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一字杀四士

三寨病是往昔荒神、今昔大吉祥的遗毒。

如今也活着。

如蜘蛛守网般,从祖辈开始,收账到子子孙孙,永无止歇地收取代价,收取到人们遗忘古怪重疾的由来,以为生来如此。

大吉祥本人也尚活着。

千年过去,家道未落,不曾苟延残喘,反倒偏居一隅,做起占山为王的事来,当得上风生水起一词。

不知她去雾海一遭,音讯全无两年,与大吉祥的约还算不算数。

……

不必理,左右祂要死的。

不关活的她什么事。

眼下还是,陈西又垂眼看去——柳行之父母的骨灰正在手中。

她托着他们,腕骨隐隐作痛,仿佛骨肉分离过,不曾好利索。

先前探听到,柳方儿患三寨病。

三寨病是绝症,发病者自症状出现起,视修为高低,直坠或缓坠死亡,无一幸免。

柳方儿既在病发后游历四方。

“柳方儿应有修为傍身,她为何——”陈西又如是问。

蛇妖捧起她的手,生疏揉按着。

“谁知道呢,”妖的声音冷淡,听过只是听过,复述也只是复述,“能躲却没躲,那大抵是相爱的。”

“那——”

清脆一声,陈西又吸气。

蛇妖动作一停,而后将脱位腕骨往回推。

“推错了……”陈西又无可奈何,咬了舌尖吸气,眸光闪动,蔚为生动,“您先别动。”

她摸着腕骨,懒散告知哪枚骨头叫什么,是两块骨头没对上,对上蛇妖眼睛,没瞧见求知若渴,收了声。

蛇妖反道:“听会了,我来。”

陈西又任蛇妖动作。

蛇妖埋头鼓捣,照着人修指点往回推。

又是错位的闷响。

抬起头,陈西又在笑,一手揽个骨灰坛子,稍仰了头笑,笑意浅,胜在明丽。

蛇妖胡乱捏住她手腕:“小女郎原本想问什么?”

陈西又喉舌仍沁笑意,随随便便说什么,也像沾上嘲意:“他们诞有一子的,死前可留了话?”

蛇妖:“不曾。”

陈西又:“事发时有人看见?”

蛇妖:“有个小精怪撞个正着,听说是个戏迷,付不起正经戏钱,正无聊,碰上真人对演,津津看了大半夜,只得三句念白,词甚少,它如今也会背。”

陈西又:“什么词?”

蛇妖想上一想,慢声道:“女的说‘你来了?’。男的说‘是我,我来了’。而后女的没了气,只剩那男的在笑。”

陈西又想尽量周全些,愿找那目击者对上一回,便问道:“那精怪前辈如今身在何处?”

“小女郎是不信我?”蛇妖捻起她头发,“我验过的。”

“前辈活着么?”她没答,问了旁的。

蛇妖定定瞧她,半晌,蛇尾贴上她的脸,摩挲她耳朵。

陈西又眼也不眨,希冀又无望地等,眼中茫茫地亮。

“它活着。”蛇妖最终道。

气不过,到底还是问:“死了又如何?”

陈西又敛眸:“不如何。”

柳行之的脸冒出来,自暴自弃个彻底,往上追究不幸,头脸都苍白,血色自苍白皮肤下冒头,将他涂画得愈发惨白。

仿佛那血流动、那心跳动,对他都是残忍,是自说自话的背叛,也是强买强卖的女.干杀。

“依朗姐姐看,他们为何会有子嗣?”

蛇妖循声望去,人修眉尖微蹙,仿佛苦恼。

她抿着她的苦恼,疑惑她的天真,蛇尾磨蹭她的唇:“这有什么好想的,怀了就生,又有什么。”

陈西又道:“他们不爱子女。”

蛇妖:“生就生了,要爱做什么,拿来吃?小女郎,有情饮水饱,无情吃饭也饱啊,好歹他们算相爱,已然算负责。”

“……好。”

对柳行之而言,答案也不复杂。

也不是没有爱,也不是不会爱,不过爱的不是他,也没有他罢了。

情字最伤人。

恨也杀人,爱也杀人。

*

蛇妖爬了陈西又的床。

她揣一张陈西又亲手绘的人体骨骼图,来料理陈西又错接的骨头。

人修彼时倚了柜台站,三五不着,姿势颇落拓,递来张图,要她试试看,言辞多有勉励。

蛇妖推了:“小女郎这是何意?”

“姐姐下手太重了,”她歪头,说不上抱怨还是亲近,“灵力用不出,骨头又是歪的,我不要做瘸子。”

“歪的?”蛇妖声音古怪。

陈西又点头,报菜名般说了一串。

“总之,朗姐姐要么收手,要么送佛送到西?”她弯了眼,“也不必心烦我记得什么,反正,我会忘记的。”

蛇妖一滞,她自觉篡夺扭曲记忆的术法不曾退步,却好像再瞒不住她。

陈西又只消看她一眼,就看出五六分端倪,再说上两句话,自觉无甚稀奇,她却兀自想事,再抬头,已是欺她不得。

想明白后,遍地悠哉游哉晃,自在兜圈踱步。

房内四下散心。

三进客房,偶尔也难找。

蛇妖怜她知趣识相,仰人鼻息了,乖觉到这份上,多少省心。

想起来才洗她一回脑。

有时记忆编得匆忙,出了纰漏,她醒了来,顾自反应三两息,想明了,一见她就笑。

蛇妖啧一声:“又是哪儿露馅?”

