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归根结底

赵晚凄惶地发笑。

他笑到嘶哑,笑到凄厉,仿佛从身体里呕出火来。

但他在忍,不忍还好,不过是夸张,他一忍,笑声断续不定,高低不成,仿佛个没救的活癫子。

二一三希望黑面具能趁此机会逃出衣柜,但有模糊的预感,逃不出的。

她试着拉拽赵晚注意,免得他向黑面具发难。

“我应是忘记了一些事,”她不避赵晚的逼视,目光清凌,“在我忘记的事里,我不许你说爱我,不许你说喜欢我,也不许你碰我?”

赵晚不语。

二一三在他的眼中看自己,也意外找到一轮皎洁的月亮:“你真不对我说谎?”

赵晚:“……”

二一三便笑起来:“你一定说过的。”

赵晚的笑渐渐僵在脸上,仿佛有针戳进了他的面皮,再难动弹。

他在呼吸不那么急了,像炉炭熄灭,渐渐没了红烫,委顿成灰。

二一三的手挪到他的肩头,用一根手指抵住他离得过近的身体:“记得呼吸,我还有话和你说。”

她想起过去和赵晚伴游时,赵晚装过不听她说话,拿手捂了耳朵,嚷嚷“暂不回去”。

她不当他捂耳朵的手是一回事,只是如常说下去。

他总是会听见的。

他们总舍不得错过对方说话。

往日种种,正如今日。

二一三没有理会赵晚的抗拒,“我既然这么要求你,便是察觉不对要逃,”她浅笑,那笑和过去重合了,“你这样拦在路中,我定是要用上你、拉拢你的,我那时让你无条件帮我,是不是?”

“……”

“很多事情,”二一三坐上窗台,“都是做绝了轻松,不上不下最难受,对吗?”

“如果能一直骗我就好了,将我骗得团团转,再不想外面的事、记忆的事,让我胆小如鼠十分怕事,躲在你身后,哪里也不敢去。”她将匕首从身后拿出,堂而皇之放在膝上。

赵晚身体紧绷,僵冷作石头。

“如果能只听我的话就好了,按我心意,说一步做一步,在我的赞许喜爱里讨得报酬,干干脆脆做个痴心人。”

她将匕首取代指尖,点在他的肩头。

匕首是带着鞘的。

赵晚睫毛也未动一下,眼珠僵死,笑都快干涸。

二一三在他脸上看出荒芜。

无边无际、无休无止的荒芜。

“可你什么都想要,既要我离不开你,又要我真心喜欢你,”她坐在窗台上,月色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浸透她衣裳,“你都请神降法了,怎么还想着我的真心?”

“没有了,”她的脸隐在月光背面,笑时万分岑寂,触目惊心,“你做得还是很干净,很很漂亮,没给我留后手,我把自己丢干净了,已经没有真心了。”

“你要的东西,我没有,”她摊开空着的手,“不要再问我要了,好吗?”

赵晚沉默许久。

许久。

久到月色开始吞咬她的身影。

“我只要你……杀我。”

“对啊,你想我杀你,因为杀你之后,你就舍得杀我了,”二一三戳破他,她笑,那笑是从体内里漫出来的,是情意的病变增生,“我们死在一处,才是永远,才是永生永世不分离。”

“赵晚,”二一三唤他名字,模样像痛饮一杯爱人端来的穿肠毒酒,“你要神分我一半你的心,就该想到这一天。”

我持有你一半的心,怎么会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赵晚在颤。

他死死地、死死地按住自己。

他的笑在颤栗中活了过来。

二一三望着他,没有问,她知道他在兴奋什么。

是啊,没有遂他愿,坏了他的好算盘,但好在她懂他。

好像他们的心不能在你侬我侬里贴在一处,只能因窥破对方的诡计时短暂地、鲜血淋漓地捏合在一起。

这就是他们最近的时候了。

二一三弯起眼睛:“你做这许多动作,知道它们前后矛盾吗?”

赵晚未能说话。

他的牙齿陷进舌头,舌尖的味道甜腥黏重。

他摔进她的目光,在无止境的失重中摔作千瓣万瓣。

很多人都说,爱是不会被错认的。

赵晚其实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个章程,怎么就不会错认了,脸上会写字还是怎么的。

他从前不觉得,概因他在里面晕头转向,一叶障目,早已辨不清东南西北。

现今却在失控的惶惑里读懂了这句话。

他陷在她的视线中,如蒙头闯入一场春雨,细雨霏霏,扎穿他。

痛得淋漓,爱得狼藉。

不会认错的。

除她以外,世上再无人会这样看我了。

二一三数着手指,“要强取又不许我察觉,要我又不要真的我,要我失忆又不要我不像我,要我爱你但不敢试,要我永远留在这,又不要我太难过,”一只手数不过来,二一三放下手,注视他,“你要得这么多,其实知道最后什么也要不到的罢。”

“毁了钥匙锁死门,还想人破开屋子来寻你。”

“你知道这很荒唐吗?”

