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黑夜行

陈西又垂下手,脑浆挂在她指尖。

她跌坐下来。

她有许多问题想问他。

比如“你被杀了多少回?”比如“为什么要找城主?”比如“为什么跟他走?”

但有没有回答并不十分重要,甚至她有没有问出口也不十分重要。

事情发生了。

确凿无疑,无法挽回。

密室肮脏不堪,血腥味如有实质地在四壁碰撞,撞出尖锐幻听,而后一头扎进满地尸块。

如果这是一次掘金冒险,那么这是完美的藏宝地。

那些盛放吝啬残片的锦盒铺出通往大丰收的路。

一个死亡换一具尸体,究竟要死多少次,才能铺满这样的密室?

与密室的碎尸相比,锦盒里的那些,就像一个百分之三的可能。

下一次,他有百分之三的可能在锦盒复生。

陈西又想翻翻这里的尸体,检阅一下密室的仓储构成,翻过约四具,尸体开始流血,手擦上去,血更多了。

她止住手。

血从左手腕断口往外流,迟钝而眷恋地流,陈西又垂眼,反复聚焦才看清,她于是想,她也该死一次了。

来罢。

她捧起那把小巧的匕首,刀柄上的宝石珍珠硌着手心。

来罢。

莫名地,死比活更温热。

世界在剧痛后酣睡如泥。

*

陈西又看见尸体,成片尸体在河中晃漾,她踮着脚跟,踩着河床软烂淤泥往前走。

往没有尸体的方向走。

有人追上来,手臂绕上她脖颈,眼泪滴进她后颈。

“我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那人嗫嚅着,将腿也挂上来,扭动着身子歪缠。

“来陪我,陪我。”

那声音像每一个死去之人的混合,甜腻腻的,浸在亡者松软的唇齿里,透着腐朽的气息。

陈西又轻拍那双掐住她脖子的手。

她想起雾海,想起她牵着林猫生走过的日夜,想起她路过那片满是枯骨的坟场时,看见的场景。

同入雾海的同伴跪伏在那。

肉被啃干净,血早已流干,一具具枯骨以头抢地,假以时日,他们也像那些死得够久的骨头一样,头骨扎进黑土地当根,脊骨做主干,四肢当旁支,他们的尸体也如树攀长,如树起舞。

她按住那双手,将自己的脖子解救出来。

“放过我呗,”她按着手上淤青,那颜色好比尸斑,她有点想笑,但好像没笑出来,“我想长命百岁的。”

想活。

特别想活。

因为死的世界宽广无比,风过旷野,吹得荒凉无边无际。

活着像月亮一样挂在天上,有气无力地亮,遥不可及地亮。

*

陈西又重回秘境,对上易心宿的注视。

仍旧是密室。

血的糜烂味渗开。

“我动了点手脚,”易心宿说,“那城主被我激怒,心神大乱,我趁他不备,在他身上下了监察的术法。”

“他有什么动向?”

“他——”易心宿迟疑道,“离这很近。”

“哦,”陈西又拍拍衣裳,从地上站起来,“冲我来的,先不管他。”

她用匕首在地上划,一个简单明了的图解渐渐成形,她将赵婶的蜕变过程、千面的疑有人性告诉他,结合城中邪祟频出、两处邪祟密度异常的地点,以及城主对城主府邪祟的掌控力度,推得结论:“城主是事件中心。”

“正面对上无胜算。”易心宿道。

陈西又埋头苦想:“满青宁长老可有什么设计偏好?譬如在关底试炼边上放削弱敌手的宝器。”

“师父没这个习惯,”易心宿也是拧眉,“他只爱克难。”

陈西又环顾四周:“满长老应捞不着下届青试试炼的活计了,经不起这折腾。”

易心宿笑道:“也不尽然,城主府外,其实没有这样的血流成河。”

外面的修士除掉死的第一回略不习惯,后面其实适应得不错,因不会死去而生出段胆气,怎样的龙潭虎穴都敢钻。

甚至那时为争城主府侍从的机会,众修士是打过擂台的,彬彬有礼地报上名号,而后杀了个你死我活。

顺手便将榜上的击杀与被击杀刷新一回。

易心宿那时以为,师父是想用生死置之度外的胆气来鼓励修士们破釜沉舟。

如今来看,只是怕对上城主全军覆没罢了。

趁着出秘境治伤,他和其他修士交流过城主府的蹊跷,不出意外,外面的修士会在这几天组织一次袭击。

他将此事告知陈西又。

陈西又道:“众人都上的话,能有几分胜算?”

易心宿想了想和城主的短暂交手,摇头:“不足一成。”

陈西又问:“外头的修士知道这事吗?”

