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西又摇头收回这个天马行空的问句之前,赵晚上前一步,他离她很近,却也正如陈西又先前所要求的,没有碰到她。
赵晚:“我是大好人的话,你就多喜欢我一点吗?”
陈西又试着将腿拔出人河的桎梏,她失败了。
赵晚的话,依旧要回。
不知为何,分明赵晚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动作,甚至也算好说话,陈西又对其却始终无法放下戒心。
戒备如同一根埋伏在心脏处的尖刺,随心脏的每一次搏动中戳刺她。
警惕之下,陈西又下意识想回避赵晚的所有问题,不做任何实质承诺,但——
总有逃不过去的时候。
就像现在。
人河绞缠她的力度越发大,且有愈发向上的趋势,不知是要攀上她的腰,还是要拽下她的人。
陈西又端详赵晚的神情,自异样的爱在她和赵晚体内爆发后,她总能感觉到赵晚的情绪。
藏在触目惊心的爱以下的部分。
属于人的情绪的一部分。
很多想要的**,抓心挠肝,些许蠢蠢欲动的焦躁,一勺再等不及的不耐。
她不知道这是赵晚的情绪还是她自己的情绪,植于他们体内的爱是强制性的,入室抢劫一般奉行“烧光、杀光、抢光”的政.策,灼烧本属于她的情感和思维,填入不属于她的情爱满怀。
她的注意力不受控地斜向赵晚,她的五感自发收集赵晚的一切,她的情绪恨不能把自己完全献祭,好统统换作对赵晚的感同身受。
啧。
一不留神就要给他作诗了。
陈西又扯开视线,尽量漠然地注视人河上翻滚的肝脏,她终于想起回答赵晚的问题:“你是大好人的话,我是会更信任你的。”
她几乎能听见体内涌动情感的喟叹。
“还有,”她将声音锤扁锻硬,力图其中不掺半分叫人玩味的私情,“也不要再提喜欢的事,然后,放开我,”陈西又的心在说出这句话后狠狠扯了一下,她不认为这份揪心是她的情绪,“我们或许分头走更好,更有可能找到出秘境的法子。”
“你说的话真是真的?”赵晚又上前一步,他的胸口布料几乎贴上了陈西又鼻子,“我一点也没感觉出来。”
“放开我。”陈西又垂着眼,压抑着扑上去和赵晚厮打起来的冲动。
人河越来越沉重地绞住她的双脚,双膝,双腿。
“像你说的那样”赵晚无辜地举起双手,示意他未曾有过唐突动作,“我没有再碰你。”
“这条河,让你的这条河松开我。”陈西又漠然重复,体内的情绪暴动得太厉害,她匀不出半点精力做表面功夫。
“为什么这么说。”赵晚过轻的问句自头顶飘下,像一抔缓缓落下的骨灰。
但这几乎不成问句,他俨然一副承认的模样。
“很明显,”陈西又能感到人河正因赵晚的某些幽暗情绪收紧,血液流动不畅的痛感淡去,蚁噬的麻木感咬了上来,“人河在跟着你的情绪行动,你现在,很不开心?”
“……是,”赵晚笑了一声,他的笑声很空,很冷,像一个极力伪装人形的鬼,“一不注意,它们就这样了,我的错。”
人河犹疑地松开,动作太缓慢,仿佛临去前不舍的摸索,不甘地,痴缠地,随时都想卷土重来地。
“他们还能回去吗?”陈西又认定秘境异状和赵晚有关,佯装镇定地退了一步,拉开和赵晚的距离。
“谁?”赵晚偏头,他的发丝柔软地散落肩头。
“这些,现在是河、从前是人的……”陈西又顿了顿,在此之前,她从未感受过情.欲的蛮横夺理之处,却在这个秘境的短短一刻中受尽情.欲的苦,爱人的眼睛蛮不讲理到恐怖的地步,她看着赵晚的发丝落下,错觉赵晚正从她的心口拔出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为什么会长进她的心脏,不知道。
这是哪门子的通感,不知道。
只是忽然毫无自我,陷入求而不得的焦渴和失语。
“……人。”陈西又费尽心力,才将话补全。
“你总是提别人,”赵晚的话语轻得诡异,像一把利落拔出的、蘸满血的匕首,“甲乙丙,秘境受牵扯的人,说书的。”
他平静地吐字,渐渐在说话过程中找到正确的情感,像一条僵冷冬眠的蛇抽搐着提前醒来。
人河在躁动。
陈西又向后退,一步,再一步。
赵晚无所谓她后退,她后退,他就跟上。
她退一步,他跟两步。
很简单的道理。
她总会无路可退的,如果她不会,就由他让她无路可退。
陈西又压着拔腿就跑的冲动,梗着脖子硬往后撤步,直到她被拦下。
有一个仿佛是手的东西从她身后抵住了她的肩。
陈西又没有回头,身后物体庞大的影子投落下来,恰恰遮住她的影子。
它是突然出现的,突然从人河中拔出,突然拦住她的去路。
但或许也,不算突然。
陈西又抬眸看向赵晚,赵晚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离她越来越近。
“离我远点。”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某种色厉内荏的食草动物。
