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梦中事

清晨。

林猫生汲水洗脸,洗手,洗手时被水井折服,头朝下倒栽葱扎进井里,欲一了百了。

未遂。

午间。

林猫生尝试啃食书页充饥,愿借此汲取书中文字。

啃书毕,学识无所长。

长吁短叹,捶胸顿足,哭声绕梁。

黄昏。

逃,逃,逃。

然逃不得,逃不出,

晚间。

林猫生辱骂黑马,与之厮打。

既遂。

由此壮起胆气,胆气既壮,便肯高呼自由振臂一搏,欲夺还自尊自爱自信。

未遂,百般求饶,心志散尽。

……

又是清晨……有人误闯。

长长耳朵垂落柜台,若无脑疾,此人应为女子,女子持剑宗玉牌询宗门事,笨口拙舌,鸡同鸭讲。

……

女子宰了黑马。

…………

为何今日才到?

………………

…………………………

算了。

不想了。

未免太累。

*

“为什么算了?”

兔子贴上来。

她带他走出八方镇,扔他在剑宗,他终日惶然,千万里地找她,绞尽脑汁往前凑,终于混个眼熟。

“不要算了啊。”

兔子的眼睛湿亮。

“你都出来了……林猫生不是获救了吗?”

兔子的眼泪湿凉。

他其实不要这样的眼熟,他其实不要所谓拯救。

太迟了。

什么都太迟了,死也太迟了,活也太迟了。

雾绕着他们,黄泉来的雾,裹着人吮,抽筋扒骨地吮食,冷意由内而外,黑色的马死去了,于是阴魂不散地无处不在。

吸气。

撞进他的肺。

呼气。

碾开他喉咙。

他的惨叫难成章,被人以为是撒娇,撒娇就撒娇,无所谓,他没那移山的力气搬运自己的感受,也没那个呼喊的**。

他的舌头躺在腐烂里,踩一脚动一下。

喷出血。

旁人听个响,指点两下,觉得他有意识,识人话,是个人样子,欣慰走开了。

他也欣慰,逃出来找她。

找最后一只兔子。

他答应过自己,兔子死了,他就死去。

他梳理她们的头发,抚摸她们因“妊娠”浮肿的脸,摘去她们生出的蛆,扛着她们,踮脚扶她们投井。

他们素昧平生,他们亲密无间。

她们解脱了。

他也想,他真羡慕,可他没法解脱,他成日成日地熬,生煎自己血肉,熬骨头的高汤,闻到灵魂软烂的肉香。

他又看到只兔子。

跑进驻点的新一只,以为身前是自由,一头撞进来,身上有渴血的气息。

她是活的,她与他说话,他回她胡话,她便笑,挨蹭拱过来,抄起他来跑,以为他也是活的。

直到今日,看过他记忆,她也仍以为他活着。

……

他早不在那了。

林猫生掐住她,她错愕抬眼,雾气翻涌似海,她眼中水光氤氲。

错愕过,她笑,眼眉生春。

残破的春天。

林猫生不知她想的什么。她把他当什么?放不下的包袱、甩不脱的尾巴?

她为什么带着他?又为什么和他说话?在千万次词不达意中摸索,寻找他稀碎的灵魂。

林猫生只想说——

没必要。

她有时摸索得深,他难免惶恐地颤抖,将头埋进刨出的土坑,宁可把耳朵舌头都送给泥土,也不要一粒热心的好魂灵。

她到底为什么?

他疯而残破,痴愚地丢了魂,任疯癫意识扯着肉.身狂奔,自己都不追究所谓本我。

她倒敢伸手,手臂舒展,伸进他这团毒火。

就算他掐了她脖颈,目光相抵,仍是脉脉温情。

林猫生怕她再往他的灵魂探手,哪天就摸到黑马,展示过攻击性,松开手,缩身抱住膝盖,跌下泪来。

“没事了。”她说。

“……”

“虽有事,但没关系。”她说。

“……”

“有事,也很有关系,但我们要向前看,对吧?”她颤了声。

“……不。”

死人没有未来,死人不用向前看,死者只有过往,永远回头,永远向后回望。

但她还是带他走,牵了他的狗绳,多长的路都没松。

是他松了手。

黑马要从他的体内挤出来了,它无时无刻不撕扯他,将他撕成一瓣又一瓣,沐着他的血日渐成形,睁着它腥冷的眼睛。

林猫生意识到,在兔子死去之前,它会先出生。

可他答应过自己——

【兔子死去,他就死去。】

兔子如果不死去,他就要活着。

但黑马要爬出来了。

它.要.回.来.了。

带着它野生的残忍,淫邪的欲.望,也许伤害她,绝对会伤害她。

她是太小的母亲,显得他高大得病态,臃肿得畸形。

与她同行的男人问过:“他不是没有腿,放着让他自己走。”

“可他忘了怎么走,”她抱了他,晃两晃,发丝垂荡而下,拂面是柔暖轻盈的风,“他变回孩子了。”

“你不愿我近身,却肯守着个傻子,”那人冷声道,“等他重新长大么?”

“他只是病了,”她捂住他耳朵,“而且,也许——”

她低眼。

天地空旷,退行千里之外,她眼中寸草不生的荒芜,却是莞尔。

“也许,他不愿意长大,也不用长大。”

溺爱的母亲浇灌出任性的孩子。

林猫生明知她打算,明知她心愿,知晓她看重他人生命胜过自己的,知道她百般坚持为了别人,知道她精疲力竭到他喊停,她就再没力气往下走,她也就解脱。

但他固执不说。

执意不肯。

一意孤行到雾海之前,她的生路铺开。

他松开她的手。

临别之际,她的眼睛真难过。

别担心,我最后一只兔子,你不用引颈就戮,你自由了,我来站千刀万剐、生不如死的位置。

他答应过自己。

兔子死去。

他就死去。

要兔子死去,他才会死去。

他不要兔子死去,也不愿为兔子活下去,于是卑劣地逃开了。

她会原谅他的,会为他献花烧纸,长长久久记住他,因为她就那样心软。手指一按,通身都是软肋凹陷的脆响。

天祖啊。

他是无力回天了,她能有救吗?

