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我不想死

被城主借宿肉.身的凡人,也仍旧是凡人。

会失温,会死去。

会苍白地翻肚皮。

浮在水面上,一个又一个。

陈西又的视线被死去的水中浮尸吸引,渐渐地,她的眼睛也开始像苍白的石头。

城主的脾性乖张难驯,时而狺狺狂吠,时而嘤嘤啜泣,嘴上鬼话连篇。

他忆往昔。

察觉往昔不过一滩无人在意的烂泥,他话头掉转,畅想未来。

未来是一抔教人期待的黄土。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被谵妄填满的亮。

“听见了吗,哦,你听不见,”他说,“有人在往我们头上盖土,一下,两下,我们马上就死了,不是现在,就是马上,听,滴答,滴答,即刻就要死了。”

“怎么?”他笑,雨灌进他嘴里,“没死你倒不高兴吗?”

他又说:“我真不想死,该死的另有其人。”

他擂了下筏子,骂街道:“那些蠢货呢,他们就干看着吗?吃了我那许多血肉,他们就只是看着吗?”

“嘻,忘了,”他抹去面上雨水,“它们全死了,一群蠢材。”

他看向筏子的另一角。

她一言不发。

抱着胳膊望着水中浮沉的尸体。

“我不想死。”他说。

她便将视线落回他身上。

“我要被淹死了。”他细化自己的死,剖开它,像料理一只田鸡,沿缝剖开,揉进香料,让它沁出讨人喜欢的蜂蜜色。

“你不想想办法吗?”城主想流泪,但淌下的只有雨水。

陈西又凝视他。

在目光下,他下意识的垂下眼睫,流露出更娇驯的情态,像畏怯的蚌张开壳,像狡狯的狐狸翻肚皮。

他脸上有受辱的耻色。

陈西又不知这份羞耻是有意还是无心,或者有意兼无心。

但他抓的点没错。

她确实不会放着他不管就是了。

那些被水泡得呻.吟,被淹得欢喜或烦躁的木石在叫,包括身下的筏子,贬损和夸赞都高高在上。

陈西又听得烦闷,摇了摇头:“所以?”

城主老调重弹。

脑子够烫,倒出来的胡话也火热。

陈西又面无表情地听,听完:“然后?”

城主:“你和我一起,我们一起。”

她的头搁在膝上,柔软地侧过一点,望向他,雨水从眉间滚过,她的脸是风吹雨淋的失血,她对他笑了下,神态像快死的野猫:“你可以派他们直接掀掉这筏子,我逃不掉。”

挑衅未半,她失了兴趣,恹恹地望向水面。

“总之,我不同意。”

“你为什么还要活着,”城主几乎是委屈了,“你活得还不够久吗?”

“这话却不该你问,”陈西又被雨打得垂了头,像枝被斩首的花,“没有我们这些变数,您今日也很愿意活。您不能只审时度势地说——”

城主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看着他,眨了眼。

“人本就这样,”城主平静道,“前言不搭后语,逻辑混乱,后一句和前一句能打一架,没有说谎的意思,只是天生如此。”

满口胡言。

也许别的地方不这样。

但他长大的地方是这样。

太贫瘠了。

什么品德都来不及生长,什么品德都会枯死。

诚实也是。

城主的孩子们抱团,因为不抱团活得更短。

他们彼此说话,也彼此照顾,因为不这么做的孩子死得更快。

他们对彼此有很多话说。

大多数时候说不到一处。

“好疼……”

“放饭了吗?”

“我会死吗?”

“这件衣服,还是那件?”

偶尔也好运撞上两句。

“昨晚死了几个?我死了吗……我活着吗?”

“活着呢,今日我轮值,晚些从宴上顺点糕点,别死了。”

他们说话,因为喉咙想要发出声音。

因为上头的贵人需要如蜜唇舌。

也因为脑子空空,嘴里不嚼点什么就过不下去。

日子总是那样,要么太苍白,要么太猩红。

略微空下来点,就让人一点不想活。

他能活到最后,好像仰赖于他没空过。

城主只在当上城主后有闲暇想这些。

多半是吃撑了的时候。

他顶着廊柱,望着云和天,胃撑得慌,脑子也跟着自讨苦吃。

他想那些自杀的人就是被这念头害了,于是抠了自己的脑子扔地上。

邪祟蠢蠢欲动。

他想起那教书的讲课,讲些仁义礼智信,讲君子不吃嗟来之食。

他喊:“嗟,来食。”

邪祟一拥而上。

全是蠢的。

这个也不够聪明。

他看向陈西又,衍魔催长出的异类,自以为是人,做行侠仗义的勾当。

她真知道她在做什么?

