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陈年故疾

陈西又醒在浓妆袖中,袖子兜不住,咕噜一下往外掉。

软滑衣料蹭着脸,下意识抓,衣料溜过指尖,蹭地逃了。

以为要摔,支应着抱头。

一只手抄起她脊背,将她往上托了托。

她舒口气,窸窣拨着袖子,没找见章程,只找来一声笑。

“夫人要去哪?”

那手托着她,慢腾腾扒开长长水袖,一层一层放出外头的光,剥笋似的,露出一张言笑莞然的脸。

陈西又没答。

坐在她手心,仰个头朝上看。

目光路过它,飘去它头顶,飘得好远了。

她在看太阳。

仰起的面容净而皙白,素而绮丽。

浓妆捧着这么个神仙人物,一时没吭声。

陈西又认了认太阳,问:“城主如何了?”

浓妆努了下巴:“后头呢,大大小小煮满锅和碗,够他吃的。”

啪——

一声脆响。

是器皿被掷到地上的响声。

陈西又扭过身子瞧,复抬头,对上浓妆脸上僵滞的笑。

显然,城主有另外的想法。

陈西又支着不灵光的耳朵仔细听,从浓妆怀里溜下去,落地崴了脚,瘸两下,往里找城主。

城主倒在他的主座上,勉强有人形。

“什么东西?”他在座上蠕动,虚弱地骂,“狗奴才,谁要你多事,人呢?她人呢?谁要这些脏东西?”

他的语气像在讨样物件。

陈西又没理由抢上前去表忠心,倚了门,静静看着。

屋内堆满锅和碗,皆盖盖封好,从城主始,呈放射状摆开,够城主从主座大啖到门槛。

或许够他一口气吃成胖子。

一碗打翻了的小炒倒在正当众,扣在一口小锅上,红艳艳地冒热气。

浓妆做事妥帖,菜式色香俱全,挑不出毛病。

那问题便在城主身上。

她的视线掠向城主,轻飘飘地远远望。

城主久不出声,他的脸本是贴地上,许是地上凉,许是心口热,他慢慢抬头,那对空荡眼眶朝向陈西又方向,像是大漠骆驼嗅到水汽。

陈西又皱眉,仍旧斜斜倚住门框,不觉得自己需要躲。

城主小心地探出左手,然后是右脚。

面朝着她,殷切爬来。

几乎碰翻主座边上的锅和碗。

陈西又蹲下身:“小心些,别碰翻了。”

城主慢了动作,扬起下巴,颐指气使道:“你过来。”

陈西又蹲在门槛上,漫不经心笑一笑:“我不。”

“你——”城主气结。

他定在地上不动,叫了好几声,叫也叫不动,他便骂骂咧咧摸索,将身边锅碗推远了,像条被烫了的猫那样号,走两步爬两步,像座山一样塌在陈西又跟前。

“你去哪了?”他问。

“你瞧不见吗?”她的声音总带一点笑意,笑吟吟地轻声讲,好像和谁都吵不起。

眼下却不很方便,城主想听声辨出她是讽是真笑,一点分辨不出。

“你看清楚,我瞎了,”他指自己的眼睛,抱怨道,“我没那个空成日盯你。”

她不响。

他焦躁,像条蜕不了皮的蛇,唇舌开合,比起这些不痛不痒的寒暄,更想提了她脖子逼供:“你去哪了?”

她不响,也不动,呼吸声远远埋在胸肋下,一起一落,节奏不变。

像待在天贼给她建的棺里。

城主心头渐烧起一把火:“你——”

他咳嗽。

趴在地上呕,几要呕出一颗干瘪的心,炫耀一丝不存在的真。

陈西又从游离的思绪里回头。

城主已经快把肋骨咳断。

“好可怜呀,”她望住他脊背,仿佛一直认真听,但不往心里去,现下出了声,咬字也轻慢随意,“需要我同情你吗?”

城主抬起头。

他看不见她的身影,只听见她的声音。

刨除堪称温存的语音语调,说话内容称得上刻薄。

但该死的动听。

“……”

他张开嘴,唇上血痂撕开,唇角裂开,要隔上一会,才会沁出血。

血沁出来前,一只手放上他的头。

轻轻轻轻放上他的头。

城主顶着困惑,抬了头“……?”

“除掉没用的东西,”她笑,“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在说什么,同情的事?

血在向头顶涌去,如同洄游的鱼。

头上搁着她的手,记忆甩他一身血点,城主想起那些手。

白嫩而高贵的、上等人的手,戴了戒指、戴了手镯、戴了手套,戴了只有上等人才说得出的昂贵物件。

招一招,他们就走过去,偶尔是爬过去,拱了个背等。

要笑。

要笑得伶俐喜庆。

不知道怎样笑喜庆,练呀,撒泡尿照着搔首弄姿,记住什么模样讨人喜欢。

要陪笑,但不能被看出是陪笑。

要谄媚,但不能特别谄媚。

要低人一等,但不许记恨。

要活得像积极进取的好狗一条。

他以为自己忘了的。

但他蹭她的手,他卖好取巧地笑,低了点头自下往上“看”,搏一个也许有的我见犹怜。

一般他这样笑,就是惹上麻烦了。

他要很努力地笑,打开整个身体那样笑,剖开自己那样笑。

笑得眼泪倒着灌心脏里。

笑到忘记怕。

运气好些,被踹一脚就放过了。

运气不好不坏,鞭子抽一顿就过了。

运气坏些,被拽着头发拖走,一夜就没了。

你没办法反抗,因为城主府就是这样,因为生活就是这样。

你是城主的孩子又怎样,你长到会说话的年纪又怎样,城主一泡精换一个崽,自己都不当回事,又能贵到哪去。

你说你是人,证据在哪啊?

