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腹如花蕾渐次敞开,陈西又取出黑袍的胃,听见熟悉的歌。
隔着肚皮听不明晰。
待到它在掌心蠕动,裹住手指,声音就空前明晰。
它唱。
残破意志扯着嗓子唱,腔调胡来到难听。
她听得发笑,薄软笑声摔进风里,掉进身下尸体里,笑得无端教人心酸。
胃抖上一抖,晃着本来也没有的脑用力想。
“还有你的布置吗?还在哪里有?”陈西又略微倾身问,竖了耳朵听。
她有预设的。
胃伤心又开心,蹦一蹦。
“再没有了。”它说。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不是你卷土重来的关窍么?”她问。
问题一个又一个,就是不大关它事。
胃蜷起来,只剩伤心了。
“我要当人。”他小声念,絮絮地。
“你头一次见我,觉得我像不像人?”它绷起层层软肉,抱住她手指,笑嘻嘻。
“第一回?”陈西又眉尖微敛,想起来初见城主那副骷髅裹皮的尊容。
“第二回第二回。”胃好殷勤,绕上她手指,当自己是条让人讨厌的鱼尾。
“吃了我的肉,容光焕发那回?”她匪夷所思。
“……”胃沉默良久,“第三回如何?”
餐盘见,她暴起杀他那回?
“……拟态而非求真。”她只得说。
“真让人难过,”胃累得不轻,无可挽回地萎靡下去,唱也唱不动,“我真灰心。”
陈西又笑:“我为何不死?”
胃勉强提起劲:“因为我还在,我还没死,我不许你一个人死,但,快了。”
最末两个字,淡得听不清。
她托着它:“做人有什么好?为什么要做人?”
胃嘟囔:“你自己就是人,你竟问我?真会为难胃。”
陈西又听出,它的智力不如从前。
对城主这样狡狯而油滑的灵魂,变蠢等同于变得诚实。
她踩着他的言语就上去了,蹬鼻子上脸的小连招做得自然而然:“所以,为什么想做人?”
“……我不知道,”它狼狈,在命定的水洼里转圈,拖着丑陋的尾巴,“反应过来前,我就是人形了。”
她问它。
它反倒想问那些死人。
那些除它以外,死去后变成邪祟的呆子,为什么不再做人了。
怎么只会几句人话了。
它想问浓妆,已经是城主夫人了,能对底下人生杀予夺了,为什么也不做人了?
力量也够,人话也还记得,为什么还是不做人,要涂那样的脸,要长成那样高。
它以为是背叛。
陈西又一时没作声。
胃曲起腰身,究竟哪来的腰身?挽留她手指:“我死了,你就也快了,你还是做我陪葬了。”
它甜笑,红色胃壁皱起。
陈西又从中看见久远片段。
泛黄了,沾血了,落灰了。
想不起来了,不想想起来了,偏偏想起来了。
城主肢体不如今日零落,又不如初见齐全时,歪在养伤的高椅上,等她偶然想起的饲养。
处境奇糟,不见他憎恶。
她检查他的内脏,从腹腔摸到胸腔,盘点他又发卖了几两肉,算着怎么死最不亏。
她要抽手时,城主体腔内红艳的脏器蠕动着,绕裹她的手,凄惨露骨的、鲜血淋漓的挽留。
“怎么了?”
“你的手很冷。”他顾左右言他。
你好到哪去吗?她要嘲,又觉没什么,匕首抵上喉头。
鸽子拿胸脯撞荆棘。
她拿喉咙撞刀子。
撞前城主说废话:“你可以放很久。”
她那时进度不佳,心情平平,低了眉,轻声问:“放多久?”
城主呆了呆,不看她,改看头顶椽梁,看过椽梁,看扶手上搭着的薄毯,末了道:“天长地久。”
几乎像句誓言。
有毒的、沾血的誓言。
或可称孺慕,或可称恶心。
胃不满地扭动,相濡以沫捞不到,爱极生恨够不着,到最后了,她也是走神:“反驳我啊。”
它尖声道:“说你们这群人有出路,从赵城出去,没两天就摇身一变成大能,有我什么事!”
陈西又:“你知道?”
胃尖叫:“我如何不知道!你们藏得难道好吗?就算你口风紧,你身边那些,那些同伴、同伙、狗贼难道也知道藏吗?!我要聋到什么地步,瞎到什么田地,才能不知道你们来这不过是赶考!你们当我是一道考题!”
胃在叫嚷。
它喋喋不休,恨不能用胃酸烧掉她手指。
又恳求。
“若你脱身,你还记得我么?”
“……”
“很难记住吗?”它缠上来,像只鬼魅般的猫,“你很为难吗?”
