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举世焚烧

陈西又洗去身上的血,看向林猫生。

林猫生的眼睛大睁着,泪水落下,由眼睑到下颔,看得太专心,手和脚都蹬地上,忘记躲。

“你……你……”声音含混,口舌打结。

相比于说话,他看上去更想把舌头嚼碎了咽下,噎死自己。

“嗯?”陈西又偏头,鼻音困惑,错觉上下唇撕开来,淋漓而畅快的痛,“……抱歉。”

林猫生惶恐地看住她,但又扑过来。

双手并双脚缠上。

他的喉咙钻出呜咽,像拥上刑具,像吻上元凶。

那条巧取豪夺的黑马教它的。

越是畏惧,越要靠近。

越是崩溃,越要讨好。

陈西又举着两只手,张开嘴:“不用讨好我的,不用,吓到你了,我很抱歉。”

林猫生挂在她身上,抖若筛糠,嗓子痉挛,发出近乎干呕的低叫。

摇头又点头,泪水打落一切理智。

陈西又找一找,牵住他脖子上的绳。

“和我出去吧。”她对他微笑。

林猫生细碎地抖。

后来的三天两夜,他一直在抖。

那头骑在他肩上的“死”伸出尖利爪子,抠住林猫生脖子。

陈西又便讲述她从雾海听见的故事。

那听上去像童话,有如云层广袤的羊群,有这般羊群的羊毛也吸不干净的血。

羊蹄留下的脚印凹陷,后来者用眼泪浇。

冬天过去,春日将近。

眼泪泡开的芽钻出来,土地上便长出骨头,黑色的骨头,头朝下栽在地里,被咀嚼后留的渣。

泡沫一样,伸手去碰,散作烟,散作云,一点不剩。

林猫生听着听着,不再抖了。

他接话,那声音不来自肺,不来自喉咙,不来自舌头。

他说那些被泪水泡发的种子说的话,和扼住他脖颈的“死”一起。

手指在空中比划,脚尖在土地涂抹,手舞足蹈地讲述,另一个世界的言语。

陈西又现在知道那是哪里的语言了。

那是被雾海整个吞服的生物的语言,他们同在雾海这个偌大坟场,粘在雾海的上颚,黏在咽喉表层,呛进肺,落入胃袋,也在大肠小肠直肠淤塞。

都是死物。

都说亡语。

无穷无尽的亡语叠在一起,不是人操弄这个语言,是人被这个语言操弄。

吐字像一场呕吐,万千冤死未消的执念堵塞,死人们争着将手从活人喉咙伸出,拥挤着向外爬。

不知道出口的是吠叫亦或诅咒。

只听到声带被千万只遗憾的手弹拨,遗憾地撕裂。

声带断裂。

舌头从舌尖裂到舌根。

他与她都滔滔不绝。

那是什么在发声呢?嘘,嘘,清醒的人活不长。

陈西又讲述所有她知道的一切,健谈的舌头崩断,鲜红的血溅上腔壁与上颚。

林猫生倾诉他所遭受的一切,哀诉的舌头打第八个死结。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我从那里逃出来了,鱼非人和瞿宜,两个人,他们进去就开花,我们一道滑进一个东西的嘴里了。”

“我想拽住他们,但他们好滑,抓住手,手上的皮就滑下来,滑溜溜的拿不住。”

“术法被刮开了,灵力被抹开了,元婴期的灵力好多,我在抖。”

“我不知道我在抖。”

“鱼非人抱住瞿宜的头游过来,她抱住我,她有话要说。”

“可她的嘴被融化了,我听不懂她用眼睛说的话。”

“我只学过用嘴说的语言,没学过用眼眶说的语言。”

“吃我们的东西庞大,它发现怪藤留在我身上的痕迹,它顺着我把怪藤抓出来,”她的发丝在颤抖,“它和怪藤打起来,所有一切都在颠倒,与我们相关的所有都在破碎,鱼非人掐住瞿宜的头,于是瞿长老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在哪,她在哪,她在哪。”

“怪藤落败,它留在我身上的种子烂掉了,它不想死,它要我带着烂掉的种子活下去,我要怎么活下去呢,我在那东西的消化腔里。”

“鱼非人和瞿宜的灵力洒得到处都是,我也差点洒得到处都是。”

她低头,骨头在悚然中定住。

“我最后逃出来了。”

“我逃出来了,不是因为我努力,不是因为我特别。”

“却因为我幸运。”

“它颠了一下锅,我从锅里滑出来了。”

“我沿着那堵墙走,我看见你们了。”

“我以为我活过来了,我以为我们活过来了。”

那些声音搅弄她破碎的舌头,沐着鲜血和某种近于疯癫的通晓。

恐惧和软弱煎她,流下绝望的汁。

“——我感觉到什么存在,‘祂’要我抬头,我抬起头,看见穹顶之上,骑着一头‘死’。”

