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破茧

“这天头极凉,过了柳庄,一时半会是寻不得一处落脚的…姑娘不若,暂且先留在我这儿?”

公子容颜清隽,秀眉狭眸,瘦鼻下薄唇微勾,若狐若仙。

那年的楚鸾无依无靠,双眼空洞,几乎是下意识地便牵住了他递来的那只手。

可是,只在触及他指尖的那一瞬,万物却仿佛骤变——

那副贯来清浅含笑的眉眼,倏而狰狞可怖,一双眸瞪得赤红,却只瞧着楚鸾,一言不发。

曾经柳庄那处田宅,已燃起熊熊烈火,自岭南北上的蛮军,声势浩荡地将此处劫空。

平日爱同她牵手相谈的母亲,而今蓬发垢面,颤抖着哀求他的儿子:“知奕…娘求你,别想着带上她!再多一人,只怕是逃不出这片山林!”

身后蛮军穷追不舍,前方,乌乌泱泱的灾民散乱不堪,皆若无头蝇般逃窜。

“她本就是一届流民,没甚身份,待日后兴复了沈府,她又如何配踏得进我们沈家的家门?”

一字一句,皆若匕针。

而今,仿佛又无休止地回荡于绣娘耳畔。

可她却仅望着被掀开遮布的编筐,一动不动。

那处弥漫着些糜烂后消解了的血腥味,而留下的,不过是许早已暗淡无光的雀羽。

她从未觉那时沈母所言是错…

楚鸾本就是因命好,而碰巧被阿翁拾起的雏鸟。

她的阿翁不是光鲜艳丽的孔雀,自然不会嫌弃楚鸾只是个毛色寡素的团鸟。

只是怪楚鸾太天真,把所有人都想的如阿翁那般好,所以才一错再错…

而此刻,萧珏就驻足于她身后不远,静静望着她背影。

女子面极小,眸睫似扇般,每每侧过脸时都能瞧见其扑簌簌地闪动。

她鼻尖小巧而圆润,唇也生得精致。

恍惚间,似与他记忆中少女鲜活的模样重叠。

可如今那挂着泪的睫羽,与泛红的鼻尖,却又无不在昭示于他…面前这位女子,早已不复往昔明媚。

萧珏心口微窒,却仅缓步向她身侧走去。

绣娘方才动了火气,头脑泛白的时候压根没所顾忌,便也丝毫未注意到自己扯破的小褂。

一贯规整的领口扯裂出极长一条,萧珏便将自己外袍褪下,裹在了她肩身。

“难过的话,不必强忍着。”

他蓦地开口,语气却如常般低沉。

绣娘颤了瞬睫翼,身形未动。

半晌,才嘶哑着开口:“…我没事,让您见笑了。”

不知从何时起,每当她受到了委屈时却都只选择独自吞咽。

这副黯然而麻木的神情,萧珏也早于无数个不为人知的日夜中,烂熟于心。

见他眉头微蹙,一双墨眸似泛起了异样的情绪,绣娘却仍只淡淡道:“把你卷进家事中…抱歉,牵累了你。”

萧珏却道:“无非是听得了几声犬吠。”说着,他却定定望向绣娘:“倒是你,一双眼要憋着那般多的泪…是要留着灌田,还是注井呢?”

绣娘一怔,似从未想过他会突然这般说。

可才一抬眸,却瞧见那眉眼间浓重的担忧。

“我同你相识也不算短,甚至日日还来您家做客…如今,非但连你姓名都不知且算了,甚还要继续被你当作生人提防。”

他说着,语气中还带着些许的委屈与不悦,倒与他那低沉的声线形成颇大的反差。

绣娘便忙摇头,“怎会呢…您帮助我许多,怎会是生人?我只是怕您被我牵连…”她犹豫了瞬,才又补充道:“至于姓名…乡里人都唤我绣娘,您也可以…”

她话未说完,却被萧珏蓦地打断:“你姓绣?”

那副眉眼照旧淡漠,可绣娘却总觉得他似有几分不悦。

“…倒不是姓绣。”

绣娘咬了咬唇,未能继续说下去。

她已经做了绣娘太久。

而绣娘,向来便是不被赋予哭泣权利的角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恍惚间她才发现…自己心底早就认定了:现在的绣娘,压根便不配唤出阿翁为她取的名字。

“那便告知我你的真名吧。”

萧珏看着她,那双眸分明没甚波澜,可却总能叫对视之人深陷其中。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记住你。”他语意凿凿,低沉有力,却又补充道:“何况真诚本就应是相互的,对吗?”

