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乙丙非要掐着什么才能出声。
他不愿再伤陈西又,便抢先扼住自己的喉咙,好让暴烈杀欲只在自己体内沸腾。
甲乙丙大费周章,极为艰难地吐字:“不用帮,局势不明,形势严峻,且不知那说书的底细,你我若有法子破境,最好各试各的,至于具体的法子,最好不要说出口。”
陈西又:“传音也不要?”
甲乙丙咳嗽,他的手扣上自己的头,像要揭了自己的天灵盖,“别传音,”他隐忍地,难耐地喘息,“我拿仆人试过,说书的开始不管,后来烦了,将那仆人的头炸了。”
“他在仆人脑袋里翻了翻,说,”甲乙丙的的手指深深嵌入脖颈软肉,攥住血肉中的细管,“就这么点废话也值当你嗡嗡地传一路?再动心思,没头的就不是别人了。”
陈西又呼吸一窒,不知作何反应,她先前有过传音念头,只是想到甲乙丙宁忍暴虐开口也不传音搁置了,现在一想,好在没试。
甲乙丙忍得辛苦,嗓子浸了涔涔汗意,越发呕哑:“还有,防备说书的。”
他抬头,好似是看她。
陈西又回望他。
一个很不成样子的对视。
陈西又捧着甲乙丙没用上的纸笔,试着从甲乙丙面具上读出他的未尽之意,当然读不出,她克制地点头:“好。”
甲乙丙在面具下深呼吸,他的伤口已然愈合,但说书的没说他装扮一新,他便仍穿着那套被槐树根钻出数个洞的衣服。
陈西又数了数,五处洞对应五道伤,如今都已看不出伤痕。
该说的话似乎都说完了。
余下应说的,该是寒暄?
陈西又不很确定地想到此处,问他:“道友可需要新的衣裳?”
甲乙丙却也在这时开口:“你的身体……”
他说话慢于她,陈西又一句问完,他方才起头,被猝然一问,仿若懵了,咳嗽起来,竟是呛住了。
陈西又静立槐树下,细碎的风拨弄着槐树花叶,斑驳月影在她身上漾着涟漪。
寒凉的院中浮动着槐花香气。
她偏头,粉饰太平无需停顿:“我无事,道友可需要衣服?”
甲乙丙默了许久。
陈西又自若地退一步:“是我唐突了。”
甲乙丙背靠树,他自下树与她对话,一直都是随时预备着杀些什么或攻击什么的戒备姿势。
他被角色影响太深,说话违背天性,要忍,眼前有活人不杀违背天理,要忍。
他忍得眼前眩晕,觉得体内流淌的不是血,是火。
他有心正常些,但正常是奢望。
角色的疯狂要活撕开他的皮囊,要生劈开他的喉咙。
陈西又从始至终一动不动,于他是帮了大忙。
他最好不与她再待在一处,他需要静静,砍些家具冷静。
但他,但他——
甲乙丙在面具下闭上眼。
陈西又看见黑面具忽然一动,他不再看她,将视线避去另一方向。
他自暴自弃道:“我翻找过衣服换,可这角色只要黑衣。”
他实在太想换件齐整些的衣服了。
陈西又微讶:“纯黑?”
既已开了头,余下的承认便简单得多,甲乙丙点头,窘迫和杀性织在一起,他错觉身体都有一瞬不似之前难熬。
陈西又:“啊。”
这可真是,难倒她了。
陈西又随身的储物符里有几件逛街时为师兄买的衣服,原是稍带着放进储物符,留待她寻些好衣修加工过送给师兄的。
也很有几匹好布,也是在等好衣修料理。
但她偏好黑白以外的颜色,别说黑衣,黑色在她储物符里也少见。
倒是有方便夜间行动的夜行衣,但是她的尺码,甲乙丙决计是穿不上的。
黑衣,黑色的衣服,陈西又瞥过甲乙丙身上毫无纹饰,黑得“从一而终”的衣物,在脑中反复搜寻,也只想到一件。
“大体是黑的,只是绣了金,可否?”陈西又展开一件流光溢彩的黑金衣裳。
甲乙丙看这衣物,摇头。
陈西又看了看衣上密密排布的金线,买下时店家说该阵法能使衣袍无风自动,瞧着分外潇洒,旁的没了。
阵法效果固然招笑,绣金花纹并不含糊,用上灵力拆,也要用上好几个时辰。
陈西又问:“你可有什么拆金线的迅捷法子?”
