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离宗出走

苏元这话难接。

难接得她默默许久。

该是敞开心扉的好时候,陈西又虽不通,却也翻口袋般抄自己心一个底掉,寻思着不叫友人的话落到地上。

剖了心却是瘪瘪的,血也不流出来,泪也不流出来。

假话没必要说,真话说不出口。

真个莫可奈何的无话可说。

少顷,闷闷错开头。

苏元见她不应,自抹了这话头不谈,仍与她说趣闻。

话飘出去,不记得说了什么。

被她一问,扎实愣了。

偏了头,说句抱歉:“你方才问的什么?”

陈西又道:“去岁有猫妖打上剑宗?”

“是,”苏元应声,“红头发,凶得很,下手狠厉,不当真害人性命,宗门下闹了三日,重伤,恨恨走了,”忖陈西又面色,补一句,“故人?”

陈西又撑着桌:“许是仇家。”

苏元:“死了也寻来?”

陈西又思及与猫妖心契,望鹤寨禁地匆匆别过,不知心契效力如何,旁人见命烛熄了当她丧命,猫妖……他一日仍受心契掣肘,便一日不会信她身消道殒:“许是知道我没死。”

苏元皱眉:“他知晓你在哪?”

陈西又:“应是不知的。”

见苏元沉吟。

陈西又推开果盘,伏于桌案,觉今夜吃了一座山的子孙百代:“行走在外,谁人没几个仇家?”

苏元轻笑:“你倒洒脱。”

陈西又哼一声,念起一事:“药峰下有二重病房,用以医治难治之症,宗内有听闻吗?”

苏元静许久,苦想不得:“从未听说。”

“嗯,”陈西又垂眸,“难治之症,换进二重病房也仍是难治。”

苏元哽住。

扫干净桌上残果,按住又要添菜的老板:“明日上值,只能到这。”

老板翻个婉曲的白眼,望向陈西又:“苏仙人是日理万机,我们小陈仙人却是如何?快三年不见,这便要走?”

陈西又趴在桌上,将头翻个面,姿态俏且娇,抻脖子望老板手中托盘,颈项净白:“苏姐姐若不嫌弃,这边尽陪的。”

“哎呀,还是小陈仙人懂。”

老板笑到岔气,搁下两坛子酒。

“这可是小陈仙人亲夸的海口,咱小本买卖,难得一个老客,回头几十回,忽就不回了,成日想呢。”

“我的不是,”陈西又浅浅笑,舍得从桌上起来,抱酒坛为自己斟酒,眸子湿凉,唇瓣湿红,“这便给阿姊赔罪。”

言罢仰头,饮尽杯中酒。

苏老板只装不放心上,嘴角咧去九天云外,扯也扯不回:“打小便偷着喝别家窖藏的小仙人,哪是给我赔罪,自己便不受用么?”

陈西又流回桌上,闻声笑个不住,出了声,是温言软语:“阿姊竟舍得我不受用?”

苏老板虚点她一下,拾阶上楼。

老板一走,苏元不掩错愕,目光在酒与陈西又间走两个来回:“你与这家老板这般熟络?”

陈西又喝趴桌上,袖里的蛇也看不住,钻出来,挂身上。

反应好一会儿,慢声:“是呀,苏姐姐素来照顾我。”

苏元卡了半晌:“那几年,我见她多与你说笑,以为只是——”

陈西又续下去:“投缘?”

苏元点头。

陈西又:“第一面是投缘,常光顾常来往,几年下来,便是熟识。”

苏元无言。

陈西又熟识不少。

她人缘向来好,有时几乎邪性。

偶有同行出宗做宗门委托,一行修士各自生疏,苏元留意她动向,三五不是瞄上一眼,前一眼还是彬彬有礼你一言我一语寒暄,下一眼便笑语连互忽称道友,勾肩搭背约上下回。

这般行径……总不缺朋友。

但她总背运,流年不利十多年,一脚被踹进雾海,再出来,从前朋友近乎散尽。

陈西又见他久久不言,将斟他的酒自喝了,劝道:“不上值了么?”

苏元:“是,却不缺这一时半会。”

陈西又顾自点头,却见苏元猛地出手,擒住青见碧脑袋。

小咬摆着尾巴,好不气愤。

苏元:“这白眼狼蛇非挂身上不可?”

陈西又:“她讨厌我……”

声气近乎委屈。

苏元:“怎么?它从前是喜欢你的,近来才改了主意?”

问便问了,不想会有回应。

陈西又嗯一声,戳青见碧,手上动作轻巧,似摸非戳。

青见碧浑不领情,张嘴就咬。

“哎。”苏元叫。

“啊。”陈西又笑。

苏元恼了:“倒是躲上两下,怎么杵那任它咬?”

陈西又望苏元脸色:“小咬心思深,病得重,今日不咬够我三口撒气,怕是睡不着呢。”

苏元按她脑袋。

陈西又懒怠挣扎,抬眼望,语气往上翘,却是颤悠悠的:“真不上值了?”

苏元:“上值,这便去上值,不用我送你回峰?”

