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雾中人

林猫生仿佛听见陈西又要如何处置他,不由绞紧她的手,触类旁通,手指祈祷似的弓起,掌心紧贴陈西又手腕,说牢牢扣住,行,说乞哀告怜,也行。

陈西又稍动手指。

林猫生的手指便痉挛似地抽动下,手心冰凉,冷汗潮湿。

陈西又无意吓他,事已至此,吓他没有好处。

林猫生却半点不知,胆气缩到只有针眼大,捧着她手腕,兀自掉眼泪,眼泪落到陈西又手背,不胜惶恐,战战兢兢伸手来擦。

手指贴上来,颤个不停,用的是蜻蜓点水的力道。

陈西又几能想到他咬住唇舌,一张脸憋得通红,生怕泄了哭声惹来祸患的模样。

真没必要如此的。

她细思自己做过什么,没想到值当林猫生诚惶诚恐至此的疏漏,不免凝神又复盘一回,唯一可能吓着他的、自己与黑马斗得凶残的当口,林猫生也是不在现场,早便逃了,那么,应不是她无意间吓着他了。

她对林猫生从来轻拿轻放。

她便松口气,自在道:“回不去便回不去,没事的,没人怨你。”

林猫生应一声,嗓子眼哽了棉花似的,发闷。

陈西又侧耳听,灵识放出去,在空旷地界一通搜罗,执起林猫生的手,指向一个方位:“往那去。”

林猫生又在摇头。

头摇得厉害,于是手也跟着颤。

陈西又耐心等他摇完头,重复着指:“鱼道人、瞿真人等在那个方向。”

林猫生缩起手,装聋作哑往地上一坐。

看着胆小如鼠,也不见他怕到妥协,若非手下脉象哭到倒气,陈西又真没法信他畏怯如斯。

她端住林猫生的手,真心为他觉得不值。

他实在没必要因为雏鸟效应做到这一步,他听凭恐惧引砒霜止渴的时候,贫瘠脑中甚至没有自己失去什么的自觉。

林猫生像个听见难听话的刺猬,没有表示反对的好主意,没头没脑,只一个劲往后抽胳膊,像个执意悔棋的犟种。

陈西又拉住他:“怕得不行也要找来,千辛万苦跟来了,也没见你听半句话,既然害怕,更不该跟着我了。”

林猫生冥顽不灵,狂摇脑袋掉眼泪,甩来颗滚烫泪珠。

“……”陈西又按住他手,为他下几个舒缓术法,防他在哭泣里背气或缺氧,“总不能是‘有情饮水饱’,要真是如此,黑马对你更深情。”

林猫生不语,牢牢扒住她,比狗皮膏药难缠些。

陈西又将头发抓在手里,稍加沉吟,掰过林猫生脑袋,下了个强制禁令,要他无论如何往那个方向找到瞿宜、鱼非人等人,找不到便另想方法,尽全力活与逃,只是不许来找她。

林猫生颤颤巍巍,起义未半而夭折舌端:“不、不要。”

陈西又绞尽脑汁,复刻出自己在木呆子传承里领会的术法处理,拍拍他脑袋:“听到了,去罢,别摔了。”

林猫生便包着眼泪,被禁制支使得一个趔趄,抽泣着走远了。

陈西又听他声息渐远,拖着冻僵半边的身体站起身,她不算休息到位,只实在怕林猫生杀个回马枪。

还是别找来。

思忖林猫生事走出老远,想到异样之处,忽地顿住脚步。

林猫生说他在黑马指引下解开术法进入雾海,又说黑马进不得雾海出不去,意思是雾海里没有黑马帮他,那他是如何找到她的?

单凭他两只脚赶路?熊妖和鱼非人都没追上她……稍等,真没有追上吗?

陈西又警惕回头,竖着冻红的耳朵仔细听。

灵识扫过,收回来都冒着寒气,跺一跺脚,试图抖落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诡谲冷意,重复着埋头赶路过程,不知东西,只盼望离人远些。

于是一头扎进面肉做的墙。

什么人?或者是人不是?

陈西又退一步,在擦黑世界里听得专注,没听见除自己外的,哪怕一声心跳和呼吸。

*

却说那怪藤幻梦偷袭之后,熊妖醒来得比陈西又晚,却也只比陈西又晚。

醒来后,熊妖啐一声,很恶心梦中那道同生共死的邪术,全方面被汲取的同生共死也配叫同生共死?少侮辱妖。

他被那术法恶心折磨几十轮,终于扛过反胃破了那梦。

不及高兴,发觉陈西又没了影子。

气味若有若无,一个人并且一行脚印地往雾海去了。

鱼非人给的要求是看死陈西又,他没说不行,只糊弄着来,实在是在妖王手下磨惯洋工,全心全意做工是不成的,会被妖王用死,阳奉阴违却也不行,做得不好是能力问题,做得不行就是态度问题,在妖王手下出现态度问题,是会被妖王单手捏碎脑袋的。

若非妖王出手大方,此任妖王或会成为方圆界万年来唯一一位光杆妖王。

陈西又的气息明显,鱼非人留在她体内的保险到底还是派上用场。

熊妖端着鼻子追着气息,狗似地撵了一多天,看见个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很难看的炼气期。

这不那个筑基剑修要他施法困了留在外头的傻子?怎么进来的?

