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拔剑

暗不见天。

雨比钢针,砸下来,涮去一层皮。

苏元张了嘴。

血流出来。

从舌头底下,自眼皮下。

他的剑何时出的鞘?攥在手里,比活人心脏还恶心,血滴沥沥下来,雷声破天,天地一瞬屏息,剑身锃亮,映出两张雪白的脸来。

他吸一口气,血呛进不知何处的哪里。

近乎窒息。

天。

天。

他扔了剑。

“陈西又。”

他摸黑扶住她。

她湿冷,摸上去乖僻一捧,摸不出心跳,身体不起伏。

明智和冷静,统统喂了狗。

一口血灌进肺里,是把烫得吓人的匕首。

心肝脾胃肾都烧作焦炭,血往上蒸,在头盖骨冷凝,从七窍往外涌。

苏元脑中有沉闷的响声,像颗哑了的铃铛喑哑的悲唳,他下意识地调动灵力,想着先将剑拔出来点。

可灵力一点不剩。

灵力竟一点不剩。

他到底多努力,才让筋脉空成这样。

苏元咬牙,想从拥挤的喉管、疼痛的舌头里挤出句抱歉。

但是没有抱歉。只有血。

她在动吗,她还活着吗?

他过分张皇,想到一头撞死。

陈西又笑一声,也许是两声。

苏元听出来,忽能呼吸。

他想笑来着,但只有血,从鼻腔喉管眼眶耳孔流下来,冒出血的泡泡,雨声里难以分辨,如果不是这样,他真想挤出个笑。

……

骗人的。

装的。

他骗自己的。

他只想怪叫一声摊地上,求她不要死。

雨还在下。

只有雨在下。

劈头盖脸地砸,将人砸清醒又砸昏。

陈西又却是清醒的。

“苏元,”她这样叫他,探过手,试探着触碰他,手指放进他指缝,像拢起一个硝烟里的梦,“你梦到什么了。”

“……?”他喘息着,只握着剑,想榨出点灵力,拔出该死的剑,止掉她的血。

他只喘息。

听上去像肺在痉挛。

陈西又握紧他的手,听着雷声,感到脚底土地疲软地呼吸,雨水潮湿地跳楼,她试图填上先前犯下的错误:“跟我来。”

她带路。

苏元大恸,他几乎要惨叫出声,恳求她拿自己的命当命——你不能就这样走,你会漏得一地都是的。

只他的喉咙被堵满。

陈西又抓着苏元,顺着阵法流向走,易心宿的手笔好认,颠倒三十七次,生门和死门对着开。

苏元在抖,幅度和痉挛没两样。

似乎想说话,于是尽心竭力地干呕,仿佛拼死上谏的老臣拼命捋顺舌头。

她分心留意他,小心牵着他,更多是找路。

终于停在生门处,稍停一停,从灵池里攥出点灵力,少得可怜,术法成形需碰运气,陈西又凝神再凝神,凝出一只赤红信蝶。

抓在手里确认过内容,放飞了。

苏元终于寻回一口气。

“我——”

恰在此时,闪电将天映亮一瞬,雷声摇撼暴雨。

他看清了,舌头被拔了。

瞳孔一缩,忽地哑了,不能做声。

而后惊天动地的咳。

陈西又捏住他的手。

追着哐哐响的门,小心摸进屋里。

“小心门槛。”脚被门槛一绊,她低低咳着,提醒道。

苏元惭愧到不想活。

在她步子后踉跄地跟,咳作一团烂布,好半晌才爬起,人已经在里屋。

陈西又扶他墙角坐,脚下是软腻地毯,风无孔不入,有没有的缝都吹出尖利哨音。

“能做的都做了,咱们等出局罢。”她说。

又是道惊雷。

天亮了一下,被墙、窗、屏风阻过,只映出依稀的轮廓。

苏元醒着发热,惊痛在短暂的温暖里缩水,他强撑着倚墙,有老去或死去的错觉。

他睁一双痛得想挖去的眼睛:“……抱歉。”

“别。”她说,有点哽似的。

什么声?

他先是不解,而后是大惑不解,几乎不信自己耳朵。

她真在笑,在这当口。

她边笑边说话,顶着荆棘刺唱歌:“不怪你,城主设的毒计,和你有什么干系?”

“你,”他气结,居然坐起一些,“少替人开脱!”

“哎,”她有点委屈,低了声,“我都这样劝你了,你高兴些啊。”

苏元一口血闷在胸口。

闷得紧,堵得发慌,抬起袖子,发出催心剖肝的干呕。

她蹭过来。

像只羽毛丰盈的鸟,着了火那种,蹑手蹑脚拱来,顺手为之似的,贴下一张符。

苏元的肩背弓着,以为要将血呕完。

究竟是撑过来,骂一句,“邪门,这也能活。先别管我,你看看自己的伤,”他哽住,嗓子塌了一样,许久才续上话,“至少把剑拔了。”

“不要紧。”她说。

他弹起来:“你——”

她仿佛是叹了气,轻轻按住他。

“我拔不出来。”

她按住他的力气极小,一触即溃。

苏元呆了足有三息。

她圈住他手指,坦然告诉他:“心跳停了,灵池空了,灵力补不进来,我没力气。”

苏元动了动手指,轻松摆脱她钳制,不比摆脱只蝴蝶费力。

“……”

“说点什么?”

她又在笑了。

“我试试?”他只好这么说,舌头被叼走,身体被接管,忽然羡慕石头,因为石头既不牙疼,也不胃痛。

“好啊。”她说,引着他的手握上剑柄。

苏元的手在抖。

挤出点幽微灵力,颤巍巍的,不用风吹雨打,自己就会灭。

他攥住本命灵剑的柄。

慢慢往外拔。

不大对劲。

手感不对,她的反应也不对。

他咬住牙,满嘴血腥味,肺腑在用力里牵扯地痛。

她轻易地跟着剑锋走,骨肉摩擦的力道也受不下,他不得不空出一只手,抵住她的肩。

她拔剑的时候,几乎没反应。

没有呼吸,没有疼痛反应,单从姿势上看,她甚至是放松的。

“你不疼?”

“血里流满止痛剂,不痛的,”她温声道,“苏道友要是疼,喝一口或有奇效。”

“胡话。”他垂着头,像是认输,又像只是疲惫。

他还记得她的模样——

**的、血淋淋的。

多少血洞数不清。

见肉见骨的伤口俯拾皆是。

——她不剩多少血了。

她的血尽数披在身上,随身穿着,一件腥甜的袍。

他不明白。

他只是不明白。

“我都累赘成这样了,你不丢?”他哑声问。

“我累赘的时候,你也没丢我。”她坦然,天经地义一样。

“你可没追着我戳几十个洞。”

“唔——”她沉吟,“其实没有几十个,而且严格来说,我先前托你杀过我,你只是提前履约。”

“别说了,”血溅脸上,刺得眼睛疼,苏元魂不守舍,喃喃道,“别说。”

她便静下来。

屋内归寂,只剩屋外响雷暴雨。

他拔着剑,如何用力也进度愁人。

“快点好,还是慢点好?”他梦呓般低语。

“请便哦。”她说。

苏元没表情,冷淡道。

“你真——”

可恨两字没出口。

双手在怒火里生出气力,灵剑借势而出。

远远丢地上,一声闷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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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拔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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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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