他们自然是——知道的,还为此事摩拳擦掌呢。

“兄弟姐妹们,”一黑衣女子登上高处,振臂一挥,何止摩拳擦掌,简直迫不及待,“可靠消息!赵城城主就是赵城怪事频发的源头!这厮现金就在城主府龟缩不出,山不就我我就山去,咱去端了他!”

底下的修士们笑了几回,也觉得打够了虾兵蟹将,点头。

随后你一言我一语,分出前锋主力和垫后,便将夜袭城主府的计划定了个差不多。

“说来,易道友是不是说了,此番尝试多半折戟,叫无论如何备好退路?”

“简单,”有人大手一挥,“将垫后翻个倍,到时记得将尸体拎出府来。”

“不,别拎我的,城主府里是怎么个光景,我还是想看看的。”

“命重要还是风景重要。”

“又死不了。”那人耸肩。

这行修士便闹腾地交换了本事,跟着自己的修炼侧重入队,等到入夜,热热闹闹地换上夜行衣,正要潜去城主府。

门被官兵踹开了。

众修士各自翻墙敛息,猫头鹰般盯着门外。

为首官兵手持剑盾,紧张地往宅里瞧。

修士们交换了眼神,传音问同门发生何事?

有耳朵尖的修士从官兵的眉来眼去里看出什么,道:【完了,谁买的夜行衣,怎么也不知道多换几家店铺,店铺老板报了官,说赵城来了伙汪洋大盗,足有快百个小贼,组了个贼窝,这几日便要作案。】

【呸!】有人跳脚,【我找他下单的时候怎么不说贼的事,收钱收得那样利索,没见他怕贼赃烫手,而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了,想起来我们是贼了?】

【道友慎言,】有修士温吞道,【我们是名门修士,怎会行偷鸡摸狗之事?】

官兵们训练有素地开始踹门,一番翻拣,修士们眼看几位在房内休憩的修士受惊跳起,赤脚散发,发呆地盯着官兵。

有机灵的披了隐遁术法跑走。

也有老实的挠着脑袋:“啊抓贼?这没贼啊。”

有至少五名修士传音给她:【快跑!】

老实修士被震得一懵,捂了脑袋,委屈道:“我不是贼。”

官兵冷笑,兵刃便架上她脖子。

老实修士不觉得这凡人器具能伤到她,也就没躲,摊着手:“屈打成招也——”

有修士听不下去,将老实修士提起,一连纵过五道屋脊,临时将人征调进夜袭城主府的队伍。

老实人给夜风一吹,打了个激灵,不打算老实了:“放我下来。”

好心人松开手:“放你回去给官兵抓?”

“今晚便能新找个据点,不必凑城主府的热闹。”

“下回不想凑热闹早点说,”好心人下巴一昂,“都到城主府了。”

老实人抱头:“呃啊,岂有此理。”

好心人笑了:“来都来了。”

两人的位置是垫后,便看前锋挨个跳进城主府,和饺子似的挨个下锅,颇有大盗素养,一声儿不响。

主力没等到布谷鸟叫,便觉得前方安全,也开始排队翻墙。

墙顶上飒飒飘过二十来片黑色衣角。

垫后开始等待。

等到城东头的梆子声敲来城西头,再敲来城主府这边。

墙那头也是一片死寂。

众修士敛息匿形,贴墙站了一溜,将耳朵贴墙上听。

“怎么说好的报平安也没有,全死了?”

“这怎么救?”

打更人在寂冷的长街上敲梆子:“子——时——”

老实人左脚踩右脚,别扭地头靠墙壁,打了个不长不短的瞌睡,被梆子声一激,睁开眼来。

只扫了打更人一眼,扭头看那多管闲事的好心人:“这打更的不处理掉?他看见我们了。”

打更人脚步一僵。

二十八位垫后修士,便同时望了过来。

有修士道:“没有修为。”

打更人鼻息如牛。

又一修士道:“至多学了点粗浅的皮.肉功夫,而且不是正经打磨筋骨上来的,野路子。”

打更人唇角哆嗦。

第三位修士没其他能补充的,只能摸摸鼻子,勉强添上些细枝末节:“不如何有钱,也不通针线,粗手粗脚,补丁都扯坏了。”

打更人一个趔趄,竟平地踩空了。

老实人感到迷茫:“杀就杀了,侮辱他做什么?”

打更人眼神一厉,终究是“啊呀呀”地叫起来,抡起沙包大的拳头砸了来。

三息后,几人将打更人的尸体藏到墙角,分出一名擅长易容的修士继续打更,惆怅看高高的城主府外墙。

“定是死了。”老实人说。

“那我们,还垫后吗?”有修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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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