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林平月

陈西又蜷缩起来,说不清眼下是何许场面,只是想呼吸。

蜷起来,给肺留腾挪的余地,而后呼吸。

有人在触碰她。

手指伸进来,指腹柔软,掉转她的感官,头朝下,腿往上,栽进猩红里,仿佛正了胎位。

有女声温柔疲沓地,笑着问她:“你要出生不要?”

寂静里,有什么涂抹四壁。

陈西又喘息着。

光是喘息就痛苦不堪。

疼痛揉拧她的脊骨。

如果她还有。

疼痛蹂躏她的灵魂。

假使它还在。

她被疼痛温情地围堵着,热心地关照着,感到灵.肉里什么都在逆流。

错觉羊水般温暖。

那个声音仍在问:“要出生不要?要不要?”

仿佛买定离手,相当热销。

“……要。”

她说。

*

陈西又坐在地上,风卷了叶子,刷拉扑她身上,凌空遭人刮皮似的,她痛嘶一下,嘶完才想起不该。

此处不只她一人。

一个果盘摔在地上,溅出点清甜的果汁。

沿果盘往上,一妩丽女子正正望着她,眼睛圆睁,似要算账。

陈西又正要解释。

女子只弯身,伸了手来。

陈西又瑟缩一下,下意识躲。

流到颔下的血珠子晃了晃,溅在衣襟上。

挨过打的都知道,这是怎样一种可悲的条件反射。

女子动作稍停,陈西又也是一木。

或许觉得卡在这更不像话,女子毅然出手,压了陈西又后脑,硬是揩去她面上湿痕。

帕子沾了血,女子将帕子揉手里,换个边角擦,声音温温的:“哪里走迷了的小姑娘?还在流血的。”

竟没有发落她的意思。

陈西又偏头:“?”

女子又问了两句,并不将陈西又春秋笔法到漏洞百出的借口放心上,随口道:“既然是误入,不如和我一道走?”

陈西又:“一道?”

“反正我本来也打算今晚走,难能遇上外来人——”女子轻巧勾住陈西又脖颈,热络道,“你也不是望舒人,何苦守在这么个破落地方,那群侍奉人昏聩得很,多半是不听你解释,问东问西又要留察一年半载的,不如随我溜之大吉,我呢,正巧要离家出走,路上少个旅伴,和我一起呗?”

女子笑望过来,等她反应。

陈西又望她,感到额角创口被女子一方巾帕拦下恶化趋势。

要活就跟着她。

——命运的启示来得直白蛮横。

无需多想,陈西又点头应承下来。

女子虽是携伤员行走,行止却轻松,自称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林平月是也。

又说望舒千年如一日奉神,侍奉来侍奉去,不见侍奉出大出息,只一份虔诚的神圣在供桌上落灰,神圣,神圣得不得了。

陈西又:“神神鬼鬼的事,前辈不信?”

林平月:“怎么信?给了它二十来年,没本事,一回不显灵,究竟还想蹉跎我多少年?”

陈西又从善如流:“也对。”

林平月笑,对上怀里少女妙润眼睛,手痒,摸上她耳下细亮耳饰,勾在指间:“你呢,听首邪门曲子便被骗了来,外头短你吃的了?”

“不知,”陈西又弯了眼眉笑,“只是太疼了,没受住。”

林平月语带讥嘲:“家道中落百来年,到底沦落到绑人来了,早说老一套行不通,非抱着那套老规矩不可,死也带到地底下,啧,可怜。”

眼珠落下来,天生眸色深,瞧着像香烫的洞。

是个事不关己神色。

陈西又:“可怜?”

林平月:“不可怜吗?说是真有神,结果一辈子也不显灵,说为神受戒,结果死也见不着结果。”

陈西又道:“所以,前辈离家出走?”

林平月皱起鼻子:“谁受得了那鸟日子谁受着,我才不伺候。”

陈西又忧心:“会有人来寻前辈吗?”

林平月拧眉想上一想:“容我想想……想是没有的,我从来是不肖女,那群呆子看不上我,欸,小姑娘,听说外头的人,是随自己高兴过活的?”

陈西又:“前辈从前不是吗?”

林平月笑:“看来传闻是真的,也不枉我跑这一遭。”

两人在茫茫野地里跑,陈西又看见齐腰高的野地里,谷物和杂草共享同一份繁荣。

日已西斜,黄昏向东生长。

林平月支起一口锅,扔了野果进汤锅。

见捡来的外来人正襟危坐,笑道:“你不饿?”

陈西又惴惴打量水果汤,提防这汤异变成猛毒:“……不用辟谷丹么?”

林平月闻声磨牙,恨恨道:“望舒向来不赶外头的时髦,说都是旁门左道,要么移情左性,要么坏人道行,我们要么辟谷要么起灶,从来也没那好东西。”

陈西又只得盯那口咕嘟冒泡的锅:“撒点糖?”

