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196-200】一场空欢喜

196、

这又是一个太过惊人的消息。林憬谦,这个孩子每次开口,都掀起巨浪狂波。

十四位皇子中,除去前太子,如今得皇帝盛宠的是老二、老四、老五,这三位皇子手中有权,大皇子不得宠,但行事稳当,支持者也不少,加上封在各处的王爷,乃至皇帝本人,都在他们的怀疑名单上。任谁也没有怀疑过这事会和七皇子有关。回想七皇子此人,张车前只觉得他连面目都模糊得很。

林憬谦的确很聪明,他从书童的几次试探与传递中,猜出了书童真正想说的话。

“事出紧急,我就长话短说了。我的书童是我儿时偶然撞见的,他祖籍伯山,祖上也曾辉煌过,只是一代不如一代,到他出生时,已落魄到举债度日。因为迟迟还不上外债,祭祖时遭人追杀,父母双亡。我将他救下,替他还债,安葬了他的父母,他便卖了宅子一心跟着我。如果他都不可信,那我身边也没有可用之人了。”

“他生得很好。姑姑出事后,我需要一个人在宫中当我的眼睛,他便去了。”

“七皇子妃师从大家,画竹乃上京一绝,有御赐的青玉君的名号,七皇子以年幼体弱、安分守己闻名,权贵又以请得七皇子妃教导自家女儿、得青玉君墨宝为荣,朝廷乐得顺水推舟拉拢人心。因此,她是少有的嫁人前后都能自由进出宫门的人。”

至于他起初是如何得知背后控制他姑姑的人是七皇子,一介白身的书童又是如何入了七皇子妃的眼,在那吃人的宫中存活还能递出消息,林憬谦只是一笔带过。

“太子失势后,权力被皇上收回大半,但就算剩下的那部分,也够人眼红了。”林憬谦说着,嘴角微微扬起,“他们年纪也都不小了。”

“林憬谦,你今年几岁?”燕一真忽然问道。

林憬谦只是笑,坦然地看着燕一真。

燕一真真心实意地说:“我很多时候都觉得你是一个老者,不知为何钻进了孩子的皮囊。”

“大人谬赞。”林憬谦很自然地把话接了回去,“受宠的三位皇子,如今都在各部挂了印,七皇子较他们低了一级,只分到一项不大不小的掌职。七皇子的母妃并不讨皇帝喜欢,也不讨儿子喜欢,七皇子府的风头都由七皇子妃出了,七皇子妃倒挺孝敬母妃,故而这么多年都还维持着相互利用的微妙平衡。”

“姑姑初进宫时,同七皇子的母妃关系很好。只是好景不长,她被御上召两回就有孕了,两人关系也就淡了。后来……”林憬谦顿了顿,“姑姑的孩子没了,姑姑也病了,整日地昏睡着。再后来,七皇子借机威胁我,要我监视两位大人行踪。”

“近来边疆有些异动,皇帝正筹划设立禁宸卫,用以镇守上京、震慑边国。听说此次南巡末了,皇帝有意将张大人纳为禁宸卫三大统领之一。”

燕一真一听,登时火冒三丈拍案而起:“他娘的狗皇帝还不放人?!出尔反尔真小人!”被张车前按住了。

天蓬也憋不住了,他听了这么曲折又漫长的故事,依然毫无头绪,“可张爷做统领,又干姓七的什么事?”

张车前抬起另一只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听他说完。”

林憬谦笑了笑,“是学生啰嗦了。只剩最后一句,盖因七皇子的宠臣均是武艺高强之辈,他想举荐自己人。”

197、

张车前听懂了,“他想要禁宸卫的兵权,并为此筹谋已久,唯恐被我坏了计划。”

林憬谦叹了口气,“正是这样。”

燕一真还在对皇帝言而无信的恶行耿耿于怀,“自以为是的家伙,谁求着要当那破统领了?替他办事的时候他防贼一样,现在有求于人便来施舍笼络,凭什么?”