贵人才是人,贵人往下都是猪狗。

年幼城主惊慌失措,他告罪,把自己从出生到今日犯下的罪都说一遍,有辱门楣有损斯文不知礼数不守奴道,他没有被放过,被打得桌上到桌下,尖叫我是城主十六子谁敢动,然后被教了上面一番高论。

他一下全接受了。

那多合理。

一下就不是他的错了,他遭遇一切,因为他不是人,因为他是猪狗,因为他生来就为了这个。

那多动听。

贵人嘴里出的圣旨,字字珠玑,每个字他都攀不上,要跪着听。

是了,是了,要跪着听。

是啦,是啦,他不就跪着吗?

连忙哈着腰弥补,圆圆的膝盖骨磨着石砖打转,多下贱的猪狗骨头,这样圆,生来就为跪稳伺候别人。

他不敢躲了,越躲越疼,笑着讨饶,讨饶到脸要笑烂。

贵人后来喂他酒。

好像是因为他一直笑,笑得贵人开始烦了。

酒太贵,他呛酒。

贵人喂烦了,拽着他头发往地上砸。

一下一下,脑子追不上,在头里晃,一下一下地,生疼。

他笑到抖:“大人仔细手,奴没什么,您别累了手。”

贵人笑了没有?

贵人像是哭了,一张优美侧脸对着窗,脸上两行湿亮的泪反光。

他有些神智不清了。

胃如火烧,他小口小口吐血,小心爬去够酒壶。

“我再喝点罢,大人,”他絮絮说,舌头颤巍巍的,牙齿有点点松,时不时咬到舌,“这太疼了。”

贵人踩住他的肩。

他翻在地上,壶嘴翻在嘴里。

他下意识挣扎,然后想起来,后背冷汗涔涔,笑:“小的有罪,小的罪该万死。”

他贪那口酒,不知道为什么,胃烧起来后,身上就没那么疼,贵人的东西总有些伟力。

他叼住壶嘴,不管不顾地吞咽。

或许把壶嘴也嚼下去了。

他在做什么?他不知道,他想讨好贵人,他想活下去,他想忘记,这些**一样强烈,在他皮囊下乱拱,他想讨好、他想活、他想忘记,意识迷走,肉身乱来,最后只能是痉挛。

贵人一拳擂上他的脸,他失去了一颗牙。

因为那颗失掉的牙,他重新练了怎么笑,练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忘记那颗牙是怎么掉的。

但那个午夜,他不知道自己会活下来。

打偏的头对着墙喘,红肿的眼圈淌下血来,他的整张脸都发麻,钝痛挫着他骨头,他看见自己的头皮,挂着头发,沾着血,蜷在墙角。

它什么时候逃的?他竟然不知道。

头皮缩得小小的,拼了命地对他叫:‘嘘,嘘,别看过来,你会害了我的。’

“……”他想说什么,但嘴里全是血,贵人拽了他的脚踝往外拖。

头皮藏好每根头发丝,它往后不会长头发,只剩这几根了:‘我帮不了你,你当自求多福,多笑,多求几句。’

后半夜他求得用力又用心,求得嗓子肿烫,像假山上偶尔停一停的红脖子鸟,场场唱,轮轮舞,哑了也还是独角戏,不如开始就别唱,但他知道,它也知道,还是会唱的。

后来——

后来发生什么了。

记不起了,只记得他喝高了,只记得九死一生,

他后来对笑犯怵。

一个人待着不敢笑。

但他活下来了。

多么不该,多下.贱。

多不容易,多伟大。

他想忘记。

他去忘记。

那很对,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忘得很干净,猪狗的一切都想不起,和贵人有关的一切铭刻在心,抬眼只见雕梁万件,俯首只见锦绣如织。

他忘记了,他真忘记了。

那他为什么还记得?

那他为什么讨好她?

他为什么蹭她的手,为什么露出这样的笑,为什么撑出这样的架势,他在干什么?

陈西又没反应。

城主自便微醺了。

她是放过他、抽他、还是折磨他?

他想着,体内跳动着热烈而蓬勃的心火。

那感觉像喝高了,那感觉像九死一生。

他这样撕开自己笑。

从前不懂事也不知道,初生牛犊不怕虎,没学会虚与委蛇,做什么都用真心凑。为尊贵的贵人、自己的卑劣找遍理由,合理化全部,生怕自己长出一点骨气,尊严和委屈硌得浑身心脏疼,骂自己骂得好难听,开膛破腹泼冷水,裸肝露胆自找骂,为自己洗脑也是全力以赴、拼尽全力。

一遍遍笑。一遍遍跪。一遍遍从头伺候。

一遍遍恨。一遍遍骂。一遍遍狗血淋头。

于是自讨苦吃,如今恋痛又下贱。

城主等。

等一个萝卜一根大棒,一个巴掌与一颗糖。

奴颜婢膝后天习得,天赐贱奴乐意效劳。

和从前别无二致,低三下四笑,麻了头皮候。

仿佛一遍又一遍跳崖,崖底是网是水是石头看天,他长到那么大,跳了那么多次,他以为从莲花池上来后就不用跳了。

但·他·还·跳。

他·喜·欢·跳。

他想要痛。

比起贵人,比起高高在上,比起爱——他要主人,他要痛。

受不了了,这些家伙不许抢键盘了!真要写不完了!

这样下去欠的字数真还不完了,啊啊啊啊快码字啊快码字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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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