林平月:“你身上却有?”

陈西又搜刮自己一番,储物法宝均成死物,只得摇头:“无。”

野果汤看着不曾面善,尝起来也是不曾给脸,想来是死不瞑目。

林平月用汤时频频回望,颇忧虑。

陈西又捧着小半碗汤,防着林平月热心之下再打来一勺,问:“前辈口中的望舒是什么地方?”

林平月扭头:“老掉牙的坏地方,专门骗像你这样什么也不知道的年轻人。”

陈西又:“我知道得多些,他们便就不骗了么?”

林平月仰头:“倒也说不准。”

陈西又:“……”

林平月:“怎么这么看我?我也算你四分之一救命恩人,恩人就算有错,你也得感恩戴德地帮着遮掩过去。”

陈西又莞尔:“您说得有理。”

林平月喜欢聪明人,如若这聪明人长一张动人的脸,说话再悦耳些,她便非常愿意收养她。

发觉陈西又许是从遥远地界受召被拐的倒霉蛋后,她捏住这小人的胳膊:“既然找不到地方去,要不要和我待一处?”

陈西又抬头:“我可以吗?”

她美得教人受宠若惊。

林平月心下一动:“皇恩浩荡了这下,要给我磕个头吗?”

陈西又倚着门柱,猫在客栈掌柜视线死角:“前辈想的话,尽可以的。”

善睐明眸,凝睇生情。

林平月色令智昏,将陈西又请入上房,金屋藏娇般同住七日,抛了案头杂书,自认饱读诗书,要去人间寻.欢场。

陈西又抱着一卷书:“哪里的欢场?”

林平月掰手指:“左不过升官发财娇夫美妾,我想想办法就是。”

陈西又在笑。

“盼您顺遂。”

她小女孩一样陷入软枕里。

林平月看着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再走多大的运,才能找见个不逊于她的……旅伴?

但她还是出发了。

她要想个法子,摆脱侍奉人的宿命。

她当夜便回。

“懦夫!”林平月高声审判,“听了几句闲言,竟敢退避三舍!他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同我才说过几句话?这就敢打退堂鼓!”

陈西又倚窗绘图,闻声回望:“他们听闻前辈出身,不愿与您深交?”

林平月很是恼:“你如何得知?”

陈西又撑着脸,“若非前辈于我有恩,见着前辈这般人物,我等小人物,等闲是不敢上前造次的,”她轻笑,眼睫微敛,显得乖觉纯洁,“怕冒犯上颜。”

林平月扬唇:“油腔滑调。”

她倒在床上。

静了会,伸出两臂,等了等,或几乎没等,陈西又靠了来,枕进她怀里。

林平月梳理掌下发丝,抿唇,难言焦躁升腾。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要离开好几天,你一个人可以吗?”林平月问道,不知道自己想得到哪个答案。

“可以啊。”

她得到一句轻巧到甜美的肯定。

望进一双既歌舞升平、又腥风血雨的眼睛。

少女猫在她胸前,梦一样轻。

林平月:“你只用一个人待五天,不,三天,我会尽快回来。然后,我会教你一些事,你要滚瓜烂熟,但不要去理解。”

陈西又慢慢眨眼。

林平月:“记住了?”

陈西又:“铭记于心,但不去理解。”

林平月平躺,让呼吸扁平地泵出身体。

“首先,无论谁叫你名字,你都不要应;

其次,如若发现自己在做梦,原地蹲下,将手插进土里,双眼注视手腕,如果发现身上长出多余的手,拔掉它;

然后,月亮不可信,不要、不要、不要跟从她;

太阳和乌鸦都是杂种,它们杂交的时候,你要鼓着掌嘲笑它们;

最后,除此外任何不合常理的东西都是错误的,不要承认,不要肯定,不要同情,不要憎恶,不要欢喜,将不合常理的东西还原,你会回到原地。”

陈西又:“……”

林平月叹息:“记好了?”

陈西又点头:“嗯,平日是前辈替我挡了?”

林平月无言许久:“……我没那么闲。”

隔了一会儿。

林平月:“你要好好谢我。”

陈西又轻笑,笑过了,用那双湿漉漉眼睛望她:“自然铭感五内。”

林平月砍杀客栈边黑云一样的乌鸦时,也仍记得那双眼睛。

乌鸦成片倒地。

她心烦意乱。

揪着乌鸦羽毛——

走,不走,走,不走……

红热的血污了指头,她抬头看那扇窗,自认不是热心肠,但这个外来人,不知为何,她就是,放心不下。

总觉一个疏忽,她便死去或融化。

还未失去,已经开始懊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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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林平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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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