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巧合

陈西又一时无话,默久了,她的注意也飘远了,小孩般没定性。

病友觉得外头静得不祥,决定撤回自己床位。

身子微拧,尚未抬脚。

“好啊,”她说,“我会早些回的。”

他像给扎了一下,气球炸开般失落,又觉得平白淋一场细雨。

周遭轻飘的水汽捋下来,串作一场霖霖的雨,正正浇上他脑袋,只浇他脑袋。

病友低了头,没来由反悔。

本来爱玩不玩的消遣变了味,两小无猜的玩伴被请入洞房,举着玩器的手垂下来,不知如何是好了。

两厢对视,默然无声。

医修突得扯开帘子。

陈西又惊得一颤,术法拔住病友脚踝,往床下一带。

病友缩床底,心中戚戚,这能逃过?

医修如常查探,压了声布置医嘱,说进来病房闹老鼠,正在加班加点抓,平日听见什么窸窣动静,切莫理睬。

陈西又嗯嗯应,心不在焉。

医修压了她手腕听脉,旁敲侧击地道:“近来可被吵到?”

“嗯、嗯?”陈西又自在出神,专心做块听从的活肉,不甚琢磨,听出是句多出的问句,忖上一忖,拎出句话答,“没。”

医修托着她的手紧了紧。

她却几无反应,雾蒙蒙眼睛落下来,落在手腕上,指腹下血液难以流通的两点白。

医修说:“好,好生静养。”

咬字极重。

陈西又一节节抬头,对上医修冷峭眼睛,积了雪的眼睛:“嗯。”

她甚至笑上一下。

医修旋身便走。

帘内片刻的静,病友听见陈西又叹气。

她的声音静静的:“……还好,没追究,混过去了。”

“还好?”病友失笑,“她离气死就一点。”

陈西又的回应是当面回信——“速归。”

病友揣了信,欠身,一股关久了的憋闷劲头,往外冲锋。

像要撞破什么。

*

是夜方今如约来。

与兽峰师姐瞧出端倪,不轻不重点她:“这几日夜里都不见你,林间夜鸟都与你生疏了。”

方今蔚为愧疚,鞠打断腰的躬,含了泪珠说往后不会。

当晚仍是驱走地兽来接陈西又,只是愧疚道,不能在外头闲逛了,要进与兽峰的山。

陈西又正要说不必勉强。

方今拦腰抱起她,落地便是幽深丛林。

虫鸟噪鸣,扑她一脸。

陈西又先是懵,回过味来,笑得快乐。

方今身上有毛茸茸的气味,向她介绍,哪里是谁的地盘,哪里妖兽脾气好可以摸,哪里异兽脾气奇差碰也不要碰。

她一一听过,连连点头:“师妹去忙。”

方今大睁两只眼,不放心,一拍走低兽:“团圆,你护着师姐,不许她走动。”

陈西又:“?”

方今:“团圆会驮你的。”

不容置喙语气。

陈西又望走地兽红彤彤皮毛,小而俏尖的脸,埋在厚实毛发里,漂亮也低低的,给草和落叶看,支吾道:“它——不累吗?”

方今笑一声,那声音又亮又旷,手摸走低兽脑袋:“听见没团圆,她觉得你会累呢,别被看扁了。”

陈西又正欲分辨。

团圆勾住她的腰,一个移形,钻进另一片野树林。

树形尖尖,不生叶子。

长在浅浅的山溪里。

陈西又对着树,兀自笑了会儿。

走地兽不懂她笑什么,歪个脖子打量她,眼睛埋在柔软毛里,冷彻的黄绿色,瞳孔是朵要开不开的花。

她遵循课业教导,将手心手腕递给走地兽熟悉,见它不躲,更进一步,小心摸它暄软的、红若晚霞的皮毛。

“这树有果子吗?”摸着走地兽,她自言自语。

走地兽待她隔代般慈爱,走开去,小心迈着步子,不曾颠到她,它叼起一枚黑色果实。

“这什么果子?”她举起来,毕生所学叠起来,找不出果实来历,起了兴致。

走地兽盯她许久,脖子伸长,头埋进她掌心,咔擦两声,将果子啃开了,露出血红果仁。

它的尾巴满不在乎地甩。

“你真厉害。”她夸。

她又在笑了。

走地兽圈着她腰往下带。

陈西又没防备,一趔趄,跌在走地兽蓬软毛发里,倒是不委屈,只是懵。

下意识攥紧手指,果仁迸出点汁液,甜味漫出来。

原本不那么想吃,这下是真想尝尝了,只是仍然记得问:“我可以吃吗?”