赵晚虚弱地笑,情绪如潮水从他面上退去,留下裸.露着的、崎岖的河床:“……我知道荒唐,因为我一开始也不想。”

“我想过另一种法子,把你关起来,不见天日,没有外人,没有外面,只有你,只有我。”

“你要走我就抱你,你骂我我就吻你,你无聊了我就脱,我没有廉耻,没有道德,只想和你在一起,你最后受不了我。”

他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我就把刀递到你手里。”

“对你说,‘杀了我,你就能出去了’。”

“你可能杀我,可能不会杀我,但大概率会杀我的。”

“因为那时你疯了。”

“你知道吗?”赵晚的手伸向她,在少女的注视中顿了顿,碰上她的脸,“人没有那么坚强。”

“一个地方待久了,一件事做得足够多,就会疯,疯掉可比清醒容易多了。”

“‘叭’的一声,全世界都断了,声音、画面,什么都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穿凤冠霞帔、袒胸露乳流进脑子里。”

“你看到风从东头吹到西头,路过拧掉了你的脑袋,你扶住脑袋,看见自己的手掉在地上,”赵晚轻笑,摩挲她的面颊,“然后,你的脑子嫌闷,陀螺一样顶开盖,从头里逃了,你要去追,眼睁睁看见两排肋骨列队冲上去。”

“你终于觉得疼,但没力气叫,你就笑,笑到你的肠子觉得烦,上来扇你两巴掌。”

“你问我知不知道我荒唐?”

赵晚哑然失笑。

“你觉得我刚刚说的荒唐吗?”

二一三欲躲开他的手,被掌住了后脑,她答:“荒唐。”

赵晚只道:“我觉不然,没你问我的事荒唐。”

“你不说我都不知道,我做了这么多自相矛盾的蠢事,”他想起什么,笑问她,“你既然都看在眼里,怎么今天才发难?”

二一三心下戚戚,默然。

赵晚细究:“几时发现的?”

二一三只得答:“不久。”

赵晚做出个颇干瘪的笑脸,戳开也流不出血似的:“情迷心窍不只我,也是不亏。”

二一三眼神颤了颤。

赵晚几乎要吻上那只眼睛。

却在她满是戒备的屏息以待里收了势。

他面上神色古怪至极,像恨极也像爱极,像忽然放慢动作的蛇,也像摇起尾巴的狼。

“我自相矛盾得很难猜吗?”他弓着身子,情绪将他烧开了,水汽胀开他的皮,随时要崩溅上四壁,“不难猜罢,不过怕你当真恨上我。”

他说起话来,像从骨头里掏出髓。

“怕你讨厌我,很难猜?”

二一三深吸气,她体内的爱暴跳如雷,几要夺过她的手,在狂喜与盛怒里劈开他的头。

‘他自愿的!’

‘这是背叛!!’

‘他爱我!他爱你!!!’

二一三捏紧匕首,手指用力到发白,格开赵晚的脸:“你是荒唐。”

赵晚歇斯底里地笑,间隙里抬头觑她,再笑,仿佛再也受不了这样大起大落,他的身体开始崩解:“是吗?我荒唐?假若我真的荒唐……”

他的两只手,先后捧住二一三的脸。

颤颤巍巍,珍而重之。

“大抵是因为……爱就是荒唐的。”

“是吗?”她拨开他的手,眼看他化了一地,竟仍是眼波含情,一派深情,“我不觉得。”

“是吗?”另一人自她身后环住她,隔着窗,这般调笑道。

二一三一惊,反手便是一击。

正中脖颈。

血液如泉飙出,浇湿她半边身子。

不该的,她惊愕非常,能无声摸到她身后的高手怎会走不过一个回合。

定睛看去。

却又是赵晚。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漏了气的,不成形的,来自身前,来自脚下。

他的血喷溅出来,到她身上,热而烫,来势汹汹,颇有力道,仿佛一个勒进骨头的拥抱。

“哈哈哈哈哈。”赵晚脖子豁口,喘不上来气,偏要笑,笑得血液一小股一小股往外冒,他抱上来。

满是血腥味的拥抱。

“我早该这样做的,反正,”血因笑漏出脖子,在相贴的肌肤处黏糊,浇湿她的脖子,“你总会恨我的,一开始,现在,或者最后,没变过。”

明明很简单的事,杀她,她就会杀他了。

多简单。

为什么拖这么久。

为什么?

归根结底都是你的错。

归根结底都是——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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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