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九缺一

她仰了脸。

苍莽的风将城主府吹散了。

梦要醒了。

凄厉的琴音在梦外响,在梦里响。

在她体外响,在体内响。

城主滚在花丛里,脸朝下,一个深黑的后脑勺。

灼冷的剧痛在剖她。

沿着她胸口空腔,挑开她的咽喉,竖劈她的肚腹,六百三十九块肌肉排着队残废,从高高的、高高的地方跳下来,“啪”地摔成酱。

梦就裂开,在爆浆声中一下一下裂开。

像猫狗绕膝,慈爱得不知如何是好的长辈手里剥的鸡蛋。

一下一下,壳剥光了,蛋液流满手,黄也漏下指缝。

猫和狗的舌头贴在地上,一下下舔。

手指像舌头,从脖颈巡逻到手臂,牢牢捏住她虎口,如牙齿嵌入,像个没拿准力度的轻咬。

咸涩的液体落在她脸上。

这太烦人了。

陈西又睁开眼。

琴声传过来,激昂摇荡,惊涛骇浪般,暴烈的摇篮般。

她看向琴声来处,

她看见黑衣修士抡起琴来,琴身如斧,狠狠砸向城主脑袋,拍扁了城主的头,第不知多少次。

琴身溅上和脑浆,斑白色落了血红。

城主的头像颗熟烂的番茄,开出骄傲的花来。

苏元拿手捂陈西又耳朵。

陈西又不拦他掩耳盗铃,只怕痒似的笑了笑。

黑衣女修抡过最后一下,两手脱臼地吊在身前,微微荡着。

城主趴在地上,是个得用铲子铲的情状。

魔音灌耳稍停,受波及的修士陆续苏醒,心有余悸,脸上挂着后怕,尚未来得及说什么。

黑衣女修看过来。

似乎是盯着陈西又看了好一会儿。

她也没来得及说什么,术法反噬缠上她身体,顷刻间,黑衣修士的躯壳成灰。

苏元凑近她耳朵:“在看你?”

陈西又:“……好像。”

苏元:“为何?”

陈西又:“城主来找我了。”

苏元仰头往上看,不觉翻了个白眼:“掐你脖子了?”

陈西又侧头,配合地撩起头发:“留伤了?”

苏元:“……留了。”

养到浅淡的齿痕下浮了瘀血,单薄肌肤下的血红色,手掌状,贴着她的肉,扼住她喉咙,像是现在还在拥抱她。

陈西又道:“也不影响说话,放一放,不忙,这么一来,我们只差一个城主分.身了。”

同样会算数且会善后的修士们聚拢起来,咕哝着黑衣修士的传奇事例云云,麻利地堆起火来,将城主烤了。

肉的焦糊味飘出来,叫人不大适意,又莫名有些兴奋。

“到底是青试,试题设计还是有分寸。”

“说解不开的还是悲观,这不,耽误这许多时日,不还是快了么。”

“保不齐咱今晚就能大破秘境。”

“哎,可不想再死了。”

修士们围着火,平静地看着与闲话。

火光跳动着,烟气扑面而来,燎人的热烟里,众修士仿佛饱食香火的修罗,面庞泛起醺然的红晕。

秘境外的试炼场地,医修和早早结束脱敏的修士排排坐着,怔愣望向水镜里的场景。

呼——

有风吹过他们的冷汗。

呼——呼——

冷汗落在地上。

风还在吹,风一直没有停过。

“这么大的风,”苏元站在陈西又下风口,揪了陈西又飘来的衣带,“有道友在借风寻人么?”

“风里没有城主的下落。”陈西又正儿八经嗅过,失落里举目四望。

苏元忧心忡忡地拽住她:“小心。”

陈西又任苏元抓她的手去,翻来覆去研究她病入膏肓的脉象:“该小心的是城主,毕竟我们这么多人剿灭他一个。”

苏元只顾拧眉。

陈西又:“我们是优势方,追着他杀哦。”

苏元想了会,失笑:“但他这么会藏。”

陈西又就不吱声了。

修士用术法将城主府里外探查,翻了百八十遍,答案都是没有。

“鳖孙真会藏。”

暴脾气的修士在会合时惯例蛐蛐,一圈人围着交换无可奈何的眼神,可有可无的情报,陈西又伏在苏元怀里,伸长了胳膊给医修号脉。

几次会合下来,苏元将能邀来把脉的医修都邀了一遍。

这是最后一位。

医修松手,摇头:“脉象这样破破烂烂了,不如放出去呢,少受点罪。”

苏元敛目,他的手搁在陈西又后颈,像块难过到融化自己的油脂。

“我还想看城主伏诛。”陈西又拍拍苏元,抬了眼,只对医修这样说。

医修挺无奈:“止痛的药备齐了?”

