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死讯传来时是响晴。
一个响亮的、聒噪的晴日。
天顶高高在上,蓝得诡谲。
易心宿听见死讯时,其实说不上多惊讶。
不同于区分雨季旱季的草野,修士的死与四季关系不大,春夏秋冬都是修士收割及被收割的季节。
死讯如振翅白鸽般在街巷穿梭,有时倒霉到家,并找不到尚在人世的收信人。
那是暮春午后。
曛暖的草木气息扑来,街头巷尾人来人往,正逢春市,小贩顾客俱是捋袖,揽客说价如火如荼。
易心宿本是路过,乍闻此讯,久未抬脚。
他正在寻找她的路上。
而今是不用找了。
他以为除开他突入雾海刨她的坟,他们不会再见。
但竟还见几回。
梦里回忆里,三两回,五六回,也许比那多,他没数。
偶尔梦见她,分不清噩梦美梦。
他总记得梦。
他看见她,盘腿坐桌上,扯着腕上的细镣铐,晃着腿,于是镣铐叮当响,一下,又一下。
她说许多话,受困秘境,稍存自由的囚徒向五花大绑的囚徒说话,说她的打算、她的计划。
最后说,我会带你出去的。
笑着说的,绝境里她是真爱笑。
他那时意识昏乱,其实不曾听懂多少,但她身体力行地做成了。
他往下跳,她接住他,他逃出生天,她了无音讯。
他一个人逃出来了。
他一个人。
他想好怎么补救与道谢,付诸行动未半,她死了。
现实里没做完的事,梦里想做完。
然后梦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美梦与噩梦披同一人的皮,在他稀缺的小睡里连番上台,咿咿呀呀唱,也许在说人话?可惜他没听明白过。
他其实很努力去听。
她也很努力地说。
但是说也说不明白,听也听不明白。
她在啾鸣,而他失聪,长久地失聪,耳膜充斥太多他听不懂的、凋零的心事,他像个耄耋老叟,坐在老到掉牙的圈椅中,久久聆听,久久回望,仿佛回望旧时垒石子的昏黄午后。
醒来,同行弟子啧啧称奇。
“睡得不错吗难道?”
“……”
“这鬼地方困了十来天,你脸色也就睡着时好点。”
脸色好?
……
…………
好荒唐。
他梦见她太多回了,以致确凿无疑地见到,也像场爬进现实的梦,不知好坏,只错乱感黏腻地扒住骨头。
城主夫人的侍从,数百修士里脱颖而出。
见到了,依旧像梦。
他亦步亦趋跟,邪祟此起彼伏、俯拾皆是,仰赖她在前庇护,互为帮衬这话陈西又说是谦让好听,若他也说,未免自视太高。
如若帮着拧断病重友人的脖子、同她说话、替她提灯带衣裳、抱不知名邪祟肉也算帮助,那也许,他是没拖后腿的。
也只这点用处。
正事总也做不完,挤得小事无处可去。
他试厘清城主府庞杂灵力,思忖从哪几处构建阵眼、勾连阵法,打城主一个措手不及,心算之余,听见主管同陈西又告状。
“夫人这侍从,呆头呆脑,来了这许多日,也不见他——”声音越咬越低,不存好心的挑拨。
既能听见,就是说给他的,他看过去。
陈西又将手中团扇盖在主管头上,弯眉说了什么,主管便悻悻直起身,不多说了。
小事中的小事,此时又记得清楚,名不正言不顺地,微不足道地,走马灯似的晃一圈。
终究是安静了。
*
易心宿没了气息,陈西又提着城主的心和脑问罪。
心脑叽里咕噜笑作一团。
“不曾说过有关系~亦未轻易许诺言~”它们嬉闹着二重唱。
心裹住她手指。
她掐住那颗心。
心顾自纵情大笑,一颗心笑出跌足散发的张狂,要从她指尖跌落,碎成千万片。
脑叽咕求情,亦是笑,笑得滚下她膝头。
她听见笑声,疯狂到喷薄而出的笑声。
“搞错了。”
“真滑稽。”
“什么用处,什么后手,都是你自己猜的……”
心裹住她掌纹,贪恋地舔舐,柔情地搏动。
“不过想见光~”
脑蹭着她膝盖,温驯地跪倒。
“不过想见你~”
城主的残余,如果那还算是他的话,也吃吃地笑起来。
你往昔不明白。
一点幽魂缠上来,双臂环住她脖颈,要杀她也亲近她。
如今可明白了?