他就没对她好好说过几句话,回想起来,都是“啊啊”和臆想,他很抱歉。好在,终于是结束了。

昏黑意识中,黑马对他发起冲锋。

长嘶一声撞碎他,他血肉崩裂,死状不如五马分尸。

他瞧见遮天蔽日的死。

雾海与穹庐之上,黑鸦鸦地俯视天地。

他不害怕,只有点……奇异地遗憾。

遗憾什么呢?

什么也来不及了,想清也来不及,遗憾也来不及。

事情就这样结束。

*

林猫生攀上树,伏在她膝头。

“怎么了?”陈西又摸着他脑袋,“你有话讲么?”

林猫生不大说得出话,即便是她的梦,陈西又也习惯了地等。

她看见他在颤抖。

“说不出来?怨我么?”她轻声问,“因为我没带你活着出雾海,或者我没更早发现你的状态,与药峰医修交代得不够多?”

林猫生瞳孔涣散,先是断片,随后倒带。

“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陈西又一怔:“?”

城主亦拖着皮囊游来,阴冷地盯她,试图在她身上烧出个洞,他刻薄地笑:“你在这等骂?真有个性,没听说过。”

陈西又对道谢茫然无措,对挖苦是轻车熟路。

“知道你狗嘴吐不出象牙,原以为死了会好些,”她轻笑,掩住林猫生耳朵,“不成想,死了也是没治。”

城主气结:“你当是谁害死的我?”

陈西又望他:“你不当死吗?”

城主怨毒道:“对你们,我不过一道试炼,放我一马,你们的天是会塌吗?”

“你说错了,”她眼中清澈,微微晃荡着阳光,“正因为是试炼,才绝计不能放你一马,元凶脱罪潜逃的事,秘境外发生得够多了。”

“你们真有本事。”城主阴阳怪气。

“你本事却不如何。”她淡声道。

“你肯给他尊重,却不肯舍我点吗?”城主道,颇咬牙切齿。

陈西又歪了头:“……?你要尊重,你却尊重过别人吗?”

城主闭上嘴。

陈西又疑惑地往下看。

城主温和得她困惑。

她的梦大多残虐血腥,迎合她自毁的欲.望。

她的自责是把尖刀,也是根钢鞭,将她钉死在“不够好”的高处,抽打她直到流干血。

她没有折磨自己的爱好,只是迷恋疼痛带来的空白。

愧疚感压得她无暇自顾。

压得她动弹不得,梦里领受鞭刑,梦外奔忙赎罪,终日窒息般哽咽。

却听城主冷笑,“尊重?”地狱的铁汁流出他的舌头,崩出恶毒的汁,他想毒死自己,就在这里,就在当下,“谁尊重过我们?”

“凭什么?!我就过得很好吗,好到有闲心顾及别人的脸面?”

“别人踩我头上可以,我踩别人头就不行?!”

“你们早做什么了!”

他忿忿不平。

“别人对你做的,你也对别人做了,那么,另有一拨人,为被你私欲牵连的无辜者出头,”她慢吞吞出声,“不是正合你意?”

“你的道理里——踩人的人该被踩回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是吗?”

城主抓住树干,开始往上爬。

血红眼睛在板结长发后闪动。

陈西又百无聊赖等,膝头林猫生仍在说感谢。

她静等城主徒手刺杀,不想城主一刀捅来,林猫生迅疾弹起,挡了那一刀。

她稍征,踹城主下树,摸林猫生背后刀口。

“为什么?”

是真费解。

她出事之后的梦里,从无这等温情。

“不要……救我……”林猫生捏住她的手,别过头,“如果我注定……什么也做不成,那……我怎么死这件事,让我……自己选,行吗?”

陈西又懵然。

林猫生只道:“能……再见你,我很……开心……”

陈西又觉出不对:“林猫生?”

林猫生:“是、我。”

陈西又:“你——”

林猫生:“因为……我死了,又想……见你……”

林猫生没闭眼,但不再能说话。

陈西又只能自己想。

他为什么出现,又因何出现?只是她的梦中臆想或他果真循踪找而来?

和所有没头没尾的梦一样,原因无法分明,前因后果越是分辨越是模糊不清。

只显得刨根究底的人很可怜。

蒲晨甩脱修士围堵,折回寻陈西又时,撞见的就是这样一张失魂落魄的脸。

“怎么了?何人敢烦仙子大驾?”他问。

陈西又:“亡于雾海的人,有可能托梦回来么?”

“能啊,”见多识广的鬼灵只做寻常,“只是很难,不拘死在哪,生前是个什么东西,碰巧了其实都能托梦,只是这事撞运气,又吃时机,不比托梦术法,一缕残念仰赖天时地利成事,真托了梦见到了,也是说不清话,便说清了,梦总荒谬,冷不丁窜出个托梦的,叽里呱啦一通,做梦的多半也记不得。”

蒲晨托起她的手:“谁托梦来寻仙子晦气了?我将他抓来,吊起来打,保管他不敢再犯。”

陈西又垂眸,眼睫被风撩得微颤:“那,死人会为何托梦?”

蒲晨漫不经心:“话没说完,事没办完,左不过这些事,仙子碰着熟人了?可是您膝上死了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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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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