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见过赵夫人此般作态,飞快地别开头。
她隐在梁后,祈祷此乃巧合,赵夫人不会有何大动作,也奈何不了她,她小心挪换步子,要换到他处避一避。
却是来不及了。
说书声不说书了,只窃窃地笑,像伏在她身后。
陈西又没挪出几步,听见正下方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她低头。
赵夫人游魂一样飘到她正下方,向她伸出双臂,腕上的玉镯轻晃,她向她敞开怀抱。
陈西又觉见了鬼,惊惧之感将她逼得周身发紧,她遵从内心直觉,要窜向另一道梁。
【啧。】
她听见一声不耐的轻啧。
周遭的一切忽然模糊。
卫士和镰刀修士踩着斗舞的地面坍塌。
所有人都陷入床褥般柔软的地面。
她脚下房梁塌陷。
陈西又慌不择路,接连跃上好几道散架的房梁,伸手勾偏房最高处的灯。
她够到了。
灯却是软的。
她直直向地上摔落。
直直摔进了赵夫人怀中。
土地和房屋都如水泽般晃漾。
赵夫人丰腴高挑,被撞出一声闷哼,声音也像肥润的水面,却只顾用臂膀绕过陈西又脖颈。
陈西又一手压在赵夫人心口,敛息是没必要了,她一颗心狂跳不止,气息急促,手指仓皇地施力又卸力,不知道要不要下杀手。
本就心慌意乱的当口。
有人拽住了她的脚踝。
她心头一跳,猛地回踢一脚。
那手反而捏住了她的脚,竟然一点也没伤到。
陈西又扭头去看,是那个镰刀修士。
一张黢黑面具,两个弯弯月牙是面具上为眼睛掏的窄缝,他在这天地错乱的异象里泅水一样游过来,抓住了她。
陈西又张了张嘴,像是讨要答案,出口更像是一声叹息:“怎么一回事?”
镰刀修士不觉用了力:“别杀她,顺着她来,守心入定,不要迷失。”
【碍事。】说书声笑够了,像是想起了正事,如同勾着陈西又脖子玩耍的孩童,贴着陈西又响起声音。
一阵不讲道理的狂风卷过。
陈西又没有闭眼,发丝给吹得折向眼睛,细密的疼痛与酥麻折磨眼球。
狂烈的风吹散房屋、砖墙、除陈西又与赵夫人外的所有人,却没迎来朗照的月光,天地陡然暗下,小得只剩此地一豆月光。
夜空都被吹散了。
月亮无处凭依,正顺着最后一道缝隙向此间倾倒。
镰刀修士最后的交代尚未摸清。
陈西又给夹在说书声和赵夫人间进退维谷。
她惊疑不定,慢慢展露一个笑,静悄悄地将力道从赵夫人身上卸下:“误入宝地,无意之举,着实抱歉,我……我不打扰。”
不安的预感在心头乱咬。
她垂着眼睛,避过赵夫人眼下的青黑、血丝遍布的眼睛。
小心地将膝盖抵在柔软的、不知道该叫什么的“地面”,膝盖立时便陷入了“地面”。
她有些欲哭无泪,不许杀,那逃?
逃去哪?怎么逃?游走吗?
说书声像是哼了一声,傲慢又骄横地,附在陈西又耳旁吹气:【懦夫。】
它虽无实体,只是剧目画外音一类的角色,却也实在不是个好脾气的友善画外音。
陈西又直觉麻烦,但不知这秘境有何手段,做什么动作都觉得束手束脚,只是硬着头皮,想把自己的脖子从赵夫人的臂弯里拯救出来:“种种失礼多有冒犯——”
赵夫人有了动作。
她掐住陈西又的后颈,那双戴华贵戒指、保养得当的手力道惊人,如同铁铸。
命门被控,陈西又强撑的笑影一僵。
战意和杀意在指尖颤动。
她深深换一口气,按住躁意:“赵夫人?”
说书声绕着她,像个急于催成姻缘的媒人:【你看看她呀,你看看她呀。】
这说书人说的话是半句也不能信的,陈西又本就不打算对上赵夫人的眼睛,得此催促,更是铁了心把脑袋往衣领埋。
说书声抖落下一串细碎的笑:【呆子。】
它这样带着笑嗔她,好像和她很亲近。
陈西又调整着动作,触及的任何逃跑路线都如同沼泽,找不到半个支点。
就算这样,就算这样。
陈西又咬住舌尖。
她仍旧是要跑的。
“你仍旧是要跑的。”赵夫人出了声,她的手指扣着陈西又的命门,另一手抬起陈西又的下颔,要她看她。
陈西又的眼睫颤动。
月光顺着她的眼睫滴落下来。
在她面上投下若有似无的幽蓝阴影,像泪珠。
“别跑了,我找到你了,”赵夫人断断续续地换气,断断续续地说话,“好不容易,找到你了,留下来……留在这。”
她的身体起伏如同一潭无骨的深水。
陈西又想收回手,赵夫人搭在她后颈的手收紧了。
陈西又停下动作,再动就要丢命,这点无需怀疑。
别无他法,她望进赵夫人的眼睛,希冀打听到三两消息:“赵府的阵法,是做什么的?”
