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秋三伏

急促喘息,一口生冷的气在肺腑乱撞。

嗓子眼倒热烫,灼得人还未醒,顷刻间来了场阵仗颇大的干咳。

秋三寒咳着理顺了气息。

撑着船要站起身子,头撞了船顶。

捂着头稍静,他打起精神,看此处有无那盏陈西又挂上的灯。

却是没有。

于是一弯身子出了船篷。

茫茫的大雾拢着河水,秋三寒无端念起秋三伏蒸的青团,她胡乱地兴起,胡乱地由着性子做,最后端上桌,模样其实不糊弄。

他那时什么都想吃。

秋三伏一说凉了些能吃了,立刻猴急地伸手捞,吹着气吃得专心,一问便笑:“好吃还想吃。”

那时桌上氤氲着的热气,和这河上的雾气如出一辙。

秋三寒动了动喉咙,他胃中分明什么也没有,却有干呕的冲动。

那些拥堵着的陈年废物堆上来,催得他俯下.身子。

寒意从骨头钻出,浸透弯绕的血管,漫过温热的血肉。

他只得求生一样死死抓住船头的绳子,一下一下给自己拉上岸。

他已拿回癫狂的记忆,也能扬声唤出个名字:“陈道友!陈西又!陈西又!”

岸上尽是些废墟,秋三寒认出许多具苍白的尸体。

尸体的三寨病症状明显。

他放缓步子,一具具找,希冀其中有母亲的身影。

他没找到。

浓重的雾气遮天蔽日,遥远的天穹之上似有一轮冰凉的太阳,只是全无用处。

秋三寒在蔽日的浓雾中翻一具具或仰或伏的尸体,雾气在他指间如流水滑过。

他喊:“陈西又——陈道友——或者那鬼灵?”

喊声掷向这雾,回声也激不起。

秋三寒尝试调动灵力,体内一潭死水,无处调力。

他挑了个横七竖八躺更多尸体的方向,越往前越是不对,这些尸体穿戴或精良或潦草的甲胄,显而易见死于斗法。

一张张面庞干净,血流干了的死白。

秋三寒回想剑宗发来的卷宗,对这些尸体的根源有了猜测——应是禁地内大荒小荒的士兵。

这剑修的梦里,怎会是这些?

他想自己是找岔了路,缓慢地直起腰,在厚重的雾里环视一圈,他提着一根弦,尽己所能让一口气吐得匀长,那些雾借此流进他的身体,和他的胃一起痉挛着皱缩成一团:“陈道友?”

“在这。”

女声干净,自侧后方来。

秋三寒倒转身,像是滩涂中翻了个身的鱼。

雾气静缓地流动着。

雾后出来个小小的身影,陈西又面色并不好,右手抱着滴着血的左臂,仰脸露出一个笑:“秋道友?”

秋三寒上前一步,尚未开口。

陈西又从身上摸出一叠画像,举到秋三寒眼前:“秋道友的母亲,可在此中?”

秋三寒的目光凝住,他的视线描过画中女子的五官,一时没想起来怎么辨认,手却颤抖着接过画像,哆哆嗦嗦地翻着找。

“这个——”秋三寒张开嘴,感到心在顺着喉管向外脱落,他小心地捏住一张画像,“她在哪?”

“这里有她,我带道友见她。”陈西又如此说着,轻轻牵住秋三寒袖子一角,带着他穿越浓雾。

“这里的尸体,都是禁地里的?”秋三寒越过一具尸体,问道。

“是,”陈西又的鞋跟避过一具男尸紧攥的手,“禁地凶险万分,大吉祥图谋不轨,道友为何涉险?”

“某没得选,”秋三寒笑,那模样类哭,“某、我后来才知道母亲患三寨病,翻了所有能寻见的医案,三寨病患皆是早夭之相,我和她失散太久了,我便想,好歹为她殓尸呢。”

“沈之槐知晓此事,他来信说,”秋三寒的眼珠定在一具皮肤失落的三寨病尸体上,像是透过它看向什么人,“他有突破,三寨病或非绝症。”

“我是来找他的,”秋三寒的脸僵冷下来,他不知该用何表情,索性什么表情也没有,“到了却听说,沈之槐或许死了,剑宗折了两名弟子,再后是你和你师兄现身,说禁地,荒神。”

“你们带了不少消息出来,”秋三寒又开始觉得饿了,他想这或许是秋三伏的惩罚,惩罚他那时只顾吃,什么都没看见,“我都看了,你说,三寨病源于荒神对大小荒后裔的恨,所有三寨病患者都在死后回到禁地。”

“这一点,你师兄一句话都没提,他也丝毫不知情,”秋三寒看向陈西又,为医的本能作祟,眼神追向她指尖滴落的血,“你师兄不知道的,你如数家珍,我那时就知道,你才是关键。”

“你特意来问我,”陈西又踩着一截枯干的树站到高处,眉尾落下,低着眼回看他,“却没有听进去我说的话。”

“我没得选,”秋三寒全无表情地看进她的眼睛,太疲惫了,没有多余的力气,“她一直活在我脑子里,一直,永远,过去到现在,我没办法不去找她。”

陈西又跳下枯木,继续引路。

“我走不出去,”秋三寒跟上她的脚步,感到抱歉,却发现自己唯一能回馈的只有诚实,“我以为有她这般、阴魂不散?我会成一个善良的人。”

但从结果看。

他几乎是烂透了。

他成了一个极为冷酷、利益至上的伪君子。

披着层人皮治病救人,不择手段地寻人。

碰上真正的善人,脑中闪过的念头是“太好了,这类人全是破绽,最好套话”。

所以合该他遭报应。

母亲,母亲,她为何还不降下她的惩罚给他?

