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漂亮吗

他松开手时,像是让月光从掌心溜走了。

月光委顿在地,脊骨形状自皮下透出,清透的月白色。

月光开始讲池底的事,一条通道,通道尽头的石窟,石窟里的密密排布的罐子,以及那头骨的来处。

发梢裙身的水分被烘干后,月光讲完了她认为当讲的一切。

易心宿也收回施术的手。

陈西又轻声:“回去么?”

易心宿点头。

臂弯搁着濒死的邪祟,身后跟着单薄的友人。

月光是一丛一丛的,月光下的人也是一丛一丛的。

人各自蜷缩在各自的月光,隔得远远的,互相望一望,认不出彼此来。

但有人从一丛月光中伸出手来,抓住了另一丛月光。

陈西又抬起头,沿着抓住自己衣袖的手往上看,一路看向那双半敛在眼睫下的瞳孔。

易心宿从来醉心于深奥远大的课题,鲜少这样直白地扯着个人看个不停。

陈西又有一瞬间以为,他是来找她算账的。

至于要算什么帐,她还没想起来。

“我那时去找你了。”易心宿说。

陈西又一怔。

那是很近的事情,那是很远的事情,骤然提起,就像从蜘蛛网下刨出段积灰又泛黄的往事,高高举在那,认出了也不敢说。

于是她没想好怎么接。

她笑了?她回答他了么?她有好好把话和他说开吗?

记不清了。

易心宿倾身等她说话,等了有一阵,等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到底没等来下文,直起腰,神色复杂。

莲花池一役,陈西又因寒气入体倒下,高热不退,事关重大,浓妆专程从子虚乌有的花圃回来训话。

挨过浓妆好一顿骂,易心宿终于是就地画出了对症的符纸。

浓妆敲打他:“夫人出了什么事,城主是唯你是问的。”

易心宿端着符纸,没想出自己暗害陈西又能有什么好处,犹豫道:“小人不敢?”

浓妆一挥手,让他好生伺候,又当起甩手掌柜了。

易心宿掀了床帏,赵婶就在床帐开口处。

一团将死而未死的肉。

陈西又蜷缩在拔步床的最里头,离赵婶最远的位置。

易心宿呼唤她的名字。

她静静地卷了被子,慢腾腾地靠过来。

易心宿尝试用术法和符纸对付她的病症,发觉不对症。

她的病比寻常风热复杂得多,更像是拿头撞了什么很坚硬的东西,撞得五内受损,发热是其中最轻的表征。

很棘手,他想了又想,几乎没了办法。

她却轻轻笑起来,柔软的头发围了面庞,脸烧得嫣红,唇色仍旧发白:“没关系的,死一次就好全了。”

易心宿望着她,没说好和不好。

他的面容慢慢苍白下来,五官浸在明灭灯火里,只眼中亮有两簇渺远的光。

他将手放在陈西又后颈。

“等下,”她不安地晃脑袋,想把那只手甩下去,“不能是你动手。”

“没关系。”他呢喃道。

触碰她的手冰冷非常,但没有颤抖。

了结她的时候,那双手没有颤抖。

陈西又此番死去见到的最后一幕,就是那张异样苍白、因而异常柔和的脸。

*

青试秘境外热火朝天。

四处都是飙血的修士,医修们忙忙碌碌地分类、搬运、处理。

周遭人声鼎沸。

陈西又支着耳朵努力听,从三张无措的嘴里听出赵城动向——城中突然来了个极厉害的邪祟,影儿都没见到,人却是成片地倒了。

陈西又找准机会:“那邪祟在往城主府走吗?”

修士目光涣散地看她,忽地一拍腿:“没错!只能是去城主府!”

医修一巴掌拍在激动修士头上:“刚接上的腿,拍个什么劲!还要不要这条腿了?”

陈西又伤势不重,很快被轻推一把,回了秘境。

离去时仿佛有人在身后叹息:“什么时候是个头哪。”

不知是谁的叹息。

*

她起身的时候,被卷在一起的被褥绊了一跤。

果真跌在床上时,还有些怔忡。

赵婶呼喘呼喘,在卡弥留之际的痰。

害她跌倒的元凶仍贴在她身上。

陈西又往下看去,先看见一双皮囊松垮的胳膊,再是一颗土豆似的脑袋,土豆顶坑坑洼洼,教人难受。

究竟是新生脑袋,陈西又认出了它。

叫做没皮的、舌头很长的、很爱俏的邪祟。

它为什么在这?城主府终于是沦陷了?

没皮不说话,只披了别人的皮,快活地挂在她腿上。

陈西又将它举得高一些,仔细看它。

没皮和之前大不一样了。

它的皮囊软烂,眼睛朽坏,违抗城主的指令、闯入其他领地让它付出了不小代价。

拎在手上很轻,往下滴粉红色的液体。

它快被吃干净了。

它张开嘴,皱掉的土豆皮裹在皱掉的土豆瓤上。

仿佛在问:【我漂亮吗?我美吗?】

它也只能是问这个。

骂醒它罢。

它早该知道自己是怎样一个作恶多端又可悲的东西了。

地上的砖石却不再保持缄默。

石头们用挖苦、用陈述的方式告诉她,这条毫无梦想的邪祟是怎样从那里爬到了这里。

怎样被其他邪祟撕扯、玩弄、凌辱。

并在闯进这间卧房后,怎样可悲地从胸腔里掏出那张磕碜的皮,又是怎样哽咽着贴到了身上。

它们甚至告诉了她没皮的过去,告知她没皮还是个人的时候,是怎样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丑东西,他又怎样被那份丑陋和嫌恶激发,变成一个成日纠结于皮囊美丑的怪物。

没皮扭动着,恐惧而希冀地看着她。

陈西又看向屋外,浓妆不在,易心宿也不在,城主也不在,天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她将没皮搁在床上,有点疲倦,又有点自嘲:“漂亮,你就为了听这个么?”

没皮的眼睛一下蒙上泪光。

如蒙恩典,如蒙大赦。

对,它就是要这个。

它从那堆丑陋的邪祟里爬出来。

它忍受那堆东西花样百出的侵.犯,它包羞忍耻、它癫叫三天,它经历的所有,就是为了这个。

他在生前割掉脸皮。

它在死后没皮没脸。

它艰难、辛苦、满怀爱地收集一切让自己变美的东西。

它需要一句肯定。

它得到了,它明明得到了。

阿翁、阿母,你们听到了吗?

它蔑视、憎恨那些挡在它路上的阻碍。

那些只知道折磨人、杀人、吃人的脏东西,没有人能折磨,竟然对它下手。

它同情它们。

它们知道什么吗?什么也不知道。

它却不一样,它有梦想!

它被撕裂、被扯碎、被生嚼、被强.暴的时候!

它是有梦想的!

它知道它在做什么,它知道它要做什么。

所有苦难的尽头,是一句轻飘飘的“漂亮。”

那是它毕生所求。

一把刀穿透它,也穿透它的毕生所求。

“可以了,不会再痛了,”陈西又轻轻将刀子从没皮心口拔出,借它头顶擦干净刀身,血在头顶抹开了,星星点点的粉,她垂着眼,“你杀太多人了,不能什么报应也没有。”

没皮哆嗦着,眼神松了,却很高兴地扬起唇,兴高采烈地,蠢完了。

陈西又收好匕首,抱起赵婶,跨过门槛。

体虚的人发烧真的很明显。

我:(抬手)暖和吗?

母:(摸)暖。

我:暖就错了,我根本就不该是暖的。我发烧了。

(头太痛写不动了……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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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漂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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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