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夹心好奇心

那日一别,文昴时不时来。

点卯似的。

陈西又起时还装,支一副苦想来的涩嫩强撑的壳。

但他来得太勤。

勤过师兄师姐三人累加。

勤得应有点若即若离的熟络,也许该够上个点头之交。

陈西又便不再刻意点人设,将自己当盆稳驻病榻的盆栽,对这不速之客是寻常见,寻常应。

文昴来去匆匆,偶有驻足。

视线划过她头发,手腕到脖颈。

看得久了,她抬头。

搁了书,往床头靠,疲冷且倦看住他,拣了个话题问:“你在药峰有内应么?”

文昴道:“也就这里,能知道师妹是散修出身。”

陈西又想上一想,笑了,是刮骨刀剔下一星薄艳,沾面上,呼吸都浅了。

陈西又:“师兄在药峰有内应?”

药峰没独独优待文昴一人的必要。

文昴避重就轻:“前儿说过了,是旧怨。”

陈西又只道:“病房不许伤人。”

文昴浑不吝道:“这不是正在想辙?”

陈西又望他,眼神探究。

文昴瞧见她雪塑皮下透上点鲜妍活气,呵在冰上,晕开了,原只三分意,升到八分,玩笑道:“你不准吗?”

陈西又压着眼与声:“你会连累我。”

“哈,”文昴笑着揪床头干花并药草,“好个冷心冷肺冷肝肠,可惜,脑子不灵清。”

“我知道,这话不许当面说,”陈西又抿唇,抱起胳膊,昂起下巴来,傲慢只半截,“只是给你个机会说明白。”

“那末,”文昴温良得笑,变作躬下身子听孩子说话的好大人,“你要告发我了?”

陈西又只是不吱声,眼中流光碎得捉不住。

两人一时无话。

却是听见外头医修拖沓步子,乒呤乓啷过来。

文昴抬脚便走。

陈西又脑袋循着他脚步追一路,顿在那晃也不再晃的帘子边角。

再五息,医修扯开帘子走进来:“今日身体可好些,胸闷心悸么?晚些药长老会来,说是开了药库起了上古的老方了,兴许更对症。”

陈西又接着话,目光思绪俱飘远。

新药很痛。

想活鱼被剐鳞,生人被活剥。

药长老盯着她照着心诀运转四回小周天,灌她一碗甜得浓稠的绿色药汤。

她含着药,眼皮也低下,渐渐不再痛。

小腹到指尖都钝重地发麻。

药长老搭她脉,灵力转悠一圈又一圈,偏爱她像偏爱一尊玉质雕像,对医道爱得狂热纯粹,于是难免不近人情。

说三四五六七句话,句句是医嘱,句句像圣旨,要人将这些话嚼碎了,吃进脑子里,逐字逐句抠着三拜九叩。

陈西又领会到药长老的皇帝行径,只用“好”和“谢”对付他。

她遵医嘱。

照顾自己像照顾一条跟进屋子的小动物,外头雨打风吹过,大风大雨后遍体鳞伤,她举着纱布绷带药粉,接受它进门,将血碰得到处是,迎它进澡盆,任劳任怨洗,眼睫扑了水,笨笨垂下来,她压住小动物的尾巴,对着深可见骨的伤叹气,缝合的疤痕里长满叹息。

也许好不了,也许好得了,好了也许留下来,也许扭头走出门。

不论怎样,它在她屋檐下,她要对它负责。

负责,真也沉重。

她吞服今日份沉重时,收到两只信蝶。

捏着信蝶翅膀回了,起死回生带的坏习惯,不立时回信就再想不起回。

斟酌词句,像吝啬鬼温一盏过夜茶水,计较着哪种火候能将茶水热得仿佛新砌,让死过一回的茶叶嗅着不像死过第二回。

乔澜起探头进来,左右望风,松口气:“这病房比囚人狱还难闯。”

坐她床沿,定定瞧过,散漫一笑:“怎么这表情?不高兴?”

陈西又放飞信蝶。

发丝软软委顿,动人一塌糊涂:“不高兴。”

几乎是负气。

乔澜起弓身追她脸,几乎趴进病人松软的病居:“闷久了?石文言驳了药峰再留你的文书,不出一月,你能出药峰。”

陈西又缄默。

乔澜起撑在床上,仿佛哄猫下树梢:“太久了?我也觉得久,不然,我带你跑?”

陈西又眼睛**,下过一场又一场雨,地面永远晾不干“跑去哪?”