“为什么要我停下?”赵晚顿住脚步,看着她,他也被影子罩住了,无光的眼睛在铅灰影子下仿佛冒着绿光,“你明明在找我。”
“我没,”陈西又攥住掌心,她没什么力气,无法掐出血来逼迫理智,她轻喘一口气,肺在病态的兴奋下无法正常履职,“你停下,别过来,别跟着我。”
“我不是什么都做得到的。”赵晚专注地凝视她,他的目光太过扎实,显得尖锐,但他没有上前。
人河凝出的庞大怪物几乎将她摁倒,陈西又闪身避过,不再看赵晚,择了个方向一力奔逃。
赵晚站在原地,隐约的月光落在他身上,也像撒下一捧骨灰。
*
陈西又边走边想,赵晚最后的声音和动作宛如烙在骨头上,不间断传出“嗞嗞”的声音。
陈西又觉肌骨生寒。
她借着月光在人河中行走,一步不停。
到处都是人河,建筑物溶解掉出的人体组织也汇入人河,人河无处人在,但目之所及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陈西又感到挫败,或许她应该在走前让赵晚把人河收起来。
但她也隐隐约约地意识到,那样是不行的。
如果连和赵晚息息相关的人河也看不到,她体内的爱会发疯的。
它已经半疯了。
赵晚离开它三尺范围,它就有了狂躁不安的迹象,它一叠声地催促她一头扎进人河,逆着人河往上游,直到揽住赵晚的腰,将他折断,团好,揣进胃里。
‘回去吧,带上他,然后随便你去哪。’
‘回去吧。’
‘你不爱他吗?你爱他的,不,我爱他的,去找他。’
陈西又拖着自己往前走,绝不能回头,一旦回头,她好不容易建立的平衡就会轰然倒塌。
可她究竟该去哪?
她该去哪里找人,去哪里求援,又能搬到怎样的援兵?
‘去找他。’
‘我爱他’
‘他也在找我,好痛苦、好痛苦地找我。’
‘你不痛吗?’
陈西又万分痛苦地闭上眼,想到这样缠进她身体、穷尽一切办法干扰她判断的东西,她已不是第一次遇到。
本事又没有,吵又吵得很。
净添乱。
她朝着月亮走,希望能走出人河的边界。
腿,手,胳膊,眼睛,头发,肋骨……她越走越深,能感到她正与赵晚越来越远。
无需她心算距离,她体内的“爱”会热心地用尖叫与呓语指责她的狠心。
爱抱着脑袋,从她的心口碾到胃,再从胃碾到脑,它斥责她的不识好歹,一意孤行。
陈西又能感到它的眼泪浸透了她的身体。
也不一定是泪水,可能是涎水。
它所谓的爱里长满了倒刺,满是“爱他就杀了他”“穿着他在地上到处走”的“高论”,见到赵晚,恨不得一个跃起绞断他的脖子,再一口一口吻遍赵晚所有血肉,茹毛饮血至骨头光亮,最后啜饮他脑中疑似盛有灵魂的脑浆。
这也是爱?
只有动物会这样爱。
分不清食欲、爱.欲和杀欲,胡乱地吃,胡乱地爱,胡乱地死。
人河深到陈西又的腰腹。
体内的爱砰砰拿头撞陈西又的躯壳,如果它有头的话。
很疼,陈西又眼前发黑,已无暇分辨这是它在作祟还是她的身体走到了结束,她继续往前走,只想极力摆脱这片人河。
人河很深,比陈西又想得要深。
人河没顶之前她想,或许换个方向人河会浅些,但很快她就否认了这一点,无论哪个方向都会深的,因为赵晚不想要她走。
她体内的东西在哭,它尖叫着扭动身体,哭得仿若天崩地裂。
但是人河与赵晚关系密切,人河约等于赵晚,陈西又被人河淹没,约等于一个猛子扎进赵晚怀里。
它抽抽嗒嗒地,得到安慰一般地笑了。
太变态了。
陈西又闭眼,心道若是自己身体完全灵力调度如常,‘赵晚’,她踩着人河便能,‘赵晚’,一忽儿掠过去,‘赵晚’,还能给它造次。
思绪里见缝插满了赵晚。
陈西又忍了又忍。
在人河里越走越前,人河结构越来越密,堆得紧密,但不知是她给赵晚下的哪个指令派了用场,人河在让路。
忍了又忍。
人河借着退去的动作触碰她,陈西又面无表情地看回去,可惜底层没有眼睛,不然她的不满赵晚许能看见。
忍了又……
她穿出了最后一道人河,仿佛到达故事之外。
月光照不过来,一片黢黑。
体内的爱在颤抖,无缘无故地颤抖。
陈西又发懵,她能感到血液从喉间向外冒,身体在突然的虚弱里发软。
跪倒在地前,有什么东西砸落在她头上。
她下意识接了,低头一看,是牙齿。
哪里掉下来的牙齿?
她抬起头,看见月亮融化了,长长的、黑鸦鸦的头发掉出了月亮,垂落下来。
月亮碎作一颗颗牙齿落下来,其中一颗,正砸在她发红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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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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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