秋三寒错乱地胡猜,感到自己的每一步都镀上了畏怯的期待。

路已到头,剑修侧过身子:“秋道友——”

她话未说完,也不必说完。

秋三寒走了上去,浓雾被他的步子拉出细小的漩涡,他迷茫地看住这具尸体,神态是陌生的。

母亲不应该是这样吧。

母亲为什么不应该是这样呢?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秋三伏近前的。

走过去?他将自己想得也太体面了,爬过去,他敢这么失礼地靠近秋三伏吗?

混乱的想法趁机挤占他的思考,又统统在一瞬间被他忘却。

他拿手贴上秋三伏失去半片脸的面颊,秋三伏的好运气到底是到了头,三寨病到最后还是融了她的脸。

秋三寒的手于是直接搁上了她的肉,凉的、软的。

他想摸她的脉。

他想知道她死前痛不痛苦。

却发现自己动不了灵力,便只剩一双手胡乱触诊。

他想发出声音,张开嘴,只泄出几声嘶哑的气声,除了证明他已失声什么也证明不了。

陈西又退了几步,背过身子避,轻声问:“要我再远些么?”

秋三寒不记得自己是点头还是摇头。

他很多都不记得了。

只剩饥饿,不断膨胀的饥饿,从体内爆开,炸开烟粉色的雾,淹没他。

他想干呕,但更想机械地往身体里塞些吃的。

秋三伏是个明媚敞亮的母亲。

这是好听的说法。

难听的说法是,她是个疯女人。

他却饮尽了一个疯子的全无保留的、摧枯拉朽的爱。

她太不会爱人了,她又太会爱人了。

因为她喜欢吃,吃东西让她开心,她就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吃到好的。

因为那些木人在他尚在襁褓时判他不合格,她就再也不肯让那些木人看到他,十年如一日地约定着躲猫猫。

因为阙姐姐说要走,在这个地方长待会出问题,她就绞尽估计半生也未动过的脑汁,不假思索地赌上命,血淋淋地送他和妹妹走。

所有童年的快乐都葬送在那个夜晚,那个秋三伏的玩闹计划竟然成功的夜晚。

“阿母走不掉,你走得掉呀,”秋三伏被挤得遍体鳞伤,眼睛快要从眼眶脱落,冷汗流了一层又一层,她的手心湿冷,“三寒要好好长成大人哦,多吃好吃的。”

见他迟迟不动,她催促着,圆而上挑的眼睛润亮。

“走呀,照顾好自己和妹妹。”

“再不走木人要追上来了,它会嗷呜嗷呜把你吃掉的,”秋三伏催促不成,从细窄的甬道中用力、用力,用力抽出一只骨折畸形、血肉外翻的左手,炫耀一样,“看,阿母有三寒送阿母的手串,不会有事的。”

木人的脚步传来,秋三寒眼睁睁看着秋三伏给拽得往里一沉。

他握住秋三伏的手:“阿母,我……不。”

秋三伏的脸骇人的白,眼中空濛的天真却一如既往:“三伏是阿母的宝贝。”

“那些木人不知道,它们自你出生便嫌弃你,”秋三伏用她热切的、爱着谁的眼睛摩挲秋三寒,“可三伏是我的宝贝,它们不识货,我不要让它们看到你。”

秋三伏的的身体被拖向甬道深处。

鲜红的血崩到了秋三寒脸上。

秋三伏笑:“红色的。”

秋三寒几乎看不到她了,只听到她说:“跑呀,再不跑来不及了,这次你和妹妹能跑出去,阿母想了很多办法的。”

“吃好吃的……长成大人……天天开心,”骨头断裂的声响,肢体挤压的闷声,“三寒……永远是阿母的宝贝。”

那声音像一个血泡被挤爆。

一点也听不到母亲的声音后,秋三寒开始往外跑。

他抱着阙姐姐的女儿,他的妹妹,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他以为,她们都以为,他跑向的是崭新的光明人生。

可是母亲。

一百三十二岁的秋三寒将脸埋入秋三伏的掌心,终于找回八岁出逃的秋三伏唯一想要驻留的庇护所。

终于能面无表情地痛诉。

可是母亲啊,你这样的爱,你这样的人。

只能养出疯子啊。

秋三寒和妹妹各被检出修炼天赋,很快被分别收留,秋三寒入了济世舟。

济世舟偌大宗派,总有医修是一门心思济世渡人的,他跟着其中心最善的一个学着那些医术、术法。

并日日琢磨如何回到秋三伏身边。

他大口大口的咀嚼、吞咽那些如果在秋三伏身边,需要大费周章才能吃到或根本吃不到的食物。

他努力奉行秋三伏的嘱托。

只是意识到秋三伏患的是三寨病那一天,一切渺茫的希冀都成了灰。

那是绝症,秋三伏症状已到三寨病末期,医不好也活不成。

他就算找回秋三伏,也什么都晚了。

他想着这些,想要如常地吃些什么。

因为秋三伏让他多吃,她要他开心。

秋三寒抬起头,看见秋三伏坐在饭堂桌子对面,支着下巴笑眯眯:“不吃了吗?看上去很好吃。”

秋三寒想对她笑的。

却忽然觉得恶心。

恶心、恶心、非常恶心。

过往囫囵咽下的食物,过往糊涂掩埋的爱,一齐轰然倒塌。

那以后,他再没能咽下什么东西。

他直接地辟了谷。

他什么也吃不下了。

甚至意识到的那一刻。

他绝望地抠挖着喉咙,干呕着想——

那些往日咽下的所有、已经化作他血肉的东西,也尽数吐出来才好。

你看,一个人如果想爱另一个人,总也是有办法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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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秋三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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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大仙
连载中反了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