林憬谦郑重地向张车前作了一揖,“如今,我已是他的一步废棋,若有不测,请大人就地将我烧了,转告大家,就说我另有机缘,寻仙法去了。我的东西,都留给龚哥哥。”

说罢,他将两张字条留在帕子旁边,缓步退出屋子,径自去了。

天蓬看着他淡然的背影,心里难受得很,“他怎么想明白的这些呢?他还这么小。”

燕一真道:“天才便是如此,只是可恨天妒英才。”

张车前也道:“我们活这些年,都有过这样的感受和疑问。为何这世上的事大多都不是我们想怎样就能怎样,往往是我们不想怎样,偏偏就要怎样。”

天蓬听得摇头又叹气,“张爷,这委实太绕了,我不爱念书,绕不出来。”

张车前道:“怎么,你也学过绣花?”

天蓬讶异道:“张爷怎知?我确实学过,但远不如鬼斧,不过若要论烤鱼的本事,我在兄弟里绝对排第一!”

张车前道:“鬼斧说他绣花绣得很好,原来竟不是吹牛。”

天蓬扮了个哭脸:“大哥逼我们念书时说了,若不好好念,就让我们学绣花,要我们知道手艺活如何辛苦,念书又是如何轻松。可在我们看来,比起念书,绣花和烤鱼实在容易多了。”

可以想见,洪野为了培养这几个弟弟,费了多少心思。想要他们个个文武双全,又想方设法让他们学手艺,无论如何是饿不着的。如今看来,颇为成功。

燕一真安慰他:“术业有专攻,我练武也不大有天赋,背书却很容易。”

张车前瞥了他一眼,“你终于承认了?”

燕一真怒道:“我说说而已,你怎敢当真?谁不知道我燕大侠文武齐名,赤手空拳降服山贼,简直是举子楷模,桑梓有光。”

天蓬不知他说的降服山贼是何典故,见张爷并未反驳,便信以为真他是徒手打败了山贼,不由心生敬佩。

打趣片刻,方才被学生托孤般的沉重感终于淡去几分。

天蓬大着胆子问:“那贼人我们是有意放走的,本就盘算着要探一探他的底。神工和鬼斧一早就跟上了,只是没想到当中还有这许多故事……那,还继续跟吗?我有法子,可以马上把他们叫回来。”

张车前问:“有几分把握?”

天蓬快速眨了一下右眼,“一个人去,七分。两个人去,十分。”

张车前点头:“那就等他们的消息。我相信洪野,自然也相信你们,你说十分,那就是十分。林憬谦固然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可我不信命,我始终觉得,再糟糕的问题,都不会只有一个答案。他已经尽力了,我们还没有。”

燕一真点点头,“我们还没有到山穷水尽、无路可走的地步。所以,我们还要搏。”

198、

燕一真怀着一腔雄心等到天明。然而,神工和鬼斧虽然回来了,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据神工所说,那人被带回了一座庙里,被几个小童抬进去了。他们一路跟到庙祝的屋外,只见屋中灯亮了片刻便灭了,再没有动静,像是所有人齐齐睡着一般。他们觉得奇怪,商议过后潜入屋中查看,却发现已是空无一人。

“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

燕一真猜测:“难道有地道?他们从地道出去了?”

“我们也是这样想,”神工道,“每块砖都撬过了,没找到丝毫线索。庙中各个大殿偏殿,钟楼鼓楼,厢房后院,我们都去了,东西也不见了,连菜田里的菜也不见了,那里似乎片刻间就成了一座空庙。我们又去城门边守着,也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进出。”

话音落下,院里的树无风自摇,反倒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院子里静得可怕。

线索就这样断了。这次,连张车前心头也涌起一股无可奈何的复杂。说好的十分把握,到头来却是空欢喜一场。

半晌,张车前叹道:“他们是有备而来。”

鬼斧说出了自己的推断:“倘若真是江湖中人,这方圆百里,单是有些名气的门派便有小三四个,都在不同的山头,等我们找去,他们大可推说不知,我们也没法子。”

“也许,他们还有其他的落脚处,又或者,这城,连同附近的镇子,都是他们的地盘,那庙便是其中一座望峰台,见势不妙立刻撤离。”

燕一真很想说些什么,可又深知鬼斧说的并没有错,他甚至想,若是天青还在这里就好了,他一定会有办法,想来想去,只能怪自己实在没有出息。此刻,一院子的思绪再次被愁云惨淡所笼罩。更灼人的是,第二日下午,又有人来报,林憬谦公子忽然发起了热,出气多,进气少,情况十分不妙。

前夜,他才说过那近乎遗言般的话,难道这就要应验了?