“我一直在说实话,倒是你,你说过几句实话?你真知道你在做什么?” 城主问她,天际雷声应景,震耳欲聋。

“我知道啊。”她托着脸,答得轻巧随性,雨快将她戳死了。

“你是真知道,还是想让我觉得你知道?”城主边靠近边问。

“少巧言令色了,”陈西又道,伸出根手指截住他,“我不爱听。”

“巧言令色……”城主茫然,“什么意思来着?”

她笑了。

真的,多罕见一个笑容。

弄得他很想杀了她,固定这样一个笑。

她噙了笑,声气都温柔,裹在这样的狂风骤雨里,更是不该有的柔和:“既然不信别人的话,为什么要说这么多话?”

“因为只剩这个了。”他说。

“?”

“因为你在那头,我在这头,我们只剩这个了,”城主拨弄苏元的尸体,她拦住他,他攥住她手指,“因为我想和人说话,我只是需要和一个东西说话,我说一句它回一句,我们说的都是人话,”他笑,唇眼裂开,教人心惊肉跳,“就这样,再多都是奢想。”

陈西又能……理解。

也许理解本身就是虚妄的,两个人就是两个人,假托语言建立的临时阵线无需攻伐,三两日物是人非,再几日就是儿时戏言,适才相戏尔。

但——

“正是因为无法互相理解,所以才需要对话。”她说。

他看她。

不发一语。

那眼神古怪地柔和,仿佛在看一个牙牙学语的笑话。

“我们说了这么多,”他柔声,声音和眼睛都放荡,汩汩流出浓稠蜜酒,“你开始理解我了吗?”

“……”

“你不能理解我,说再多也不行,为什么?”他嘲道,“因为我超纲?”

“因为——”她张了嘴。

“因为没办法,”他豁达而讽刺地笑,表情近乎狰狞,“事情就是这样。”

事情就是这样。

你在啾鸣。

我在嘲哳。

你自婉转。

我自呕哑。

我们牛头不对马嘴,永远地牛头不对马嘴。

没有所谓对视,只两双眼睛在互相打量。

没有所谓对话,只两条喉咙在兀自鼓动。

没有所谓理解,只两碗脑子在自我欺骗。

就像猩猩互相抓虱子和梳理毛发,用以稳固情绪和族群,人用语言和动作取代抓虱子和梳毛,用以欺骗大脑自己并不孤单。

对话。

理解。

不再孤独。

笑话,真是笑话。

城主忽就高兴起来,高兴得他手舞足蹈,告诉她一个好消息:“瞧,水里这些人,他们其实还活着的。”

“什么?”她一怔,眼底却浮上怒气,“这话什么意思?”

“你明明猜到,却不敢承认?”城主狂笑,笑得他说不出完整一句话话,只得咬着舌头忍,才战栗着告诉她,“如果我说,他们都活着、有意识呢?他们看着自己的身体受人占据,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你要怎么说?”

“……”

“那你真该死。”她说。

城主笑了。

他喜欢这句话。

言语是假话,是赝品,是嚼了千万口早早烂了的糟烂货,但情绪不是,它永远一手,永远新鲜。

它因他而起。

她想了想,试着抓住水里的一个人——承载他的意识的,没救的凡人。

他趁势贴近。

毫不意外地被踹了一脚,又被戳了一剑。

剑尖戳进眼睛。

玻璃体渗出透明黏液,以及血。

“你救那具肉.身,却不管这具肉.身了么?”

他在她耳畔笑,笑声往下沉,再往下沉,直到嘶哑,直到失声,停不下来,像喷薄的动脉血。

写疯子我都是用第二个脑子写的。

写出来是怎样的疯子全靠运气。

顺带,没人会信疯子的观点罢(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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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