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巧争取

赵晚却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二一三无心追究他安静的原因,她勤恳拼凑出赵晚的上半身,将零落一地的器官松垮而精准地拢在一处,再捞出赵晚软滑的舌头,逐颗安装散落的牙齿。

她也与他找话,问得漫不经心,仿佛不需要答案。

“你真是赵晚?”

“人怎会忽然变成这样?”

“我们身边的东西真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我怎么会忽然看见你变这样?”二一三自鲜血肉块中翻找遗落的下颌,“如果不是真的,为什么不是真的?真的东西又在哪里?”

她将发丝拨去身后,倾下.身,影子投落在赵晚敞开的胸腔处。

她仿佛觉得眼前的一切很滑稽,怀疑起自己所见的真实性,却不曾停下手中工作。

双手卡住赵晚的颅骨,将颌骨放上正确位置,佐以灵力加固,她松开手,仿佛大功告成。

好了。

她如是想,拍了拍赵晚的肋骨:“试试看说话?”

等了一息不得声,二一三补问道:“赵公子可还说得出话?”

二一三满打满算是堪堪拼出了半个赵晚,还是为了让他说话精简过的,皮也没裹上,肝脏未归位,肋骨当中肺和心脏孤零零地鼓动,往上的声带好好捏上了肌肉,再往上的喉咙和口腔也算完整,下颌是临时找出的,裸.露着的森森白骨。

二一三引水濯净双手,并不把脸往手上靠,她一手支在膝上,下巴搁在手腕内侧,笑吟吟看赵晚。

赵晚的眼球滚在另一边,被她判定为不算紧急,仅仅在一边待着。

只是因为巧合,它正好能看见她,于是这也意味着,赵晚看见了她。

因为他看到了她的表情。

于是之后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赵晚都在想,她为什么在笑。

像烟瘾者咀嚼最后一点烟丝。

“没办法说话吗,”二一三声音低落下来,显得兴致缺缺,“是缺了耳朵,还是缺了脑子?嗯……不想再拼了,”她流露出犯懵的神色,低眼细看过满地糊涂,“真的不是梦?”

她抬手碰了碰额头,又捏住自己的脉,仰头望一望天,吹开伏过唇畔的发丝,喃喃道:“好像不是梦。”

赵晚却觉得像梦。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保持安静,最好安静到她认为所遇到的一切都是梦,离开,将此事忘记,随后他以正常模样出现,徐徐图谋以后。

感情告诉他……感情什么也不告诉他,它只是宛若疯狂地高歌,顶着咽喉的最上部分发出狂喜的哨音,强调她在看他,她似乎在意他。

说真的,他真的恨她。

但他的理智从来也没赢过,或者说,他所谓的理智,只是被感情撵出来用以更长久地挽留她的前锋。

他从来也没得躲。

于是他听见自己的肺和一个朽坏的风箱一样吱呀作响,他的喉咙紧紧环上他的声带,他死肉般的舌头猛地跳起,像垂死青蛙猛蹬的后腿。

“我可以……说话。”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有小而大,跌跌撞撞地扑向讨好她的方向,那样谄媚,那样不值钱,明知全无用处地穷尽全力。

她笑了,明丽而柔软,像在前方画下一个端正而圆的饼供他妄想:“太好了,我想想怎么问——”

她正思考的时候,他一直在说话。

就像他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听。

形体无法维持,爱却并不崩盘,它在他零落的躯体内散作千千万心脏,忙着用一切可以调动的感官感受她。

她的每一句话,他都在心底回答过。

如今他获得了声音,那些答案就和终于顶开盖板的喷泉一样,哗啦浇了他们满身。

也不管他愿不愿意。

“我非常恨你,但不够完全。不疼,我习惯了。我不会再动了。怎样才是乖一点?乖一点是要乖多少?这样对吗。我真是赵晚。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真的,你看见的、你听到的、你感受到的,都是真的。我可以说话。真的不是梦。”

他艰难地地回答她,一句跟一句。

他可耻而欢欣地意识到,自己记得那么清楚,一个问题也没漏下。

二一三双眸明亮地看他,小小地“哇”了一声,她又在笑了。

赵晚疑心她未听清他说的话。

二一三却俨然听清了,她的手指轻轻点在膝头,随心画着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也不知道。那怎么变回去,你知道吗?”

赵晚咳嗽,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他的声音在漏风。

他开始觉得羞耻,很想把头埋进那堆脏器中,假装自己不愿见客。

羞耻之下,又有冰凉的愤怒与可悲在阴燃。

因为就算这样,他也是会回答她的问题的,她的意志高于一切。

只要——

赵晚有些怔忪,他听见自己说:“知道,过一段时间,等到,我不那么……”

爱是违禁词。

他截断了话音。

二一三探头望他,他没有眼睛,于是她的视线落在他空洞的眼眶,万分专注的模样:“不那么什么?”