祂通天接地。

伟大的身躯不遮蔽太阳,因为太阳就在祂臂弯。

伟岸的存在不昭彰自我,因为祂无处不在、无时不在。

祂眨了祂最小的一只眼睛。

那眼睛大过太阳。

亿万斯年的初见,神与其造物唯此一次的对视。

幸存像一种诅咒。

诅咒诅咒诅咒。

天穹之上是“祂”流光溢彩的胸羽,天穹之下雾海蒸腾,她忽然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

她的世界一下漆黑,她的目光一下光明。

“天,从来没亮过啊。”

“林猫生你知道吗?”她微笑起来,所用音节晦涩到林猫生满目迷茫,吐出话语勾连,像诗,或者歌,“原来方圆界正在死掉,它在‘死’的监护下慢慢坏死,坏死的部分变成雾海,原来人妖魔变成人妖魔之前方圆界就已经死掉了,我们在它的尸体上生老病死、汲汲营营,谈论亿万斯年。”

“为什么雾海只进不出?”她像条唱到啼血的夜莺,不知死活地唱婉转动听的歌“因为雾海是方圆界的坟,如果世界上一定要有黄泉,那雾海就是方圆界的黄泉。”

“为什么雾海的雾永远不散?”她像个潦倒到死的诗人,遗言也是不知所谓的诗,“因为这是死去的世界尸体烧出来的烟。”

死掉的世界在他们眼皮底下熊熊燃烧,烧出焦土千万顷。

这片土地的生灵注视这火、这烟,百年,千万,万年,从不知这是报丧的哀鸣。

还有多少年呢?距离世界整个焚毁还有多少年?

不知道。

明天,或者后天?

下个月,或者下一年?

最大的秘密说完。

陈西又走到雾海边缘,怪藤朽坏的种子指引她,她带着林猫生完好无损地走到这,他们既没有少了脚,也没有少了手。

他们清白、体面、一事无成。

行至此处,都像做了场荒谬绝伦、滑稽透顶的梦。

林猫生探出只脚碰下没雾的地界,一个激灵,蹭一下跳回雾海。

警惕地吊起眉毛,眼珠滴溜溜。

陈西又对他说:“师弟可以回去了。”

林猫生看着她,摇头,退一步,再摇头。

陈西又看他肩上骑着的“死”,它无可动摇地焊在林猫生肩头。

她做惯徒劳的事,对着他再度伸出手:“没关系,只记得那匹马也没关系,永远胆小也没关系,勇敢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选活下去好不好?”

林猫生畏怯地湿眼眶,血水打湿眼球。

“不,”他比划,踉跄,而后拧身干呕,“外面太挤。”

“这里也很挤,”陈西又想一想,踩住地上往外出溜的绳头,弯腰拎在手里,“这里有的东西,外面有得更多。”

“黑色的马,漂亮的马,恨我的马,爱我的马,”林猫生在哭,泪水摔下来,将脸涂得滑稽,“它也在里面,它在烧,它在找我。”

陈西又扯住那根绳:“为什么要回去,你有自己的名字,你有自己的未来,你不会是它的,你不是它的。”

“我只能是它的。”林猫生的脑袋摇如拨浪鼓。

“什么道理。”陈西又偏要勉强,扯住那条绳,拽得林猫生向外两步。

两人角力,单薄的灵力扯着,两边身体同样破碎,最后是陈西又凭执拗更胜一筹,她拥住林猫生的时候,近乎哽咽。

林猫生的“死”俯身拱腰,贴在林猫生头上,细薄两片翅膀包住林猫生耳朵,堪称孱弱的贴附。

陈西又试着触碰它,只碰到林猫生哭到潮红的耳尖。

她拽着他往外。

进一步,又进一步。

将要逃出生天的时候,一根软鞭如蛇缠上,套上她脖子。

陈西又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抓紧林猫生。

先是一双手,然后是第二双手。

来意不明的团伙板住她的肩,扯住她的头发向外拖。

林猫生受了惊,忽地开始挣扎,甩动着腰肢弹跳,脱开她的胳膊,猛地逃开。

惊魂甫定地回过头。

他懵懂地哭红了,脖颈及脖颈上是烂番茄色。

‘等。’陈西又叫道,却忽然失声,雾散了?这就散了?破碎的喉咙失去浓雾护持,失去在臆梦中自说自话的能力。

林猫生迟疑地弓身,看上去像个缩头缩脑的腼腆抱歉。

陈西又睁大眼睛,挥手拍向那些手,蹬腿要去追。

那些手牢牢扣住她,无人遂她愿。

她挣扎如疯子,倔强如傻子。

她只能看着,啼血的呼喊死在舌根。

林猫生就这样含胸驼背,越走越远。

越来越远。

那条拴在他脖颈的绳子垂在地上,拖得远了,就像一条不会晃的、坏死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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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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