她。

那林平月就要怪自己了。

——你有没有人性?是人不是?怎么当前辈的?

人总是折中。

但林平月还是不问她名字,怕自己伤心。

人心软起来,离老糊涂就不远了。

她就是……可惜。

可惜到眼前看着外乡人,心头想着房内人。

托辞不胜酒力,星夜返程,到了又不进,拖延到天又要黑,对着那扇窗出神。

好容易推门进屋。

小倒霉蛋坐桌上,像什么样子,她好漂亮,咪咪喵喵又是说的什么话?

那月神对她情有独钟,瞧着非她不可呢。

算了好不好?

也不好。

她没拜过月神,她也许能救她,那青年人是个外乡人,出剑利落有清气,指不定十分热心,愿意照拂这小倒霉蛋。

要是他不愿意,她就换个外乡人好了。

也就想那么一下,动摇那么一丁点。

为了狠下心,她什么硬话都对自己说了,薄情寡义得刻毒。

看陈西又可怜,无能燃怒火。

还是再看看,再看看,万一,她是说万一,她还有救呢。

……

…………

没救算了,她真救不起。

她自身难保。

……

我想救你。

…………

可救你太难了。

………………

“玩得开心吗?”她坐在角落里,双眼明亮,仰个脸问话,有不胜柔软之意,伸个指头出去,怕是一戳就倒。

开心,开心死了。

林平月圈住她脖颈,她怕痒一样笑。

小祸害,大冤家,怎么就摊上你呢。

爽玩一天,暂时想不到今天怎么更新。

果然昨天没赶上,先吃今天的吧,难能长章节(托腮

【关于望舒】

神选之地或者神在之地,以月神为核心构建的部族,结构相当病态。

婴孩出生自带修为,筑基初级到元婴初期不等,并终生如此修为,修炼无用,元婴期封为大侍奉者,元婴以下普通侍奉者,生死由神,终生奉献。

林平月是异类。

最绝望的是,或许这也是神的旨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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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望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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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