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食人

血的味道越来越近了。

死亡伸出它皮肉剥落的手,在过浓的血腥味里摸索一个早该死去的灵魂,它有点粗心,而那灵魂有点狡猾,她小心地屏住呼吸,延后死亡找到她的时间。

它在叹气。

这本来是个简单的活,如果人类没把场面搞得这么砸。

人类善于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把只有一个受害者的场面折腾得像是出了十条人命,害得它总做白工。

在血腥味彻底淹没口鼻之前,陈西又再一次睁开眼。

死亡叹了一口气,它的手指从她后颈哀怜地抚过,遗憾地离去了。

陈西又发觉自己枕在门槛上,屋外浓雾浸湿她的头发,让她像个失心疯的囚犯。

她想起了一些不大重要的往事,一些被她主动丢弃的垃圾,以及许多不被她选择的拥抱。

小腿子抱着腿蹲在身边,近乎贪婪地看着她。

陈西又抬起手,看见自己手上的血迹被吮得干干净净,小孩或许试着咬过她,只是没能奏效,修士的皮肉对她来说太硬了。

巫丁的话里还是有可信部分的,譬如这个村落或许真的食人。

陈西又扶着小腿子的头,从她眼中看到自己半身血迹,施术除去身上血污。

她坐起来,慢慢拧正自己的腕骨、臂骨、肩骨,盘算可动用的灵力。

小腿子离她很近,她的母亲则在屋子最远的角落,房间的正当中,被小腿子称为父亲的男人正抱着肚子微笑。

屋门敞着,屋内有大片喷溅的红,像是有人在里面毫不体面的互相厮打过,厮打之后,无人记起清场。

陈西又嗅到熟悉的疯狂气息。

像是想念、像是陶醉,更多则是固执,无法回头的固执。

雾气舔过她的膝盖,当她想往雾气里走时,体内蛊虫躁动,顷刻勒住她的内脏。

血液从身体破溃的口中流失。

她的手指在虚弱中失温,于是血液显得格外温暖。

小腿子在发抖。

陈西又确定阙碧没有即刻露面的意思,回头向小腿子展开一个微笑:“很冷吗?我可以为你升一堆火,只要你保证不碰它。”

小腿子颤巍巍地望着她,那张形似骷髅的脸上眼睛大得瞩目。

陈西又便生火,她从储物符中倒出干柴木屑,一个术法点燃,于是屋内腾起一捧属于春天的火。

生完火后,她抬头,对可能会被熏黑的房梁道歉。

男人紧紧抱着肚子,离火堆远了些。

女人小心贴在墙上,看上去随时会化在墙砖缝里。

小腿子小步小步地挪着,凑近那堆火,她的裤腿很短,露出的小腿没有肉,脚踝是最粗的部分,像一条笔直绳子上的结。

仿佛掀起她的衣服,就能数清她的肋骨,看清她内脏的形状。

饿殍总分享同一张枯瘦的脸,怀有同一个流满积液的肚腩,在日复一日的饥饿里渐渐长成苦难的形状。

像个恶劣的玩笑。

陈西又问小腿子:“还冷吗?”

小腿子:“不冷,我……饿。”

陈西又摸小腿子的脉象,靠体内蛊虫吊命,时日无多。

临终关怀般,她问道:“想吃什么?”

小腿子的眼睛定在她脖颈,目光将陈西又的颈动脉反复炙烤,直到温热,小腿子举起自己的手,晃了晃:“我用这个换你腿上一块肉好不好?”

小腿子低头,用她决定舍弃的左手在大腿中段比划,贪婪而胆小的长方形:“就一点,一小条。”

陈西又摇头。

小腿子沮丧地垂下脑袋。

“我可以为煮一锅粥。”陈西又说着,掏出铁架台,还有锅,下水和米,倒入一点灵液。

小腿子抱着膝盖,看着火,目光呆滞。

她扁扁的、小小的胸腔中跳着一颗饥饿的心,它没有在期待食物。

陈西又往锅里陆续放入食材、调料,尽量让这锅食物满足所有挑剔的舌头,食物的香气飘散。

男人、女人和小孩都面无表情。

冷却至温热的粥来到小腿子面前,她抬起硌到发麻的屁股,接过那碗粥。

汤匙碍事,她端起碗喝,平静地吞咽,搁下碗,发出轻细的干呕声音,对着半碗漾动的粥。

男人和女人木讷地照做。

陈西又想,巫丁应该还是养他们的,只是不知道用的什么。

不,她知道她用什么养。

她想一想,拿匕首划开手腕,将血倾入小腿子的粥碗。

小腿子停下所有动作,她认真仰起脸,看着那一线温热的红流入她的碗,细细的喉咙干咽一下,眼中晶亮。

陈西又开始觉得好起来了。

没有正常人在身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特别、特别正常。

伤势愈合太快,她撕开那道浅浅血痂,让血流得更欢:“回答我的问题?”