赵夫人:“……”
赵夫人眼睛空洞,嘴角高扬,眉梢高高扬起,是个极舒展的笑模样。
可与其说这是一个笑,陈西又更愿意将这模样理解成哭。
她的眼睛不落在任何地方,如今扣着陈西又,也并不在看她。
这个阴恻恻的笑容像是平白袭击了赵夫人,侵蚀了她的脸。
陈西又望着赵夫人溢出的泪,心道:为什么呢?既然自己也不愿意,为何要来抓她呢?
“留……留在这,走不掉,不许走,一切重新、从头,你……”赵夫人说着颠三倒四的短句,泪水从她木钝的眼珠下满溢而出,泡开她面上的脂粉。
【就答应她罢,不答应的话,她会杀了你的,】说书声似是颇满意这戏码,绕在陈西又身旁拱火,【或者,实在心烦,就杀了她。】
陈西又周身发烫,灵池筋脉都隐隐作痛:“怎么不说书了?”
【你想听?早说啊,】说书声洋洋得意,当真又拉起了架势,【却说赵夫人躺在地上,气喘如牛,一双手铁铸一般制住了身上人的命门,赵夫人制住的女子却非常人,此人乃修仙人士,身负修为身手不凡,若不是病累所害,赵夫人和这人孰强孰弱还要另说。】
仍旧是连篇累牍的废话。
陈西又垂下头,没有风,体内热度积攒,恍惚里以为又到了盛夏,蝉鸣聒噪,该是捉知了的季节。
声带震颤,她问说书声:“赵府阵法有何用处,这秘境接下来是何设计,有何居心?”
【呀,】说书声像是掩唇笑了,【这修士给赵夫人扣住,气急攻心,竟是头昏到说起胡话了,这可——】
赵夫人不说话,只是越发用力地钳制陈西又死穴。
陈西又算着自己还能再撑多久,伏低身子,凑近赵夫人麻木着的、痛哭着的、大笑着的脸。
猩红的血沿着她的脖颈滴答落下。
是赵夫人护养得宜的指甲抓破了她的皮.肉。
她先对说书声说安静些。
再是对赵夫人说话:“赵夫人?赵夫人?”
她耐心地唤着赵夫人,伸手捧住赵夫人的脸,希望多少唤回点赵夫人的神智,赵夫人的眼神一片死寂。
只阴燃着某种无声的绝望。
陈西又没能唤回赵夫人的神智,只在赵夫人眼中看到自己。
诸般猜测在脑中闪过,她挑了最有可能的问:“这儿的所有人,都是你的提线木偶,你非要我入局不可。”
无人应她。
只月亮清寂地潺潺。
陈西又想了一想。
她觉得这阵仗很熟悉,多么熟悉的非你不可,多么熟悉的没得选。
在师兄身边待久了,她都快忘了这样的日子了,这才对,这才是她的人生常态。
这才是她的天命。
因由镰刀修士那副肉.身和灵魂掐架的情状,再看此什么也做不了主、只能痛哭的赵夫人,此秘境走的多半是要人入戏,再在戏中让人迷失的路子。
避无可避,陈西又索性迎了上去。
赵夫人仍没有反应,只仍旧诡笑着为自己哀哭。
陈西又伸手揩赵夫人她的眼泪,语句放得很轻:“慢些哭罢,我暂时不走了。”
一语落下,最后一线光也给砸得凹瘪下去,昏沉的光与暗里,这方小小的天地彻底塌陷,纷纷挤压而来。
说书声在其中狂笑。
笑声尖利以至密不透风。
陈西又向下坠落,坠落。
听见说书声的笑声变了调,越来越仿佛凄厉的哀嚎。
*
陈西又醒来于一间家徒四壁的茅屋。
她睁开眼睛,掀被而起,坐到镜前。
镜子昏黄,看不清眉眼,辨认其中形状是人是狗也勉强。
换了地方,说书声似是来了兴致,端的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这穷奇山间如此凶险,却有一奇人仗着天生神通,长住山中,樵夫闻风丧胆的豺狼虎豹之流,远远地见了她,是要瑟瑟跪拜的。】
【如此,纵此奇人并无心思救人,也是阴差阳错救下几个入山的鲁莽人,不多时,素衣仙子的美名便传了出去。】
【人们口耳相传,穷奇山内住着一位心善的仙人,能使百兽臣服,引动百鸟来伴,更有甚者,说此仙人是伴随百年前一颗陨星降世的,彼时正是黄昏,彩霞千里,日头本要西落,因留恋素衣仙女的风姿,硬是晚了一刻才走,有道是——】
陈西又忍了又忍,实在是不见这说书声要停,出声打断:“为何又是你在讲?”
说书声僵住了,它停了停,见陈西又不出声了,似乎以为方才是幻觉,接着道:【有道是——】
“可否省些功夫?”陈西又托着脸,“你要做什么,想我做什么,直说可好?”
【不是,】说书声破了功,【你怎么一点事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