甲乙丙的头沉重地摇了摇。
陈西又卷起手中没能派上用场的黑金衣服,塞回储物符。
她又掏出一件夜行衣,比对着甲乙丙身上的衣服颜色,确认几无色差,便将夜行衣扯作大小正好几个布块,弯腰轻轻放在地上,接着又放下一个针线盒。
“甲道友,”陈西又将碎布和针线盒摆得整齐,“我也没有其他黑衣了。”
甲乙丙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地上。
随后就定在了地上。
陈西又自认功德圆满:“之后若有其他要事,我会再来此处寻甲道友,甲道友若有何发现要寻我,可往我的小院找,但我的角色特殊,说书的多半会在,到时……见机行事。”
她面朝甲道友,小心往无名小院院门退。
她以为甲乙丙不会再出声了。
但甲乙丙将自己催逼得很紧,他给喉咙捏到干呕,终于是又呕吐一样扔出两个字:“多谢。”
陈西又一愣,月色在她脸上停驻,随后落进她弯起的双眼:“无事,举手之劳。”
陈西又轻轻哼着一首曲子,走在回院子的路上。
她走得不很专心。
路过两颗长得别致的石头,拿脚尖点着,翻来覆去看。
仿佛听到远处有人说话,停下步子,仔仔细细听。
“灯好暗。”
“挑亮不就好了?看我的,走着。”
“……哇,厉害。”
过一会儿。
“灯好暗。”
……
她们重复着只有三句的对白。
可能是赵晚出门前说书的提到了,于是她们整晚都说同样的念白。
她微笑着听。
听到重复也没有抹平笑意。
只是捡起哼到一半的曲子,让曲调在月色下铺开。
她在这条路上磨蹭了许久。
久到果然,说书的找她来了。
【怎么在这,让我好找。】
说书的在她头顶出声,像是把脑袋轻轻搁上她的发心。
她仍是笑着,回得直白:“和同伴接头去了,忘了时间。”
【……】说书声仿佛没想到她这般应答,一时无话。
“或者由你看,我是和同伙接头去了。”
【我以为,你会藏一藏。】
“怎么藏?你要教我吗?”陈西又佯装无辜,仿佛真是个好学的乖学生。
【你可以这样说“今晚月色好,你坐不住,出来走走。”】说书声当真教她,仿佛真是个温和耐心的教书先生。
“我这样说,你就信吗?”
陈西又低头,逐个踩地上的一块块石头,赵府家底殷实,铺路的石头也是搜罗来的奇石怪石,陈西又一块一块辨认名字,一块一块踩过去,想起幼时玩的跳房子。
想起跳房子,她笑得更由心了。
真奇怪。
陈西又感知着面上的笑容,自己都奇异自己仍笑得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她竟还笑得出。
是她真要烧坏脑子了?
另修人四十度高烧两小时以上会损坏大脑,修士呢,修士的大脑可以烧多久?
今夜说书的仿佛没有其他事做,难得清闲,它仿佛心情大好,语中竟带诱哄:【你且试试呢?】
陈西又飘忽地笑,夜晚的空气凉润如水,撞进她发炎疼痛的咽喉,像慢性毒.药。
她觉得自己像块怎么被淋也不熄灭的炭,她笑着,同说书的很亲近似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几时开始在看?一开始?”
【什么回来?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我可听不懂。】说书的想做戏,可惜开头就漏了一声笑,它忧心没了好戏看,草草压了笑,装傻只装到一半。
这回是真的忍俊不禁了。
陈西又停住脚步,头发好沉,她卷起肩头一缕头发。
还是,好沉。
事情没有变好。
她声音很轻:“月亮在西沉,时间在往前走,但你不一定随赵晚去了他处,你可能说了句‘赵晚念着二一三姑娘,宴饮一夜,连用了什么,饮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回来,就像赵公子上回跪祠堂,你照旧跑来同我说话。”
说书的等她继续猜,仿佛对她的话语很感兴趣:“然后?”
陈西又笑,路都快堵死了,好像除了祈祷和等甲乙丙动手外再无出路,她很希望天上能裂出第三条路,可惜不会有。
她还是要拿头磕说书的,从密不透风的围挡里摸也许从不存在的漏洞。
“然后我在想,你应该在的。”
说书的兴致勃勃:【你不会是对我动了心?平白无故地想一个人在自己身边,可是相思成疾的典型症状。】
陈西又敛下眸光:“您尽可这样想。”
【?就认啦?】
“就认啦,”陈西又笑,甲乙丙不在,她几乎不收敛异样,病气在她脸上盘桓不去,像围绕尸体旋转的秃鹫,“子虚乌有的东西,认了如让您开心,何乐而不为?”
【你真是,】说书的莫名感叹一句,转了话锋,【你说我在,也不见你到处叫我名字找?我过来时,你可只是在哼歌,哪家找人这么找?】
“我家找人这么找?”陈西又给连日高热烧得浑身痛,此处无人,她索性蹲在了地上,蹲下时,险些尝到内脏的甜腥,“从来不知您老名讳,怎好叫你,只好在路上多费功夫,看您愿不愿意出面了。”
【出面了,又如何?我就不能是将将赶到?】说书的新奇问道。
“不好吧,”陈西又咬着舌尖,压不住喘息,于是咬住下唇,呼吸仓皇,她尽力让话语冷静,“我若是您,知道眼皮底下会有这么一场好戏——”
“我怎么会舍得走开,让自己没好戏看?”
【……】
换位思考有助于理清思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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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