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试炼尾声

肚腹如花蕾渐次敞开,陈西又取出黑袍的胃,听见熟悉的歌。

隔着肚皮听不明晰。

待到它在掌心蠕动,裹住手指,声音就空前明晰。

它唱。

残破意志扯着嗓子唱,腔调胡来到难听。

她听得发笑,薄软笑声摔进风里,掉进身下尸体里,笑得无端教人心酸。

胃抖上一抖,晃着本来也没有的脑用力想。

“还有你的布置吗?还在哪里有?”陈西又略微倾身问,竖了耳朵听。

她有预设的。

胃伤心又开心,蹦一蹦。

“再没有了。”它说。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不是你卷土重来的关窍么?”她问。

问题一个又一个,就是不大关它事。

胃蜷起来,只剩伤心了。

“我要当人。”他小声念,絮絮地。

“你头一次见我,觉得我像不像人?”它绷起层层软肉,抱住她手指,笑嘻嘻。

“第一回?”陈西又眉尖微敛,想起来初见城主那副骷髅裹皮的尊容。

“第二回第二回。”胃好殷勤,绕上她手指,当自己是条让人讨厌的鱼尾。

“吃了我的肉,容光焕发那回?”她匪夷所思。

“……”胃沉默良久,“第三回如何?”

餐盘见,她暴起杀他那回?

“……拟态而非求真。”她只得说。

“真让人难过,”胃累得不轻,无可挽回地萎靡下去,唱也唱不动,“我真灰心。”

陈西又笑:“我为何不死?”

胃勉强提起劲:“因为我还在,我还没死,我不许你一个人死,但,快了。”

最末两个字,淡得听不清。

她托着它:“做人有什么好?为什么要做人?”

胃嘟囔:“你自己就是人,你竟问我?真会为难胃。”

陈西又听出,它的智力不如从前。

对城主这样狡狯而油滑的灵魂,变蠢等同于变得诚实。

她踩着他的言语就上去了,蹬鼻子上脸的小连招做得自然而然:“所以,为什么想做人?”

“……我不知道,”它狼狈,在命定的水洼里转圈,拖着丑陋的尾巴,“反应过来前,我就是人形了。”

她问它。

它反倒想问那些死人。

那些除它以外,死去后变成邪祟的呆子,为什么不再做人了。

怎么只会几句人话了。

它想问浓妆,已经是城主夫人了,能对底下人生杀予夺了,为什么也不做人了?

力量也够,人话也还记得,为什么还是不做人,要涂那样的脸,要长成那样高。

它以为是背叛。

陈西又一时没作声。

胃曲起腰身,究竟哪来的腰身?挽留她手指:“我死了,你就也快了,你还是做我陪葬了。”

它甜笑,红色胃壁皱起。

陈西又从中看见久远片段。

泛黄了,沾血了,落灰了。

想不起来了,不想想起来了,偏偏想起来了。

城主肢体不如今日零落,又不如初见齐全时,歪在养伤的高椅上,等她偶然想起的饲养。

处境奇糟,不见他憎恶。

她检查他的内脏,从腹腔摸到胸腔,盘点他又发卖了几两肉,算着怎么死最不亏。

她要抽手时,城主体腔内红艳的脏器蠕动着,绕裹她的手,凄惨露骨的、鲜血淋漓的挽留。

“怎么了?”

“你的手很冷。”他顾左右言他。

你好到哪去吗?她要嘲,又觉没什么,匕首抵上喉头。

鸽子拿胸脯撞荆棘。

她拿喉咙撞刀子。

撞前城主说废话:“你可以放很久。”

她那时进度不佳,心情平平,低了眉,轻声问:“放多久?”

城主呆了呆,不看她,改看头顶椽梁,看过椽梁,看扶手上搭着的薄毯,末了道:“天长地久。”

几乎像句誓言。

有毒的、沾血的誓言。

或可称孺慕,或可称恶心。

胃不满地扭动,相濡以沫捞不到,爱极生恨够不着,到最后了,她也是走神:“反驳我啊。”

它尖声道:“说你们这群人有出路,从赵城出去,没两天就摇身一变成大能,有我什么事!”

陈西又:“你知道?”

胃尖叫:“我如何不知道!你们藏得难道好吗?就算你口风紧,你身边那些,那些同伴、同伙、狗贼难道也知道藏吗?!我要聋到什么地步,瞎到什么田地,才能不知道你们来这不过是赶考!你们当我是一道考题!”

胃在叫嚷。

它喋喋不休,恨不能用胃酸烧掉她手指。

又恳求。

“若你脱身,你还记得我么?”

“……”

“很难记住吗?”它缠上来,像只鬼魅般的猫,“你很为难吗?”