“你都做下那种事了,别想了。”陈西又捏紧乐剑。
“你还在担心!你还在糊弄!”它大叫,“你答应我怎样,我不过是片纸,是道题!”
“你草菅人命那会,想过今日事么?”
“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胃老鼠一样笑,“砰”地炸开来,酸液四溅。
“是你非要这样。”
陈西又仿佛听见它这样说。
城主将自己炸死了,陈西又却未命丧当场。
她敛目比划过,将乐剑指向自己喉咙,捅穿,正要枭自己的首,听见脚步声,向她而来的脚步声。
她将尸体藏起来,再将自己藏起来。
藏得不顺利。
义愤填膺的官兵、民众、修士围住她。
修士冷哼一声,拔去她喉间的剑:“此即邪祟,不架上火,用我炽火教的圣火烤,是消停不得的。”
她歪了头,嗓子漏风,并说不上话。
她被押到火场,为他们这群难杀修士设立的火场。
火一直在烧。
火下是枯焦的骨头和血。
人们讨伐,人们征服,正义人手一份。
陈西又认了认地上的骨头,认出无辜受难者骨头,她望向带头修士。
那修士颐指气使,三脚猫功夫,但凡本事能看些,城主就招揽了,但本领偏生那么低,按捺隐忍到赵城大乱,再忍不得,越众而出,振臂一呼逞起了英雄。
陈西又一剑捅了他。
一群人就看着,看她从火堆上扑下,挣断绳,或那绳是被火烧断的,谁知道?谁能知道!
从天而降,扑到带头方修士身上,一剑穿膛,拔出来,血泼了凑热闹的看客一脑袋。
看客惨叫着跌地上。
那女尸咳着。
“抱歉,勿惊。”
她说着,将剑按进方修士眼眶,刺进他脑袋。
正义之师举着火把,一双双眼睛望了又望,竟没人上前。
全是血。
血溅得哪哪都是。
那女尸跪在赤色的血里,认真将他们的方修士刺死了。
刺死方修士后,她动作稍停,像忘了要做什么,垂了头想过,伸手砸了方修士罗盘。
罗盘崩开,滚到看客脚畔。
看客面色惨白地退开了,不慎踢罗盘一下,跌倒在地。
她望那罗盘,笑了一笑。
她将剑刺进自己的心,仍是没死。
有人壮起胆子,撒着脚步走去,将她**提起来,她往下滴血,少有自己的,多是那骗子修士的。
洇红的唇瓣动了动。
真厉害呢。
她想对那年轻人说。
那年轻人将她绑上木架,用上方修士腰间缠的仙索,
胆小的年轻人绑好她就用光勇气,哭得满脸是泪,缩回人群里,露出半张脸。
火刑,再一次。
这回没人废话,众人慌张地抬起木架,急急扔火,退出好远。
方修士的尸体扔进火里,当驱邪的燃料。
她的头发在滴血,她的衣衫在滴血,她的鞋尖在滴血,血摔进火里,粉身碎骨,没有烟。
城主在她体内,轻轻笑,轻轻叫。
“终究是和我死一块了。”
“……”
他怨毒又不堪地,愤恨讲述他的付出。
再如何恶狠狠,也是要死了。
“你怎么就不想活了呢,我以为你逃出生天,那我就卧薪尝胆,百十年又一身本领,气得你跳脚。”
“……”
“你怎么就坏了喉咙,遗言也不说。”
“……”
“你猜到我把你炼成最后一具躯壳了,是不是?”
“……”
“你怎么那么不爱炫耀,你该对我失望,指责我狡猾,耳光鞭子甩我脸上,骂我卑劣下贱。”
“……”
火烧上来了,左右百姓聚拢,指点着,期盼踮脚,双手攥紧,热切地往上看。
看他们再无邪祟的新生活。
陈西又静静看一会儿,阖上眼。
“你就是从不指望我,对不对?”
“……”
“可我对你那样好?”
他分明不是好东西,损人不利己的鱼死网破法成日往外冒,既想过他已输无可输,不如开宴,在袅娜腰肢、如莺歌喉中烂醉如泥,让赵城瑟瑟抖着陪他死。
又想过无药可医地砸进她眼睛,用血涂开她的淡漠,在她心中赖上十年百年。
也想过不死在这,布下一堆死灰复燃的阴招。
可他想一出是一出,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亡羊补牢到今天,虽不得善终,却是他的鞠躬尽瘁。
他的鞠躬尽瘁只能到这。
不甚满意,但够他这样的劣种诚惶诚恐。
“你做得很对。”
城主笑了笑。
“……”
唯独这点,不用你肯定。
陈西又听见声响,撑开眼,试炼余下修士冲入火场,配合有素地施以援手,灭火、松绑。
而她坠落。坠落。睁着眼坠落。
听见秘境破碎的脆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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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试炼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