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病

陈西又仰个脑袋望甲乙丙。

甲乙丙踩着窗框,高高捏着那杯茶,瞥她一眼,没吭声。

陈西又想起来,他是出不了声的。

那为何要戳破她呢?分明也问罪也做不到。

她微笑着坐稳,斟酌着拿主动权:“道友莫慌,此小事尔,我自幼身体不好,修炼以后,后天难补先天,这才时有呕血,不妨事的。”

很牵强的借口。

脑内思绪在连日高烧里昼夜不休,终于熬出问题,密密切切地细细研磨方法,磨出的尽是浆糊。

陈西又晃着腿,心道自己还不如说自己被说书的上身了,吐出的是二一三的积年旧疾。

甲乙丙没说信和不信。

也没松手。

此间只余寂静。

陈西又微笑。

烧得太厉害,灵力怎么压也压不住,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太阳。

左右没人给她铺台阶,她只好自己铺:“好罢,甲道友,我要不行了,算得宽容些,许还能撑个十天。”

“你要等的时机若在十日之后,可能要考虑我不在的情形,嗯,说书的说尸体也能用,介时我应和故事里其他失去意识之人类同。”

陈西又主张要瞒就瞒,不瞒就和盘托出。

谈论对甲乙丙的信任与否已经没意义了,他发现了,没办法了。

陈西又趁着勇气还没逸散,将与自己的相关的一干信息也一并倒给甲乙丙。

逃出一个也行。

只希望甲乙丙别在她死后推她出去做饵。

“我先前急于寻找对策,也是因为我时日无多,抱歉,瞒你许久。”

陈西又抬眸,既然无需隐瞒身体状态,她也不再费心用灵力伪装气息、体温。

高温顷刻自体内烧向表皮,她感到一阵眩晕,近乎醉酒的微醺。

热意袭上,她又想泡进院中的那潭浅池了。

甲乙丙不动声色。

一副面具要怎么动声色,她也实在不知。

她垂着眼睫,捏住膝头手指数了数,一笑:“再没有其他不曾知会甲道友的事了。”

甲乙丙像是僵住了,仍是高高劫持她的茶,定定瞧她,仿佛不敢相信。

是了,有人当着我的面顷刻从身体微恙到病入膏肓,她也是要不信到好好看看的。

病人的意志力,特别神奇吧?

陈西又仰头,笑得很开怀,事情没砸前,担心这或担心那,笑不出,事情当真搞砸,反倒有了发笑的兴致。

笑过,她望着甲乙丙高举的茶,小心地伸手碰茶杯。

甲乙丙盯牢她,极为惊诧。

她弯起的唇,微露的虎牙,弯起的眼睛,红得过分仿佛熟透浆果的脸。

受不了。

她脱下那层强装的壳后,裸露的部分竟透着死气。

死到临头一样笑,死到临头一样说话,好像被砸碎这层强撑后,她就再没有别的生机了。

为何?

她不信他?

甲乙丙尚未想通,便听陈西又道:“甲道友,可否将茶杯还我?你若口渴,我另斟茶给你,病号的茶不好喝。”

她如常说话,双眸顾盼神飞,仿佛压过病症一头。

甲乙丙将茶还她。

陈西又接过茶,搁桌上:“甲道友可先行了。”

她低着眼睫,万事不与她相关一样,也像在想办法。

甲乙丙想了想,试探着将手放在了她头上。

“嗯?甲道友是要我放心?”陈西又悄然绷直后背,提防他,但是笑。

甲乙丙蓦地收回手,像是惊到了。

他不甚捏碎窗框,立刻慌乱地滚下窗台,跌坐地上抬头。

陈西又没有笑他。

她侧头望他,面上空荡荡的。

那是很难、很难形容的神色,甲乙丙能从她的脸上捉到未退去的笑意,也能看到某种哀莫大过心死的寂静。

甲乙丙回无名小院的路上,想到了那神态给他的感觉。

她的模样在告诉他,在告诉靠近的每一个人——

那是一潭死水。

那里就算从前有过什么,现在也什么也没有了。

*

那以后,说书的照例说书,它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

赵晚每日都殷切地安排灯会,此时正为二一三精雕一盏灯,赵晚雕灯的间隙,说书的和陈西又闲谈。

【说来,你明明是是要和甲乙丙说自己的身体状况,却连带着我也听到了,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借机设计你?暗害你?】

“将死之人,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讲究。”

【你倒是直白起来了,怎么,不蹦了?认命了?】

“没有认,还在想法子。”

【想出来了?】

“没有。”

一问一答,过于流利。

话赶话到这,说书的猛回头,后知后觉她是过于好说话了。

说书的仔细看陈西又。

看出她精神恹恹。

它又问她几句,她有问必答,但答案直白,像是脑子已负荷不了过多思考。

她的态度终究是无法突然变动的,那,问题怕是出在她身体上。

【你怎么看我的?】

陈西又顿了顿,说书的以为这人要回魂,屏息以待。

陈西又:“敌人。”

【这,不会人没死,反倒傻了吧?】

说书的忽然不坐钓鱼台了,火急火燎架来了甲乙丙。

甲乙丙被灰头土脸往二一三房里一推,几乎要挠房门,慌得什么似的,比谁都害怕自己造杀孽。

破门不成,用上了自己金贵的嗓子:“做什么做什么?把我抓来做什么?没我的戏!”