他抱怨,黏糊又低沉。
陈西又懒怠作反应。
雨变得柔软,蒸腾的阵法先是煮沸雨,再是烫熟她。
皮肤先是惨白,而后通红,又复归惨白。
她疑心能闻到肉香,细心闻又并无此事。
说到底,她算什么呢?过去满溢的邪祟无一幸免,城主本人也支离破碎,易心宿落地即化,她一筑基修士,又有何特别?
或者说,城主在她身上做了什么?若真是他做的,未免太稀奇,自己的后手七零八落,随手赠她的庇佑却这般牢靠。
待到阵法熬干洪水,她竟依旧活着。
“……”
这都不死?
实实在在稀奇事。
心和脑都烂成汁了,捞也捞不起。
陈西又垂眸思量,想起来脑在讨要心之外,也提过要胃。
胃。
她思忖着,在城主府残骸里胡走。
从地上捡了片爆开的镜片,半真半假地照上一照,忍了忍,到底没贼喊捉贼地叫自己孽障。
她遇见黑袍修士。
奄奄一息趴在莲花池淤泥里,不曾扎进淤泥的部位,浮着柔软的水泡。
她凑近,遵循先前的许诺:“城主死了,你可有其他去处?”
黑袍抬起头,残破术法效力不足,只堪堪清出张能看的脸。
“非要说……”黑袍的嗓子从中裂开,似要呕出血肉,“便是破锣巷尾。”
陈西又低头,用黑袍将人裹紧,抱起并抱稳,“试试看,若你我出不了这府,你也少怨我几分,”她轻笑,“多少是过命交情。”
她端了他到城主府的朱色大门,对门沉思好一会儿。
黑袍眼珠微动,以为是反悔。
陈西又却打开门栓,膝盖顶开一道门缝,紧了紧身上披风,钻了出去。
“……这就出来了?”
她站在城主府门前,似是恍惚。
黑袍扫视街道,城主府遭此浩劫,通府只活下两个不大能说是活着的人,赵城却仍旧过歌舞升平的好日子。
日头一起,嚯,十成新。
他感到牙痒。
陈西又问黑袍破锣巷方位。
黑袍指了,二人跌跌撞撞、历遍坎坷地到了破锣巷尾。
黑袍没见过这般……倒霉的人。
真的。
他在遇上这群古怪修士前算见多识广,黑云罩顶、血光之灾常伴于身的背运之人不是没见过,多是伤天害理或天缺之人,但不曾见过这般倒霉的。
短短两个时辰,险象环生。
不谈抄无人小径被官兵截住讨钱,不谈被醉鬼当成寡妇和孩子——孩子?——纠缠,不谈那群烧古怪修士烧上瘾的队伍在与她对视的一眼中自认受到挑衅,坚定认为他们需要被绑上高处烤上一烤证明清白……也许,也许此行谈得上顺利。
当真不谈这些?
他实打实做了一路累赘,蜷在她怀中祈天祷地。
终于瞥见破锣巷尾的那株桂花树,热泪盈眶。
陈西又靠了墙,问他走墙还是走门。
黑袍心中激荡,正要开口。
一伙毛头小孩呼朋引伴打巷中过,挤挤挨挨的,一只趁乱打劫的手,正好摸向他的头,要将他当包裹提。
黑袍惊怒非常,骤然暴喝,声类啼哭。
陈西又蹬那小孩一脚,气力不足,小孩脚下一绊,当即露出凶相,有撕破脸前来理论的意思。
陈西又深深叹息,猛踹小孩胫骨,抱稳黑袍,一头扎进巷尾拐角,趁小孩原地推搡尚未追来,提气一纵,跃进破锣巷尾的小院。
黑袍怒发冲冠,连发几句“竖子怎敢”和“此何人哉”。
桂花叶哗啦啦响。
陈西又望了望小院,说:“恐要对你说句节哀。”
黑袍蓦地住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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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破锣巷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