小腿子捧着碗仰望,模样像乞讨,或者朝圣,她用力点头。

“巫丁什么时候来到这里?”

“去年……秋天、还是冬天?”

做下至善区异兽案后不久,她就从坛中斗到了这里?

“村子里本来有多少人?”

小腿子费劲地仰头,小小的脑袋努力转动:“七十、还是八十?”

“你们有吃人的习惯吗?”

“……有”小腿子迷茫地眨眼,眼仁乌黑童真,“不可以吗?”

一声轻笑。

巫丁从雾的另一头无声走入,绕到陈西又身后,捏住她的手腕,举起。

细细的血从那些手指后流出,唯恐落后一步。

小腿子抬手殷勤地接,目光纯净,动作虔敬。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巫丁抚过她剜开的伤口,皮肉在指腹下柔软地起伏,她捏住这块蚌肉一样的软润,止了这小小伤口的血。

“我自愿受骗。”陈西又望向自己被高高举起的手腕。

“这一点是不错,但你有更好的优点——”巫丁站在她身后,灰色影子倾下,教陈西又想起长有尖耳朵的穴中野兽,“你是个疯的。”

巫丁扯着陈西又的手,让她看向自己。

陈西又仰头,眉骨到眼窝的弧度良善,好似窝有一只善良的鸽子。

“我不是?”陈西又轻声。

她否认的力度很轻,稍蛮不讲理些,可认为她没有否认。

巫丁笑着松开她的手,用锅中斜搭的汤勺舀粥,粥的滋味远甚辟谷丸好,她满意饮下锅底余量。

小腿子则就着陈西又的血,喝得稀里呼噜,也不干呕了。

她喝得香成这样,教陈西又有些难过。

巫丁喝完,叉着腰想了半晌。

陈西又手提乐剑睨她,并不愿意输阵。

粥的味道确实不错,巫丁未能舍弃,拽着陈西又走出这屋子,将她扔进一间有床的单间。

陈西又对着屋角干瘦的黄色骷髅出了会儿神,问:“你发现这村子吃人的时候,松了口气吗?”

巫丁蹲下,两人距离极近:“别问这些没意思的边角料,小腿子都知道抓重点。”

陈西又在繁多的边角料中选择,选中与眼前人最相关的:“你做这些,是要复活他?”

巫丁低笑,拍拍陈西又发顶:“怎么想的?那么多人猜我要做什么,你是第一个这样猜的。”

“我想对了?”

“嗯,”她笑着应了,揪起陈西又的后颈,“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你穿着他的皮走来走去,总不能是为了取暖。”陈西又敛眸,有点厌倦地、有点温柔地说到。

巫丁:“你想过我要怎么做么?”

期待压在舌根之下。

这条路太疯狂,太安静,她太寂寞,连敌人都想拉来取暖。

陈西又:“蛊术我并不在行,也几无研究。”

巫丁鼓励地搓弄她后颈:“说出来,我拿这村子的事和你换。”

“吃了他的那些蛊虫,现今住在你骨头里吗?”

巫丁咧开嘴:“在。”

我的爱人,就在我的骨髓里。

陈西又闭上眼:“到巫丁道友介绍了。”

巫丁热络地攥住她胳膊,几乎将她胳膊扯下来。

她抱着她的胳膊讲故事。

巫丁说这村子叫人人村。

几百年前,人人村因为吃人的习俗遭到排挤,迁居此地,耕地养羊,自给自足。

人人村葬仪特殊,称尸体入土难得安生,有起尸风患,需落袋为安,落的是胃袋。

后因村中人家稀少,多少沾带亲缘,时间久了,畸形儿的诞生几率大大提高。

这时若是迁村,与外界通婚,畸形问题能迎刃而解。

但他们不。

出于某种不可高声宣扬的隐秘心思,他们将畸形儿溺死,如法炮制分食。

时日越长,吃人习俗原本的纪念亲人意义渐渐淡去,人人村开始有意地调整烹人技法,亲友或点头之交在锅中翻滚,捧碗的执箸在等。

流着口水等。

本心在无言的变迁中千疮百孔,无论原先是什么含义,他们如今这般期待烹肉鼎食,只是食欲作祟。

畸形儿可吃。

痴傻者可食。

外乡人最甜美,不用佐眼泪。

女人脆,男人韧,小孩嫩,老人干。

葬礼上的歌谣成了开饭的招呼。

“我问那老人什么时候开始吃外乡人,那人左顾右盼,不敢说。”

“我问他愿不愿意现在进锅,他说等等,能不能走在他孙子后头。”

“养了好久的孙子,那么嫩,一口没尝过。”

“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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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