简直像礼貌。

走地兽低低叫一声。

她将头发撩到耳后,俯身够手,血红色在唇舌间碾作浆水,苦,尤其苦,但有股甜香,勾着人的舌头,迷惑人的嗅觉。

不想咽下去也还是咽下去了。

这么一想,或许还是想咽下去的。

澄清一双眼,翻出纸笔,描摹藏宝图般画下树木外形、果实形状,细细描述口感,说不出惜命还是实在嘴馋。

细致记一堆,结尾是“不好吃,别吃。”

内观己身,觉得不太有毒性,身体感受类似酩酊一醉。

不算难受,也就没管。

懒进果实带来的虚伪感官里,灵魂仿佛生出形状,探出肉.身,一半的离家出走。

隐约里,她听见窸窣声。

走地兽炸了一身毛,扭头便要走,又顾忌什么,不敢露出后背似的,弓背哈气。

陈西又拔出剑,顺着摸走地兽毛发安抚。

而后才察觉不对,冰凉鳞片贴上腿,往上游——蛇。

她对此很熟悉,从前养过青见碧幼蛇,还是起过名字的。

一别两年,大抵长大不少,谁也不认识了。

她笑。

拈了张符纸静候,有闲暇琢磨力道,只是吃药误事,符纸没用出,青山绿水色的毒蛇攀上她手臂,就着那血色果汁,咬了下来。

竟也是条青见碧。

毒丹是管够的,便也不急,捏住它七寸,等它咬完人松口。

指尖在它细长身上敲一敲,没等来蛇毒。

它也不松口。

陈西又提防这或许是与兽峰哪位弟子的心头好,索性不赶时间,便摸着走地兽安抚,颇好脾气地候着。

方今一阵风似的刮来。

“怎么了怎么了?”着急忙慌,好似天塌。

看清场面。

“师姐!”几乎是惨叫。

她滑过来,嘴里连嘶带吼,蹲得低低的,毕恭毕敬托着青见碧下半条身子,只差跪下复辟一整个封建王朝。

陈西又倒很镇定:“没事,它没注毒。”

方今抬起头,冷汗浮在鼻尖,心虚挂在脸上:“是,它就想师姐流干血!坏蛇!!”

陈西又低头。

血从小臂血口滑落,沿臂到肘,滴在地上,因在林间,忧心引来其他妖兽,她将血味清理得干净,只药的苦味若有若无。

药味。

她捏住青见碧,或说小咬的脑袋。

再糊涂,这么近且古怪地闹了一痛,也该对上号了。

“松嘴,”她齿间仿佛含了冰,“有些药蛇不许吃。”

青见碧的尾巴扭着,不满地绕,究竟是松开嘴。

方今大松口气,捉起青见碧远远放生。

折回来,愧疚不已,说要赔罪,问陈西又还想去哪玩,散散心也好。

陈西又茫茫然,没了蛇的唾液阻止伤势愈合,咬痕早早消退。

“没事。”

方今露出今夜会愧疚得彻夜不眠的神色。

陈西又硬转口风,说要去宗下一处酒家尝新菜。

方今别无二话,问明地址,抄上走地兽便走。

仍是不许她下地乱走,将她抱过酒家门槛,放在三重软垫上,扒开陈西又捂脸的手,高大一个戳过道,头发都耷拉:“哪些是新菜?”

“师妹吃么?”陈西又捏住菜单,脸红一半,苹果的红。

“吃。”方今呆呆的。

遂点餐,太熟的店,装出生疏也难。

店员拿了单子,伸长脖子看她,认出熟客并认出死人的喜悦和不安,到底没寒暄,自去了后厨。

菜未上齐,方今霍然起身:“团圆发脾气了,我去遛它!”

陈西又张了嘴:“发脾气?”

方今:“它一心有不顺就要发火,没有比它脾气更差的走地兽。”

嗖地发射出去。

菜上齐也没回。

陈西又戳着菜碟,心不在焉等。

手肘支桌上,酒家饭厅的灯挂满流苏,滴溜溜转圈,将蝶鸟影子赶到她身上,灯影是馥郁带香的。

没人看,她面上迟迟落一点笑,仍蘸那古怪果子的光,快乐得有些微醺。

只坐着,发丝肌肤都晕着剔透珠光,眨一双神游天外天的眼。

委实触目。

苏元微有吃惊地:“陈西又?”

她抬眼,不想这时辰这时节能撞见苏元,软红的脸上一点讶异。

做出口形,不便相认。

苏元也不问为什么,挑对桌坐了,替她挡上一挡店门来客。

今夜的不献鱼仿佛饿极了,匾额高悬,门洞大开,眨眼又吞进一拨客人。

易心宿承师命,带别宗道友寻个合适去处小聚,方入门,什么也来不及看,目光飞去陈西又处。

陈西又捂住脸。

门外一群人打架斗殴,易心宿返到街上拉架,再进来,身旁跟了石文言林晃晃二人。

陈西又已钻去桌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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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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