她的好奇掺着剧毒。

像猫伸出爪子,往人的伤口按。

赵晚的眼球被她遗忘在侧,孤零零地望她。

也因为没有眼皮眼窝遮盖,他在露骨而贪婪地看她。

赵晚动了动舌头,感到某种干涩,“不那么,”喜欢也是违禁词,直白的表达都被堵住,他退而求其次,“倾慕你。”

他听见内心软弱的、哀戚的祈求:多看看我罢,就像你看其他人、其他东西一样。

他也听见绝望而含泪的嘶吼:能不能放过我,就放过我。

二一三伸出手指,虚点在他的颌骨位置。

赵晚的肺停了一下,心跳却泵得愈发欢欣。

他几乎痛恨起骨头没有触觉。

也马上痛恨起自己没有脊梁。

但他立刻就笑了起来。

一个森白的、只挂有丁点肉的颅骨,不受控地笑了起来。

多碰碰我罢,心声剥下所有廉耻,只是一力哀求。

二一三的指尖因他的突兀动作在他颌骨擦过,她困惑地看向自己的手指,又看向他。

她很轻地笑,那笑像春日梢头的一点阳光:“那你应该也知道变成这样的原因,因为,你太倾慕我了?”

赵晚急急回答,仿佛忙着舔主人手指的狗:“我不、我不知道,有的时候不是这样,没有规律。”

他的心跳得很不规律、非常不规律。

他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燃烧的毒火不是莫大爱意的一合之敌,赵晚只能看见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急。

他恨得透骨,于是爱到毫巅。

二一三听到了他的心跳声,漫不经心地往下一瞥。

在她瞥视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蓦地收紧,停跳了一拍。

那不是作为夸张的表情手法,是事实。

敞开的胸肋之间,心房的加速与失序都是赤.裸裸的。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有印象吗?”二一三看到了,却没有反应,她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问道。

“灯会。”赵晚机械地答道。

他的心要在大起大落里缩成一团,他的所有脏器都在不受控地痉挛,似是要收起自己,再不惹她厌烦。

她什么反应也没有,她不在意,她不爱。

为什么,我吵到她了?我丑到她了?我太脏了?我……

是,我这样微贱又低劣的东西,她怎么看我都是正常,但是,但是。

他的心脏鼓动着,越发急促。

他的血液流淌着,指向她的方向。

再多爱我一点。

赵晚想道。

多一点,再多一点,直到你再也不离开。

“灯会啊,”二一三思索着,她不自觉地画着五角星,一个,两个,三……不对,这是赵晚的骨头,不是她的练习纸,她收回手,“你会骗我吗?你对我说的都是真话吗?”

赵晚停滞住了。

二一三等着他的答案,敛下眸光,看着他的心脏,还有肺。

赵晚的眼球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的心于是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看看,你被爱毒得漫身是疮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你散成这样,问话时脉也不用扣,直接就能看你的心跳呼吸,断你是不是心虚。

你还要爱她?

你竟还要爱她?

赵晚用尽手段讽刺自己,也敌不住自己的舌头:“不会,我不会骗你的,我总会对你说真话的。”

二一三浅笑,她笑得他的心又一次挛缩。

她双手捧住她的脸,头放低,拉近与他的距离:“选择性地拼接真相也是谎言。”

于是赵晚的肺也停住了。

良久,赵晚说:“我不会对你拼接真相,不会对你说任何形式的谎言,只要你不离开我。”

二一三莞尔,她显然在想他以外的事,视线透过他看向更远的位置。

赵晚在嫉妒,但说来说去,他怎么想都不重要。

爱脱离他而存在,踩断他的骨头攀长向她的位置。

他当然为她摇断尾巴。

“其实我总是觉得,所有的一切都不真实,”二一三托住他的后颈,留意到他忘了呼吸,提醒道,“呼吸,赵晚,呼吸。”

“我想过不相信自己,这很难,我也想过完全相信自己,这依旧很难。”

二一三对他笑,眼眉唇弯起的弧度惑乱人心。

“于是我想,不如这样,我会查,我会找,等我查清一切,找回一切,我回来接你。”

赵晚脑子木了,声音从他腔内滑出,像个迷路了的蚂蚁:“啊?”

“我说,无论怎样,”她对他笑,未免太慷慨了,她对她许诺,嗓音轻而笃定,“我会带你出去的,不要怕。”

摇断了的尾巴,被抓住了。

主人说,没必要这样,我不会抛下你。

200章!天啦200章!!整整200章!!!

需要鞭炮、烟花,还有随便什么来庆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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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巧争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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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