说归说,仍是往她手心放了一瓶新的备用:“都这样就别跟着剂量来了,感觉不大好了就吃点,当糖豆吃,这伤靠扛是会要命的。”

陈西又轻声道谢,那头也商量完情报,第八回定下等那群阵修将阵法完善,直接扬了城主府的方针,各自散了。

苏元带着陈西又在城主府闲逛。

原先他见着打得过的漏网邪祟还追上去戳两下,丢过她一回后,瞧见再怎么苟延残喘的邪祟也懒得生事端。

“怎会有医修偷人的?!大活人!”他忿忿地。

概因她原先伤势和头一位替她诊治的医修开的方起了稀世难寻的反应,内脏呈现血豆腐般的疏松孔状,但勉强能用,也勉强够活。

实是惊人病例,便在秘境中也很值当研究上一番。

便有医修动了心思,要把她窃走把玩一番。

陈西又被医修抱走时是愣的。

扭头看苏元方向,没掌住笑了。

苏元循着笑声寻来,脑子是木的:“你是谁?光天化日,如何强抢民女?”

陈西又闻声,笑得好生厉害,些许上气不接下气,扯了医修袖子要医修放开她。

医修紧了手指,似是不想放。

陈西又便凑去医修耳畔,悄声说了什么。

医修立时放下她,背对二人几个提纵,匆匆逃了。

苏元拍着陈西又后背顺气,吓得不轻,自那往后,从来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陈西又原想说自己对排名看得也不重,转念一想,都帮到这了,说这话未免太晚,于是放下心事,只高高兴兴地跟着苏元跑来跑去。

也许在青试中的排名好看些,对石师兄岌岌可危的声名也有帮助呢。

譬如他这般火急火燎推她入宗走手续,是因为惜才。

易心宿等人支起的阵法逐渐收紧。

有修士伤重,在阵法的削弱下倒在地上,静静地死去了。

城主的最后一个分.身仍未现身。

某个月夜,蝉鸣铺天盖地的梧桐树下,陈西又见到了易心宿。

阵法将城主府的神异之处破得七七.八八。

城主府失了在暑热围殴下独自阴惨的特权,跟着赵城一道,没头没脑地热了起来。

蝉惯会审时度势,也不知忍了多少年冬,倏地破壳爬上树,忙忙鼓噪交尾的歌,竟是日夜不休的声势浩大。

苏元正闭目调息。

易心宿在半明的星光下走过来,走近她,梧桐叶蓝汪汪的影投在他身上、面上,一道投影,却也生动得真伪难辨。

他坐在她身边。

“累了么?”她问。

“我来寻你叙旧。”他说。

——在阵法蒸干府内全部人之前。

“累了么?”她托了脸看他,眼睛眨啊眨,像汪月亮下的、月牙状的冷泉,透了点生死不论的、无情无义的执拗。

“不……阵法布置得很顺利。”他想着遮盖过去。

“不是,”她摇头,无端笃定,“你累死了。”

声音真轻。

易心宿希望她大点声,就像用指甲划过他的心脏。

他很快承认:“对,我累死了。城主府的烂摊子比想象得大,每三四时辰,便多一位耗竭而死的阵修。”

陈西又靠过来,额头贴着他后背:“要帮忙吗?”

易心宿诚恳道:“我看过你的星阵札记,暂不到——”

他话音一顿。

陈西又松开捏他胳膊的手。

“我很有长进的。”

她闭上眼,听见木头和石头同时喷笑出声,拖长了音道:‘很有长进?敢和人说是哪来的长进吗?’

‘你在雾海找见的,可不只长进。’

“总之,”她呢喃着强调,“我是很有长进的。”

“那,暂不到要病号出手的地步。”易心宿看过她的脉,随手翻出个理由,无意识摩挲她手腕肌肤。

打着圈,不觉勾过几个节点。

“安神的?”陈西又辨认出来,兴高采烈地探过脑袋辨认。

像颗唐突跌到人手畔的星星。

她是不要人扶的。

但人真的想扶。

易心宿想碰一下那张脸。

碰一下那蓬软发丝围着的、透白的脸。

以此确认她还在此处,不曾走开。

云悄悄地流过,遮了月亮,阻了星星。

易心宿伸出的手顿住,恰触及她柔软的发丝,术法行将失效,他认真地嘱咐道:“要小心。”

他听见一声细薄的叹息。

那么轻,吹不起一片绒样的羽毛。

她偏了头,面颊贴上他掌心:“你也——”

易心宿的意识回到阵法核心前,心率极快,有心惊肉跳之感,仿佛一气喝了太多太烈性的酒。

他看向阵法正中心,灵力和星线锁成的网里,城主府正如蒸笼里的青蟹,不可逆地走向熟烂,城主府内的变化也正如此前推算。

没有错漏。

他定了定神,又验算一回,道:“没有错漏,可以继续。”

“继续。”

“可以。”

“那就最后一步了,”有阵修力竭地笑,“斩草要除根,诸道友切记,不要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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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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