“你都做下那种事了,别想了。”陈西又捏紧乐剑。

“你还在担心!你还在糊弄!”它大叫,“你答应我怎样,我不过是片纸,是道题!”

“你草菅人命那会,想过今日事么?”

“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胃老鼠一样笑,“砰”地炸开来,酸液四溅。

“是你非要这样。”

陈西又仿佛听见它这样说。

城主将自己炸死了,陈西又却未命丧当场。

她敛目比划过,将乐剑指向自己喉咙,捅穿,正要枭自己的首,听见脚步声,向她而来的脚步声。

她将尸体藏起来,再将自己藏起来。

藏得不顺利。

义愤填膺的官兵、民众、修士围住她。

修士冷哼一声,拔去她喉间的剑:“此即邪祟,不架上火,用我炽火教的圣火烤,是消停不得的。”

她歪了头,嗓子漏风,并说不上话。

她被押到火场,为他们这群难杀修士设立的火场。

火一直在烧。

火下是枯焦的骨头和血。

人们讨伐,人们征服,正义人手一份。

陈西又认了认地上的骨头,认出无辜受难者骨头,她望向带头修士。

那修士颐指气使,三脚猫功夫,但凡本事能看些,城主就招揽了,但本领偏生那么低,按捺隐忍到赵城大乱,再忍不得,越众而出,振臂一呼逞起了英雄。

陈西又一剑捅了他。

一群人就看着,看她从火堆上扑下,挣断绳,或那绳是被火烧断的,谁知道?谁能知道!

从天而降,扑到带头方修士身上,一剑穿膛,拔出来,血泼了凑热闹的看客一脑袋。

看客惨叫着跌地上。

那女尸咳着。

“抱歉,勿惊。”

她说着,将剑按进方修士眼眶,刺进他脑袋。

正义之师举着火把,一双双眼睛望了又望,竟没人上前。

全是血。

血溅得哪哪都是。

那女尸跪在赤色的血里,认真将他们的方修士刺死了。

刺死方修士后,她动作稍停,像忘了要做什么,垂了头想过,伸手砸了方修士罗盘。

罗盘崩开,滚到看客脚畔。

看客面色惨白地退开了,不慎踢罗盘一下,跌倒在地。

她望那罗盘,笑了一笑。

她将剑刺进自己的心,仍是没死。

有人壮起胆子,撒着脚步走去,将她**提起来,她往下滴血,少有自己的,多是那骗子修士的。

洇红的唇瓣动了动。

真厉害呢。

她想对那年轻人说。

那年轻人将她绑上木架,用上方修士腰间缠的仙索,

胆小的年轻人绑好她就用光勇气,哭得满脸是泪,缩回人群里,露出半张脸。

火刑,再一次。

这回没人废话,众人慌张地抬起木架,急急扔火,退出好远。

方修士的尸体扔进火里,当驱邪的燃料。

她的头发在滴血,她的衣衫在滴血,她的鞋尖在滴血,血摔进火里,粉身碎骨,没有烟。

城主在她体内,轻轻笑,轻轻叫。

“终究是和我死一块了。”

“……”

他怨毒又不堪地,愤恨讲述他的付出。

再如何恶狠狠,也是要死了。

“你怎么就不想活了呢,我以为你逃出生天,那我就卧薪尝胆,百十年又一身本领,气得你跳脚。”

“……”

“你怎么就坏了喉咙,遗言也不说。”

“……”

“你猜到我把你炼成最后一具躯壳了,是不是?”

“……”

“你怎么那么不爱炫耀,你该对我失望,指责我狡猾,耳光鞭子甩我脸上,骂我卑劣下贱。”

“……”

火烧上来了,左右百姓聚拢,指点着,期盼踮脚,双手攥紧,热切地往上看。

看他们再无邪祟的新生活。

陈西又静静看一会儿,阖上眼。

“你就是从不指望我,对不对?”

“……”

“可我对你那样好?”

他分明不是好东西,损人不利己的鱼死网破法成日往外冒,既想过他已输无可输,不如开宴,在袅娜腰肢、如莺歌喉中烂醉如泥,让赵城瑟瑟抖着陪他死。

又想过无药可医地砸进她眼睛,用血涂开她的淡漠,在她心中赖上十年百年。

也想过不死在这,布下一堆死灰复燃的阴招。

可他想一出是一出,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亡羊补牢到今天,虽不得善终,却是他的鞠躬尽瘁。

他的鞠躬尽瘁只能到这。

不甚满意,但够他这样的劣种诚惶诚恐。

“你做得很对。”

城主笑了笑。

“……”

唯独这点,不用你肯定。

陈西又听见声响,撑开眼,试炼余下修士冲入火场,配合有素地施以援手,灭火、松绑。

而她坠落。坠落。睁着眼坠落。

听见秘境破碎的脆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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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试炼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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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