陈西又:“不回去。”

这三字落得干脆,显是被管太紧,缠得逆反。

“悠着点,”苏元劝她,和气底下是圆滑,“实在过火,回头要被锁常青峰了。”

“那时你要来看我。”她道。

苏元:“我却双拳难敌六手。”

她半真半假地叹气,忽而又快活起来。

“明日在哪一峰高就?”盈盈笑,瓷白面颊贴乌木桌上,耳下鲜红流苏在桌上淌,青绿蛇身绕着腰,什么都像,什么都是,浑不似人间,“我或许会寻你玩。”

“牢字头的峰,不许来。”苏元将青见碧摘下来,弄睡着,塞进她怀里。

担心她借酒醉不记事,一字一顿,敲钉子似的,如何硬砸也嫌轻。

“不许来。”

次日果真不见人来,却听说常青峰有人在找人。

觉得坏事,摸去四缺一酒家。

老板闲闲立门框,听他来意,笑得咳一声:“来太迟,猫被抓走了。”

苏元不知再去哪,一时顿在原处。

老板误会,解释道:“苏仙人还在想?别介怀,您也熟客,折扣从来也算的,但小陈仙人不一样,我看她长大的,店虽小,开头几年难得我掉光头发,没她早便关张不办了,陆陆续续,承她多少人情。”

苏元:“她被抓走时,脸色如何?”

老板笑起来:“同我招手说回见,倒是拎她走的仙人面色差些。”

苏元想上一想,不知为何也笑一声。

碾脚底一颗碎石子,低了声:“行。”

*

陈西又嘴上应得好。

其实不愿回宗门,师兄师姐一个赛一个紧张,没日没夜抓她服药看病,谁来都是消受不起。

勉强撑几天,忧心再下去要四体不勤,做个废人,又不愿推拒好意,教人伤心,寻遍借口,偷了一日闲暇,自不肯回。

兼有苏姐姐溺爱,在地窖里画符抄书,食饮随心,有意忘记时辰。

内观脏腑,见药效退得差不离。

抓出把花绿药片药汁,哗啦撒进碗里,倾酒化开,勺柄伸进去搅,鲜亮亮一碗苦彻心扉的良药。

久久望,伸手指点一下,含嘴里尝了。

苦得她既哭又笑。

咬着勺子慢吞吞咽,水面下去小一半,受不了,红眼眶倒新酒,琢磨着封了味觉灌完便是,不为难自己。

却见师姐走进来,仿佛微服私访,整个纸醉金迷的糊涂地窖蓬荜生辉。

极冷极淡一张脸,几乎是凛然。

走近了。

低头瞥一眼:“别把蛇往怀里放。”

“嗯嗯。”忙卖乖,头低低,每节颈骨都顺服。

林晃晃不吃这套,卷起她铺散裙边,防着踩到压到,卡准位子,将她按倒膝上。

陈西又仰面栽师姐怀里:“师姐?”

唇红齿白,无辜透顶。

林晃晃掐了她下颔,将药片汤直直灌给她。

师妹呜咽两声,不想脏了衣裳,皱眉咽,费劲巴拉,元气大伤,霜打一般恹恹的,怏怏出声:“师姐……”

林晃晃:“别让这蛇再咬你。”

“好——”话未说完,遭呛咳打断。

泪光盈在眼底,喉头苦作一团,她咳嗽,眼睫如绒羽簌簌,薄红如横流颜料,染过整张脸。

够可怜了,便无意卖可怜,只似乎小意地退让道:“好罢,一定。”

说罢,拱进林晃晃怀里。

似是雷霆小作,不愿再作声。

出门却还抬头,要与老板打招呼。

招呼过兀自生闷气,回洞府闷许多天,掘了自己的坟,取了青试奖赏,从易心宿处取了星阵手札,头悬梁锥刺股不许,三位师兄师姐商量好轮班,熬鹰般将她看得密不透风。

陈西又心中大叫苦也苦也,面上依旧笑。

如此作没心没肺模样,隐忍月余,林晃晃离宗办事,石文言对她颇放心,要她行七十二大周天后用药躺下,她从来敬重师兄,自然是要——

寻隙逃掉的了。

不枉日夜钻研,探查术法确已勘透,撬了禁制溜下常青峰,直奔理事峰接取委托,因换了身份,需从低级委托做起并抵上担保物件。

抬手押上弟子玉牌。

凭经验捉了个委托便走,一刻不敢多留。

前脚传送出宗,后脚石文言堵上传送阵法,晚上一步,无言扼腕,往理事峰问师妹行踪。

传信乔澜起。

乔澜起人未知,话先到:‘必是你逼她太过。’

石文言:‘你就不过了?’

两人互相指摘一番,一合计,发觉谁也没给陈西又松过气,过得这样不顺心,难怪她跑得这般决绝。

唯余苦笑。

关于病中饮酒:别学,大家也不是修士,别学这短命做派。

另——

陈西又饮酒史挺长的,引气入体后修士大多海量,石文言又不讲究这个,觉得有意思地都会捎师妹学点。

师兄师姐带不动小孩两罐酒醉倒当安眠药也有的,帮着用灵力阻断就行,但还是那句话,别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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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离宗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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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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