乔澜起浑讲一气,将数得上的好景致都点一遍。

同个地名点上第二回,陈西又笑了。

笑声玻璃般透亮。

只不大响亮,乔澜起希冀她心里笑得更响亮些。

说是玩笑话,到底掺几分认真。

问她要么还是出去耍,他挖的洞是今日限定,过了今天又要从头来过。

陈西又抱着被子坐,笑弯眉毛与眼睛,星星月亮落进怀里。

——不用了。

她说。

温声像含一颗糖。

那糖粘住她舌头,哽咽她喉咙,甜死的,因而绝不许做声。

乔澜起品到不对气味,敏如猎鹰,追问她在病房可嗅到什么征兆。

“没有,没有,师兄未免想太多。”

她好整以暇靠坐,笑意从眼里摔下来。

乔澜起接不住,颇忧虑,拖到医修查房,默然从帘间穿过。

临走回头,师妹抓了床头瓷瓶的花看。

白细指尖捏紧花枝,出了神地望。

她喜欢花,却仅限鲜花。

同石文言如出一辙的考究,只不那么吹毛求疵。

乔澜起觉亏欠和负疚,好像重病之人攥住你的手,要幼时的糖,你劝慰过,给她留了更多药,山一样,垒起来,遮了眼睛,再找不到小时候的糖。

他决定下回给她带花。

*

文昴再从密室走出来,见着一捧鲜花。

富丽堂皇色,堂而皇之陈在那,一把美丽尸体。

陈西又扶着花,眼睛垂着,拨弄花的叶子,术法在指尖游走,翻花绳似的,将花的生机勾兑,留住了,落地就能生根。

“你的木系术法用得不错。”文昴评道。

陈西又眼睫微抬,眉睫凝着露,好像初初从花束里抬头。

她将头埋进花里做什么?

“里面有什么?”她问。

“什么?”文昴心头一撞,语气有些急。

“病房通去的地方,你才出来的地方,里面有什么?”她具体了问题,花被拢进床头瓷瓶,她的手指藏进被褥。

“仇人。”文昴道。

昂首嘴硬,连话也沾上神气。

“那你想到办法了吗?”陈西又问,“打仇人一顿,不惹上祸的办法?”

“找不到,”文昴摇头,“这辈子都找不到了也说不定。”

陈西又重新拨弄她的花。

花枝依偎她手心,小羊跪着母羊。

文昴:“你有主意吗?”

陈西又奇也怪哉瞥他,到底是答了:“等人病好,再约一回比斗,哄着、骗着、激将,要人上死生自负台,枪对枪,矛对矛,一决胜负,恩怨两清。”

文昴道:“却不巧,正面我没胜算。”

陈西又想上一想:“那你要再想想办法。”

文昴:“不劝我放下吗?”

陈西又觑他:“我都不知你姓甚名谁。”

文昴:“我没说过?”

他见着这么一张从地底走出的熟面孔,理所当然跳了自我介绍,到这时才反应过来点随便和唐突。

老实揖礼:“鄙人文昴,点又文,日卯昴。”

停一停,问她怎么知道病房通密室。

陈西又道:“花,方才医修查房,对这花见怪不怪。”

病房抓人抓得那样紧。

不该对这偷渡来的颜色装聋作哑,除非——医修默许这捧花出现。

常青峰不能将药峰收买成这样漏风的筛子,思来想去,只神出鬼没如文昴有嫌疑,来去自如到病房默认,间或带进杂物,也能轻轻揭过。

结果便宜了陈西又的三位师兄师姐。

林晃晃刚走不久,留下这束花,说是乔澜起搜罗的。

师姐冷肃脸,端坐床沿,正声说教,她听得不大入耳,不自觉便偎过去,栽进师姐怀里,孩童样,愿撒娇又不大肯,希望有人求。

林晃晃话一停,说教断作两截,再难捡起。

捞她在怀里,两人都没了声。

舌头给猫叼走了。

文昴唇舌鼓动:“打听这做什么?这回不怕连累了?”

陈西又抱着花瓶,小心到稚气:“已被医修误会了,不打听两句,害怕逃也不知道几时逃。”

文昴仰头想过,笑:“也是。”

也不明白自己笑的什么。

伸出手,鬼使神差地,脑子大骂着追不上地:“要么自己去看看?”

陈西又观望他的手,审慎称量过,点头,小心放下花瓶,好似安顿一条坏脾气的猫,被子一掀,手指搭上来,再一用力,左脚然后是右脚,她落了地。

文昴听过她脉象:“我们速去速回。”

文昴领她在帘子和帘子中走,如鱼在水的从容泰然。

陈西又跟上,收着脚步,敛着呼与吸,金鱼跳鱼缸般谨慎。

文昴敲开道暗门,等金鱼学会在缸外呼吸,带着她往下走。

台阶,台阶,左转。

体贴宛如好好向导。

她安然听从,安然走动,全然不怕被拐带。

停下步子。

不为不信任,只为那熬人的锅。

里头修士冒个头,咕嘟嘟吐泡泡。

文昴解说道:“在治病,再往里走走才是我仇人。”

她递来个金鱼在海里呛水的眼神。

文昴笑道:“他治病手段斯文些,我就不和他结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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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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