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供神仙

不待她想起更多,一阵袭向她面门的风惊醒了她。

二一三自眠梦中再度睁眼,对上一只猫眼。

咪咪?

她坐起身,捏住猫的前肢,将它拖来细看。

猫爪钩花被面,二一三便用被子困住它的爪子,轻而慎重地抚摸它脊背。

黑面具坐在桌旁地上,看样子已观察了好一阵。

咪咪弓起的背在抚摸下趴下去,二一三拿灵力灵觉确定过,问道:“你眼睛呢?”

手指擦过小猫脸上的绒暖细毛,停留在它左眼眶处,按下一个止血术法。

猫蹬了她两脚。

二一三松开它,语气轻如掠过墙角的风,她把自己放得很低,仿佛要哄出一个答案:“你的左眼睛呢?”

猫用剩下的眼睛盯她,似懂非懂地歪过脑袋,自粉色鼻头处发出个傲慢的短哼,尾巴勾向门的方向。

无需多想,二一三披上外衫勾上鞋,跟着猫走了出去。

“道友不妨一起。”她对地上的黑面具交代到。

虽说是问句,但若他不跟上,她是放不下心的。

甲乙丙心中暗想,跟上她的步子。

两人一猫,在赵府沾了夜色的人声中避让,一路行至赵府祠堂。

赵氏祠堂的匾额高悬,四字遒劲有力,秀挺圆融中暗藏锋芒,末尾跟一行小字注明书写者,二一三瞥过一眼,只知是个显赫名字。

黑面具在这停住了。

他抬头看那匾额,眼神狠厉,仿若要直扑上去挠花那块匾,模样比猫更像猫。

二一三听见他的牙齿在咬合中错位相磨,发出一声怵人的钝响。

猫站在门槛上,它无谓黑面具跟不跟,只是勾着二一三。

“道友?”二一三唤过几声,见唤不回黑面具神智,便在他身侧留一道术法,道,“我进去看看里面,道友在外间稍候,不要走远。”

她留的术法是记录行踪的,若黑面具忽然走远,她会有所感知,这道术法她曾在赵晚身上用过,如此一想,她能用的术法,都是曾在赵晚身上用过的术法。

那些她从本能与下意识里莫名忆起的术法,没一个生过效。

猫在前头踩一串歪歪扭扭的脚步,领着她走进祠堂,方入祠堂,她便察觉不对,这祠堂外面看去和里面是两个样子。

在外一眼到底,内里却是条深而长的走道。

二一三行于其中,隐约感到违和感。

她认真看过两旁供奉的牌位,赵大、赵雨生、赵思忆……状似无异的牌位后,是赵府从各方搜罗来的神明画像、神明塑像。

菩萨弥勒、天君道君、乡野信仰、天使圣母,令人眼花缭乱的无数神明聚在这一方凡人祠堂,享用长久不息的香火,统统用以庇佑赵府长盛不衰。

二一三的脑中闪过许多,模糊而疼痛的、一无所知却言之凿凿的,她能脱口而出这些神的名字,又很清楚地知道,按她过往经历,她不该知道的。

猫在前头轻盈地踩着步子,尾巴跟着步伐微晃。

她抬起手,衣袖下滑,手腕上细细一条赵晚送的手链。

赵晚。

她又想起赵晚,滔天情.欲如孽海茫茫,无边风月崩塌在她心中,她先是咬住唇,而后咬住舌尖。

步入正间的这一处过道,天君像和菩萨像隔道对坐。

神像宝座前置长明灯,灯台上搁的是夜明珠,盈盈宝光映亮神像的脸。

布置此间的人仿佛忽然想起冒犯的事,意识到这么乱糟糟将神仙插在一处是为不妥,又随性轻佻,不舍得为诸天神仙各辟一方天地,便为神像各做了一套珠光宝气的头面供奉。

这般轻佻随性的人,在为神像披上金玉贿赂时另起心思也不为奇,不知何种的促狭和僭越怂恿,布置者将二神的贿赂调了过来。

天君披轻纱,顶宝冠,膝上一个玉净瓶。

菩萨着青衫,戴玉冠,手上一柄金拂尘。

做到这步,已无一丝敬畏。

布置者想了又想,又为神像蒙上了眼,南地最名贵的料子,匠人不眠不休编制一年只得一尺,金丝穗子为辅,宝石为饰,就这么珠光宝翠地蒙上神明的宽慈双眼。

在这目不能视的神像之下,二一三深吸气,跟着咪咪走进正间。

正间无人,这样一座穷奢极欲又伤风坏俗的金贵祠堂,下人不得进出是必要之举。

正间布置有过之无不及。

密密牌位堆满,楠木松木四处是,百年沉香寻常见,牌位肆无忌惮地排开,高高供奉有三行。

二一三望向牌位上的名字,愕然发觉,那上面都写着一个名字——

赵了之。

赵晚的母亲。

猫坐上祠堂最中的祠堂,轻轻叫了一声。

二一三走向它,走向那个四方墙壁所有神明看向的位置,走向头顶有神女臂膀垂怜的位置,像走进沸腾的开水。

她在蒲团周围发现字迹。

她读了一遍,没有看懂意思,字的偏旁与笔画拆开来,在行与行间游来游去。

她听见疑惑的声音,发自自己的喉咙,那声音不知为何,近乎哽咽。

她的脑中负责理智的一部分被摄住,于是负责感性的那部分空前活跃。

它欢快地呼告起来,像排练一首长歌。

‘赵晚赵晚赵晚赵晚~’

