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蛇学舌

“能走吗?”苏元虚扶陈西又,小心帮衬,忧心忡忡。

“能。”陈西又迈了几步,便问苏元讨伐城主的事。

“城主府由易心宿师兄牵头布阵锁了,城主虽然棘手,但能做的手段都做了,他最后能裂成九份,却是出乎意料。”

“修士不能复活一事,也是城主做的?”

“原先是,现在不是,”苏元道,“有主修法理的修士推出来,我们之所以能死而复生,怕是城主的功劳。”

“我们的身份应是某种本事不大的邪祟,根本上说,是靠着城主这莫名的邪祟之源身份才有了特别之处,城主看清这点后,用手下最强的邪祟作法,将分给我们的力量掐了。”

“擅占卜的弟子占出方位,分了一拨去试,加上结界,想的是也许死的数量多了,或许能把术法冲开,你遇上他们了?”

陈西又:“遇上了,也将城主的术法破了。”

苏元扼腕:“可惜城主如今衰弱,力量不再逸散,不幸下场的修士依旧是复活不得。”

陈西又:“胜算多少?”

苏元耷拉着眉毛,“五五开,”想一想,强打精神,“文渊阁有位博览群书的弟子,说城主如今本事,许跟魔族中隐世的一支有关。”

陈西又:“可有破解之法?”

苏元:“……书上却没说。”

正事当头,两人俱是愁眉苦脸。

正是沮丧之际,看见一撮升起的烟,听见一阵兴高采烈的欢呼。

苏元提议:“去看看?”

陈西又眨了眨眼,提步过去。

修士们升起了一堆火,火上架着城主的九分之一分.身。

术法在每个修士指尖凝起,亦在每张雀跃不已的脸上晃动。

城主被吊得一颤。

“是不是过头了?”有修士吊了个胳膊,询问身旁人。

“也不看看他杀了我们多少人?”身旁人兴致高涨,扔出一道流火般的术法

陈西又呼出一口气,仰了头看。

城主低了头,似乎正看着她,也似乎没有。

他的眼睛是空的。

术法将他从内部吹起,又从内部点亮,映亮他四肢百骸。

仿佛一盏皮薄馅亮的灯笼,血管与脂肪的排布挂在皮上,被光一照,那些网状纹路纷纷投在围攻修士的脸上、身上。

在这人人秉火、争相添柴的当口,城主忽然明显地侧过头。

——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苏元一个激灵,几乎下意识勾了陈西又躲。

陈西又静静望他。

他看着她。

只看着她。

对视得久了,陈西又想也许她需要说话。

“您还好吗?”她张了嘴,无声地问道。

仿佛小女孩看见条在燃起草堆里滚动的蛇,蒙昧而随意地发问。

没人会指望从中得到拯救,也没人指望借此得到慰藉。

城主亦是张了嘴。

森然的眼睛。皴裂的唇。埋在肿胀而剔透的皮下,像三道深深凹陷的烫伤。

“别。”

油脂在融化。

“说。”

骨头在焦化。

“您。”

肆意妄为的人生在坍塌。

塌得毕啵作响,大快人心。

他的遗言便不是诅咒,也该是未竟的作乱心愿。

但他只说——“别说您”。

而后缄默地看着她,直到眼球熔融,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那城主的眼神——”苏元左思右想,圆不上那城主古怪的态度,只得看向陈西又,失而复得的友人只是遥遥看着,脸上既不见动容,也不见快意。

“怪瘆人的,不是么?”苏元道。

也许是被驴踢了一脚。

他说了句几乎是废话的话。

几乎是废话,他也还是说了,而后几乎忐忑地,等待起陈西又的反应。

“嗯,”她咳一下,唇畔驻了点笑,“是有点。”

两人游走在府内。

听见某处有动静便赶去,尽点绵薄之力。

主要是苏元在尽力,陈西又伤情颇重,活着便算英勇过人。

多线作战,府内传信一时是乱七八糟,战报想发就发,因为一时如万箭齐发,一时却是万马齐喑,清理了七个城主分.身后,进度不再更新,陷入拉锯战。

苏元端了陈西又手腕号脉,绞尽脑汁往陈西又体内加塞疗愈术法。

手头战报翻过一遍,陈西又说,需去东厢房看看。

“有什么不对吗?”

“那边没声响了,应是遇上了麻烦。”

苏元点头,两人一拍即合,晃去凑这危险的热闹。

不少修士察觉蹊跷,不约而同地往东厢房赶。

不过前后脚功夫,于是几乎同时撞上那一幕。

在这秘境见了这许多奇形怪状的邪祟,修士们对丑陋之物的接受度高上不少,再见到奇丑无比的怪物,哪怕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也能面不改色的提枪就上。

但眼前场景委实悚人。

地上横七竖八有尸体,哼哼唧唧有邪祟。

城主坐在正当中,众修士一个屏息,纷纷将思绪腾空,不将城主模样往心里去。

“呸,原先还有个人样说是,彻底不装了?”