说书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下令:【你去看看她,她像是烧傻了,现在说什么应什么。】

甲乙丙动作一滞,但不敢回头。

他梗着脖子,狼狈地拨弄门拴。

说书的很急:【甲乙丙上前,诊二一三的脉。】

甲乙丙便霍然站起,跟着话音来到陈西又床边。

陈西又掀起被子,欲要起身。

说书的一句话钉牢她:【躺着。】

她依势躺下,显然忿忿:“你公器私用。”

【看,成这样了,还有治吗?】说书的仿佛一个绝望的母亲,捉着甲乙丙问。

甲乙丙本就有些自身难保,好容易压下性子,凝神把陈西又的脉。

好悬没把这脉丢出去。

那叫一个危如累卵,危在旦夕。

说书的毫无耐心,逼问:【诊出什么了?说话,说实话。】

甲乙丙动了动嗓子,声音艰涩:“没救了。”

【要听这废话?】说书的平静地气急败坏,【她一开始就是没救的,我在问你,她怎么忽然就傻了?】

甲乙丙正待说话,忽而犯起病来,暴跳如雷,抬手就要扇自己两巴掌。

说书的呸一声,喝道:【停,别动,老实点。】

甲乙丙不动了,在原地痛苦地喘息。

说书的:【说话。】

有两道声音回应它。

陈西又:“要说什么?”

甲乙丙:“她病太重,弥留之际,心神挪去体内补天了,余下的理智不多,也就,将将够活着。”

【修士的把戏?】它话音里似乎有焦躁。

“你太凶了。”陈西又替甲乙丙抱怨。

甲乙丙闷咳起来,戴着面具,绝计不能吐出来,便咽回去,血腥味挂满口腔咽喉:“修士的垂死挣扎罢了,放着不管,很快就死了。”

说书的:【怎样能让她活长些?】

甲乙丙:“药,符,法阵,灵力,还有名医。”

【若是都没有。】

血腥味越来越重了,甲乙丙不清楚这具先天难以发声的身体究竟是哪里出问题:“放着不管,很快也就,不用管了。”

说书的仿佛斗争了好一会儿。

终于拿定主意。

【她是发烧,你照着这个方子煎药,】它报出一个方子,【然后除她演戏外寸步不离,好生照顾,给她把命吊住。】

甲乙丙穿着黑漆漆的衣服,戴着黑漆漆的面具,黑漆漆地困惑着:“?”

陈西又被说书的一句【躺着】按在床上,轻声:“不用费这个心思。”

说书的:【你安静些,你病傻了,我不与你计较。】

“你不想我死掉吗?”她静静躺着,长发铺散开,发丝凌乱,面庞晕红。

【这话你要是清醒也不会说。】

“那我是如何说话的?”

【藏起来,有用的想法都藏起来,说半句,钓别人那剩的半句。】

“听着好累人哦,”她笑起来,“我是这么病的吗?”

【问错人了,这两个人,没一个知道你怎么病的,你进来就这样。】

甲乙丙没忍住,也实在.在意:“你不记得先前的事了?”

陈西又果然有问必答,只是未免太诚实了。

“其实记得,就是去想太疼也太累了,”陈西又慢慢说话,仿佛同步着缓慢的思考,“甲道友声音好特殊,像沙漠,被太阳烤干的沙漠。”

甲乙丙:“……”

【她这句是真心话还是在讨好你?她怎么不讨好我?】

【不是,】说书的甚是不满,【我找人来救你命,你怎么不给我句好话?】

甲乙丙没法帮忙找补,他咳咳咳,咳到面具里都是血味。

陈西又也无需他找补,她平静地望着床帏:“你把甲道友放回去,我就给你好话。”

说书的仿佛不可思议:【你真以为他能带你出去?你看看他,他自身难保。】

“可是,”陈西又余留在外的意识直白,些许天真,但依旧固执,“我本来也不需要他救我啊。”

“你这样扣着甲道友,他也会出不去的。”

她声如碎玉,吐字如珠。

“不要这样。”

陈西又:感觉要好起来了(蹦蹦跳跳充满活力)

甲乙丙/说书的:完了,回光返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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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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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