她笑得栽进她怀里,虎牙梨涡,不大顺得上气,很快乐,太快乐了,仿佛哽咽:“姐姐想要什么?”

蛇妖不理,摁着便将这段掐了。

她在笑,撕开心那样,没明天那样。

蛇妖想,比起刀剑相向,还是与这人同床共枕更有意思。

她们眼下就在床上。

蛇妖抓了她的人,拈着那页纸,从上到下纠正一遍骨头的摆放位置,再通查一遍,想起人修说的灵力动用不得。

不打算理,俯身注毒。

人修皮肤暖热,泛着浅淡曛色。

蛇妖碾着玩她手指,复查过,想起什么噙上笑,头挨上去,头碰头,鼻尖蹭着,发丝陷落,与她的缠在一处,勾勾缠缠,痴痴绵绵。

玩个好玩的。

她很随性地想。

于是陈西又对着蛇妖蹭来的头,花了好一会儿去想,要迎还是推。

踯躅过,到底理智尚存:“我们做不得情人。”

蛇妖:“小女郎修的心法不许?只要守身如玉的?”

陈西又闻声,兀自笑上好一阵。

蛇妖等不及她笑过,捧起她的脸,指尖揉上她的唇:“什么意思,嗯?”

人修垂了眼,不发一言随她动作,我见犹怜状。

蛇妖要恼不恼,催她:“说话。”

陈西又掌不住,头埋进蛇妖肩颈,柔软脸颊蹭了蛇妖,呼吸轻暖:“发过愿了,不立业不成家,不好耽误人家呀。”

“你能……耽误我?”蛇妖拧起脸。

陈西又只是笑。

两人靠得近,正是你侬我侬,她一笑,蛇妖都能听见她的声,什么朗姐姐本事通天晚辈怎么敢,只是此身微薄实非良配。

她生得太多情,于是做什么,说什么,都像做不得真的戏言。

放人自去玩,再想起去找,人已在窗前坐了多时,肌骨生凉。

蛇妖绕去:“在和什么说话?”

陈西又声气都缓:“……天。”

“天对你说什么了?”

“它/祂/?说,它/祂/?在看着我,它/祂/?在等着我。”

蛇妖抱起胳膊,乌发打着卷拂过肩头,森冷而潇洒,近乎绝情:“你们人修炼,也容易将脑子修坏吗?”

陈西又方回神,转来望她,浮浅地笑,像是已被风吹跑:“一直不难,现下更不难。”

蛇妖摇了头:“不许。”

扭头掐了这记忆,摸摸她骨头,觉养也养得差不离,该处理其他杂事。

稍有憾恨,早知人族养伤这许多麻烦,先前也不当伤她。

至少不该伤那么重。

临了要与山母了断,招手叫来剑修。

剑修蹭了来,她想不起误入琴会的旧事,却隐约记得危险,没她招呼是断然不下厅堂的。

如今站在跟前,也像受了大委屈,做了大妥协。

她对人修颇豪横,钱大把洒,财落力花,于是粉雕玉琢外头是珠围翠绕,单单站着,也是容彩扑人。

蛇妖看了又看,挑不出不满意的地。

俯身下去,摘去她耳下明月珰,这是她生开血洞,硬戳进耳垂的,修士体肤有弥合天性,戴穿孔耳饰和受刑无异。

她能忍到匪夷所思地步。

眼下也只侧头觑她。

蛇妖看着耳洞愈合,为她换上只耳夹,口头道:“这也能忍,小女郎是喜欢我。”

见她不响,撤回了:“逗你的,小女郎且去就是。”

陈西又仿佛雀跃,又生生压了:“朗姐姐保重。”

蛇妖朝门仰了下巴,要她速去。

陈西又正要迈门槛,身后来了句——

“就没话讲了?”

语音飘渺难抓,和日下尘埃一道飘。

陈西又侧过脸来:“您想的东西我给过了吗?”

蛇妖微怔,支起身,眼中狭缝开了些,初见般瞧好她,似有凄茫地笑了:“你给过了。”

剑修就迈去雨里。

*

蛇妖敲山母门前,抽空想了那人修。

她把她当玩具。

推着来去转圈,坏了重新来过,反复玩。

偶尔人修反抗。

不依不饶仰了头,捉住她头发:“您喜欢我?”

蛇妖浑不吝,逗鸟似的:“换个重点的字眼也行啊。”

“是吗?您爱我?”她居高,宛若吃惊地捂住嘴,小孩抛糖般扔出将军,笑也笑得浑不当真,全然天真,“晚辈当真受宠若惊。”

蛇妖笑:“爱信不信。”

她抓起她头发,对着她耳朵叫,这回是真心:“讨厌您!”

山母打开门。

高大身形框在门后,熟习气息催人泪下。

蛇妖也不依不饶仰起头。

情字杀人,各有各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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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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