赵晚?对,这好像是,赵晚的字迹。

二一三怔怔想着,又重读一遍,终于看懂三分,带着这三分意思再看,终于看懂。

第一句便是——

“母亲,我有了中意的人。”

“我想她大抵和我们家是颇有缘分的,不然我不至于第一眼见她,就忘了自己命在旦夕,顾念起自己和野兽博斗过,形容衣着无一处得体。”

“我很抱歉。”

“但我又实在喜欢她。”

“母亲你能明白吗?你应该不会明白吧,你好像从来没有特别中意的东西,或者人。”

“我在教书先生那许能排上个聪明,在她那全不行,糊里糊涂的,我同她表明心迹,现在想来,既无诗词牵线,又无情谊在前,我不当开口的。”

“她却不懂,问我那是什么。”

“我亦不懂,我不过早她开窍几日。”

“我却知道我不要和她分开。”

“我只知道我不要和她分开。”

“于是我倚仗其至纯心性,邀其至府中小住。”

“她答应了,她竟答应了,我本以为要费上十倍八倍功夫,再或者,我就该费十倍八倍功夫。”

“同行一路,我知她对我无意,我……”

“母亲,你同我说过,要什么就自己取,喜欢的东西,砸手上也比给别人好。”

“我不能砸她,我喜欢她。”

“我喜欢她远甚于喜欢我。”

“很小的时候,你对我说过,若遇上喜欢的、要带回家的女郎,需在祠堂前跪足一天。”

“我那时问为什么,你没有看我,只说要从府外头带野人进来,当然要好好跪你。”

“我问跪你房外就好,为何要跪祠堂。”

“你说,你这人心善,见不得小辈为丁大点事费这样的力气,我不能跪在你跟前。”

“我喜欢的女郎也甚心善,山中初见,我周身是血,犹为不祥,她一语未发,将我带入房中医治,尽心尽力,从无怨词。”

“我那时想过,若我一直好不起来,是否就能同她永永远远地住在山中。”

“又说到她了。”

“我该在来之前用她的名字润笔八大张纸,告慰过相思再来的。”

“母亲,你瞒过众人,在祠堂里供奉自己,世人说不吉利的,你抬手就来,世人说僭越的,你立即就办。”

“你说赵家不能有求而不得的痴儿,便请来术法,分一半情动给意中人。”

“我没法使她爱我,我来分割我的爱。”

“我给她我一半的煎熬与甜蜜,分她我一半的绝望和欢喜。”

“我愿与她长长久久,永为爱侣。”

看过最后一行,二一三抬起眼,发出一声干呕。

她的心跳动不止,她对它感到陌生。

她的心在因她而跳,还是因他而跳?

她以为的两情相悦,是赵晚用术法请来的?

赵晚。

只是脑中滚过这两个字,便有无可救药的情感在涌动。

比之万丈柔情多一分尖锐,比之彻骨恨意多一分缠绵。

她扣住咽喉,忽然明白黑面具欲杀人而不杀时为何也是这个动作。

情绪激荡之下,胃肠痉挛,颇类干呕。

呕出来,不愿接受的东西、不愿面对的东西,全都呕出来。

一只手伸入嘴中,压过舌头,探入咽喉,行经食管,掏出胃袋,自体内扯出整个内腔,用盐水或烈酒洗净。

洗不净,洗不净就扔了。

宁可残缺,勿要受囚。

如此看来,她对赵晚也是真心,只不是她的真心,是赵晚的真心。

她抬起眼睛,祠堂正间极为高大,赵了之为自己的牌位建加倍大神像,用料较过道神像更上一楼。

仍旧是一视同仁,每一神像都是高而伟丽。

仍旧是荤素不忌,顾及到满室神仙容易打架,玩闹性质环神像一身珠翠,倒是不遮眼睛了,大抵是怕神像保佑错人。

好一对母子。

一者认为神仙不过尔尔,信又不信,巴巴搜罗来一堆神仙,舍不得少拜一尊,又嬉皮笑脸,认为就算供满了神仙,神仙拿了阿堵物也就安静做事了,取来金银财宝挂神仙满身。

一者以为自己情根深种,却不敢也不肯问意中人意见,不愿担一丝风险,扭头便跪请神仙显灵。

哈哈哈哈哈。

二一三捂着脸笑起来,觉可笑至极。

关于上一章的剑宗道理课笔试题:

卷轴题目是实时变动的,会根据弟子的回答自动调整下一问。

剑宗过去出过见到路见不平想加进去欺负弱小的弟子,问到“若受害人苦苦哀求,逃出几步,称其从未开罪于你,你当如何?”,弟子答“拖回来继续折磨。”

剑宗诸长老讨论一番,以为此子生性变态,告知其师,判入思过崖悔过。

答成陈西又这样也是会告师父的,“欸,小心着点,这样的徒弟可活不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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