熊妖颇觉晦气地看他。

林猫生有天大难过,哽咽着从熊妖身边过,佝偻背抹眼泪。

错不了,熊妖认出林猫生身上术法,是陈西又手笔没错,剑宗制式术法体系下一朵奇葩,不过筑基,施术造诣已一骑绝尘。

熊妖锤林猫生一下,将林猫生脑中禁制锤牢固些,继续往前,沿林猫生走来方向找陈西又。

抱臂阻在路上,亲眼看陈西又撞上来。

金丹有意收敛气息,筑基自然是看破不能,遑论这人丢了视力。

陈西又呆呆垂着脑袋,留了个发旋给他。

等了片刻,像没等来发作,便自以为无事,若无其事地绕开他,旁若无人又要往前走。

熊妖捉住她,在扛、提、捏里挑了“抗”,将人面口袋似地往肩上一甩,往回带。

陈西又走得身心俱疲,起时耷拉脑袋认命般不动,有上气没下气地呼吸,渐渐缓过来,从身上掏出药来倒进嘴里,争出口气与他论理。

“熊前辈,带上我,怪藤便一定会找来,”她振振有词说着歪理,“上回是打个招呼,点到即止,下回不定有这好运,何苦。”

熊妖温声道:“你都不问那群疯子要做什么,就敢说何苦?”

被扛实在不舒服,陈西又将膝盖往上曲,跪上熊妖肩头,小心扒住熊妖手,要反过来坐在熊妖肩头,边折腾边问:“鱼、瞿前辈打算做什么?”

熊妖任她坐,压住她冰凉而单薄的膝头做固定,手下人凉得和尸体一样,都不冒热气,便问道:“你要冻死了?”

陈西又摇头:“鱼、瞿前辈带上我不是当诱饵?”

“装傻还是真傻?”熊妖急掠而回,嗤笑道,“若是你钓鱼,抛了饵下去,鱼还没上,你会让饵料脱钩自个儿跑远?”

“倒也……不会,”陈西又说着,侧身抱住熊妖脑袋,一手虚掩他眼睛,“噤声,不要抵抗。”

熊妖立时不动,也未多嘴我一金丹后期没找见的动静,你一小小筑基初期如何得知。

不多时,一股极腥甜的香味抚过,炙热的闷痛感裹过来,那感觉像是从谁淬毒的肚腹里过了一遭水,醒来看见怀里多了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熊妖觉胸口窒闷。

陈西又已经颇平静地开始呕血,柔软的身躯卷起,痉挛着倒空体内的碎肉瘀血。

熊妖没动,只看着细细血流滴落足畔。

许久,那腥热气息消失,熊妖稍松戒备,冷淡道:“那是什么?”

经此一劫的陈西又越加虚弱,扑簌簌地发着抖,将要冻死:“和怪藤一样的东西。”

“来找你。”熊妖用的陈述语气。

“只怪藤会找我。”陈西又道。

“我先前没遇见,你却对她熟悉,”熊妖盯着陈西又,望进她的盲眼,“不是冲你来的?”

“若您多读几行我的资料,”陈西又闭上眼睛,血从体内到唇角的速度快成这样,教她心烦意乱,“便会看到,除掉得见雾海生灵这一天大恩宠,我还天生倒霉。”

“倒霉?”熊妖咧开嘴,“我从不信这东西。”

“我也不信,”她说着,用指腹蹭去唇上的血,人长得太细致,动作稍直接些便显出粗暴,几乎要让旁观人感到遗憾了,“不信挺好。”

她的遗憾轻飘飘的。

熊妖没等来怨怼和咒骂,便温和地催她:“孬种。”

“……”陈西又先是忍气吞声,大抵是死到临头地缘故,很快忍不住,怒拍熊妖脑袋一下,恨声道,“放我下来,我要自己走。”

熊妖目光神奇地瞅她,笑了下:“纯孬。”

“您倒是英雄妖物,堂堂狗熊,妖中豪杰,您却为何要闯这雾海?”陈西又怨懑看去,声音像润美的瓷,“无人生还的地界,熊前辈不敢兴趣,为何要来?您与妖王肝胆相照,忠心耿耿?”

“别这么说我和妖王,很恶心,”熊妖漠然,又卷着舌头笑起来,音色斯文温吞,“能有什么?我也孬。”

他慢条斯理,盖棺定论:“世道烂得要死,好坏都没好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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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