绣娘望着那副眉眼,一时僵住了身形。

…她的心中有条结。

早在成为绣娘的那一天,便由绣针与绣线紧紧缝合,埋在了泥泞当中。

她本是想解开的,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浸泡在泥水中,却叫她无论如何都难以解开。

而今,有个人站在泥潭前,近乎不管不顾般,便要生生将那条绳结打捞出来。

那许久未吐出的姓名便一并浮跃于唇边,以一种近乎干裂的声形再度被她吐出——

“…楚鸾。”

她喃喃着,才恍然,眼中蓄满已久的泪水竟随之夺眶而出。

泪水模糊了绣娘的视线,叫她瞧不清萧珏的眉眼,也瞧不清编筐中失去光泽的雀羽。

只是此刻,她再度被赋予下哭泣与委屈的权利。

迷蒙中,绣娘似听闻耳边浮起声极低的笑音,若初春破雪探出的芽尖儿…

随而,便觉本是冰冷的肩身处,缓缓覆下了一道温热来。

*

凫凫今日罕见地没得绣娘回应,也无甚事干,索性便来寻了刘嫣嫣。

而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坐在铺前,一个晌午的功夫,愣是将乡头自乡尾嚼了个透彻,甚连张屠家养的狗都不肯放过。

“说来近时,我路过马婶家时,她竟都不探头来骂我两句了…”

自凫凫前些日子传回平南军似败了的消息,马大娘便是瞧他极为不顺眼,只道他是个丧门星,遂之后只要见了凫凫,她定是少不了几句阴阳怪气。

闻言,刘嫣嫣却是哼笑一声道:“那老八婆…心思可多着呢,也就能在绣儿姐面前做做样子。”

凫凫便有些纳闷地看向她:“为何?”

“还能为何?他家那儿子,若不是知绣儿姐有夫君,早就如发.情的野.狗般扑上去了!”

“马镇平?!”凫凫不由一阵恶寒,当即抚了抚胳膊上激出的鸡皮:“我不要!他又黑又挫的,可千万别来招惹绣儿姐!”

刘嫣嫣却翻了个白眼,道:“放心,他现下可绝对是没机会咯!”

凫凫不解:“怎么说?”

刘嫣嫣却笑了,“他死了。”

凫凫一怔。

这些日子麓镇有平南军驻守,他又得了蒋大哥嘱咐,已许久未能跑出去打听消息过。

而刘嫣嫣镇上有座茶肆,寻常时自是能从来客口中打探出些消息。

可凫凫听此,却不由有些困惑道:“…不该呀,若是战死了,早在平南军未到镇上时我便能打听出来的。”

刘嫣嫣闻言,也略有沉思:“确实有些蹊跷…而且那马大娘也是近来才少出了门。”

凫凫却摆摆手道:“罢了,聊她们做甚!只要没法再去骚.扰绣儿姐便是极好。”

刘嫣嫣忍不住笑着敲了下他额头:“你这臭小子,就惦记着你绣儿姐待你好。”

凫凫也不恼,却还骄傲地抱臂道:“那是呀!我以后肯定是要跟绣儿姐混的!”

只说着,余光却蓦地扫见不远处似有火光闪动了瞬。

这会儿夕日刚走至山腰,寻常来说,一般住户家是不会点起烛火的。

但凫凫也没甚放在心上,只喃喃句:“谁家银钱阔绰了…这般早便点了烛。”

说着,却站起身来,同刘嫣嫣告别道:“不早了刘大婶子,待会儿戒严…我便先回去了。”

*

不知哭有多久,绣娘才堪堪平定下来。

只起身时,却瞧见萧珏肩头那处衣料洇湿了大片。

她这会儿已冷静下来,当即便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正结结巴巴地同萧珏道歉,却见这人只是低低地笑了瞬,便站起身来。

“无事的,我回去换件衣裳便是。”

他说着,便是副要朝门外去的架势,绣娘见状,下意识地唤出声来:“…你今天要回去吗?”

话才说出口,绣娘却蓦地发觉面有些发烫,这才又小声道:“我…想你从白日一直待到现在,也没吃些什么…不若等我做好晚饭,你用过再走?”

萧珏便转过身,眸中似含了几分笑意道:“好。”

绣娘便悄悄舒了口气,却蓦地听他又道:“不过,我只是回去换身衣裳,顺带取些物什…晚些本就还是会来此叨扰的。”

这人说着,语气似还多出分若有若无的调侃。

半晌,绣娘才反应过来。

她耳尖蓦地染上许薄红,语气也多了几分不自在,“这样…好,那你便去吧…”

她不由地掐紧了衣袖,心下全然是对自己方才自作主张的邀请而感到懊悔。

分明昨日自己还大义凛然地说教他少同自己来往…而今不过哭了一场,竟就敢堂而皇之地留他在家中用饭…

好在,那人仅是如常般轻笑着点了点头,便推门离去了。

直至那背影消失半晌,绣娘才拍了拍发烫的面颊,站起身来。

她瞧着身侧零散着雀羽的编筐,顿了瞬,终是咬了咬唇,将其背到了屋外的林旁。

略潮的泥土被翻起,绣娘将雀羽至于惊鸟处冲洗,直至嗅不见那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绣娘这才仔仔细细地,将其一一置放进土坷之中。

她或许也仅能藉此…来告慰这些无辜的生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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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破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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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春台
连载中廿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