“怎么打?这分.身应比其他的厉害上一些,瞧地上躺的,师兄啊师兄,怎么死得这样惨。”

有修士皱眉。

“认真些,他要攻来了。”

“认真也没用,”有怯懦修士快哭了,“满青宁长老压根没想过让我们打通秘境罢,什么东西要打死十回啊,猫都只九条命!”

苏元将陈西又往医修手里托付。

护在二人身前,侧过小半张脸:“护好自己。”

陈西又应了,便见苏元掣剑扑入一拥而上的修士里。

医修一扬手,先甩去一层毒雾,再放出几只蛊虫,揽了陈西又投入点灵力,身上有段近乎糜烂的药香。

“可有什么话要留。”医修捏了丸玉白的丹药,有些怜惜地问道。

“这药——”

“这药好得很,好久凑齐的药材,又从入境折腾到今天,今早才揭盅的,十全大补丸呢,你伤成这样,正宜大补。”

陈西又正要回话,场内战局忽紧。

城主将胳膊腿抡得陀螺一般。

有修士躲闪不及,被抽得翻滚,嘶一声倒地上,抽着气爬了来:“道友救一救。”

医修看也不看,扔了颗药丸过去。

却听铮然一道拨弦声。

一黑衣女子踮脚立于树上,古琴悬于身前,抬手流泻一地琴音。

修士们捂了耳朵,嚷嚷:“明道友收了神通,还不到你出手!”

明道友扫过战况,充耳不闻,漠然扫弦。

众修士强撑着,面色惨白,往外倒退几步,终于是跪倒在地。

“好歹等我们退出去!”有修士不忿喊道。

明道友不为所动。

医修眉心蹙起,嗔道:“疯子。”随手便将十全大补丸送进陈西又嘴里,用上灵力,掰开嘴,往深里塞。

陈西又睇她,似怨似嗔,眸中水光涟涟:“活的。”

“是呀,活的,只养出一条,别浪费了。”医修快手点几处穴位,放几道温养的术法,就在琴音里闭上眼。

修士们躲避不及,只得恨恨瞧明道友或城主,陷入如渊睡眠。

苏元回头。

在乱糟糟的所有里找陈西又的身影。

也许她离了这呢。

也许她难能好运一回。

也许——

她就在那里。

手忙脚乱地撑着昏迷的医修,对他笑了一笑,没精打采,但真是漂亮。

随后是眼前一黑。

*

陈西又是窒息而醒。

大口喘息却徒劳,汗涔涔扒开要勒死她的一双手。

咳得几要升天,腹腔的血涌动着,掩了唇,有溺水和晕船感。

城主坐在廊下,慢吞吞收回手:“夫人醒了?”

“……别叫我夫人。”她说,仿佛划清界限。

“真教我伤心,我才失势多久,钱还没分,你就连靠山都不要了。”城主垂下眼睑,眼球在眼皮下仿若抽搐地转动。

陈西又抬手掐住他脖子。

他喘息。

漠然地喘息。

眼睛嵌在那张脸上,麻木不仁地睁着。

像是条狼围着主人跳来跳去,伪装驯顺地摇尾巴。

“你正在背叛我了吗?”他问。

“……”她沉默,松开手指。

她想起他从前执拗的问话——“背叛了吗”“不背叛吗”“求你背叛我”。

好像世上所有的语言和行为都虚无缥缈,不值得信任,唯独背叛可以粗糙潦草而放心地信上一信。

只有背叛证明你我曾经在同一边。

“你不动手了吗?你该动手的。”城主捏住她的肩膀,将她往下拖。

陈西又踹他蹬他兼打他。

不知道谁出了血。

湿漉而温热的冒着泡。

“我很瘆人吗?”城主的半副身子攀上廊道,被提了头发,眉眼吊着,突然问道。

陈西又蓦然怔忪:“……?”

“你该说,‘嗯,是有点’的。”城主的头发朽烂,鼻尖几乎贴上她,被拦了也不恼,只兀自笑得半癫,笑声都闷死在她的掌心。

她迫切想脱手他。

却发觉他湿黏地靠上来,粘腻地吐着冰凉的气:“对敌人,就别摇摆不定。”

什么东西穿胸而过,她没有低头看,只薅起城主所剩无几的头发,往地上咣咣砸了好几下,汁水四溅。

“你真是——”疼痛漫上来,眼泪溢出来,懊悔和愤怒手牵了手,“不知所谓。”

城主只攥了她的心,断断续续地笑很久。

还有一点剧情来着……明天写!(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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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蛇学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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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