他们赶去时,方军医刚从屋里走出来,瞧见他们,摇了摇头。屋中爆发出一阵哭声,方军医拉住二人,把他们带到偏僻处。

“憬谦他怎么突然……”燕一真满肚子的忧愁,怎么也压不下去。

方军医摆手止住他的话头,“孩子们还在里头,我已交待手下看顾,两位且听我说。”便从怀中掏出一卷绢布塞进他们手中,“我晓得两位大人的心情,我又何尝不是。先请收好此物,林公子昏睡前,再三嘱咐我务必交给二位,他说,该说的他都已托付二位了,其他的,都由二位自行做主,至于林家的人,无论生死不必再管。”

生死不必再管!燕一真心头剧震,林憬谦真的和林家撕破脸了?

张车前拆开绢布,外边一张大的,里头还包着一张小的。

这次是真正的遗言,林憬谦将自己留下的后手一一告知,外头那张大的则是通篇蝇头小字,顶上写着《飞梭光阴篇》。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默不作声地移给燕一真。燕一真强打起精神,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七皇子的赐食中有隐毒,我早已知晓,家中人人眼红,故我顺水推舟任由他们将赐食抢走分食,天长日久,想必也中毒颇深了。”

“他的府兵人数远超律法,拉拢了至少三对有紧急行兵权柄的正副手,伍、王、侯,都许了禁宸卫的统领职,大人可收为把柄,若有同姓同职者,且看圣上下旨后谁暗中前往七皇子府讨说法,便是了。”

“燕夫子常赞我智慧有加,十分惭愧。我修了飞梭老者的秘法,如今我内心究竟几岁,连我自己也不明了。此事万望勿令龚哥知道,莫误了他的姻缘与前程。”

“我已将母亲送到十分安全的所在,再无挂念。”

“罪子林六长叩首拜谢。”

199、

大张绢布上,正是林憬谦说的秘法,除却法诀、释义,也写明了修炼的后果。这秘法是以寿命为代价,支取光阴, -难怪林憬谦说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年纪该怎么算。

方军医眼眶微红,“此事说来,是我失职。之前例诊问安,我就发现林公子的脏腑老得厉害,和上了年纪的人一般,他说是幼时屡次中毒所致,央求我不要告诉旁人。我只当他年少要强,只是开了方子给他调养,没想到……”

张车前道:“的确失职,罚你三次月俸,”他顿了顿,“便转给叁焦吧,如何给,你看着办。”

方军医点头应下。

燕一真翻过来又背过去,将绢布来来回回地看了许多遍,最后慢慢地、端端正正地折了起来。

“不知憬谦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这些,还要避着同吃同住的少爷们,着实不易。”

张车前道:“你如今知道他不是小孩子了,还拿他小孩看。”

燕一真勉强笑了一下,望向空中,“我看过一本奇书,书上说仙人有种法宝,封印着世外的小天地,只要进去了便是山中不知岁,逍遥自在,这秘法就如同那法宝一般,或许他人在世上一日,内心已过去千年。”

张车前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这便好了?比我想的要快,我当你还要难过许久。”

“好什么?”燕一真摇摇头,“我从前只道他心机深沉,料不到这背后性命攸关,误会颇多。难过是自然的,但余下的事情我一定得办妥,否则不但叁焦的罪白受了,更对不起憬谦送上门来的消息。”

“七皇子与禁宸卫的事,若不是他主动说出来,这哑巴亏我们是吃定了。你相信吗?届时你我毫无防备,只怕回宫复命日,便是重入牢笼时。”

张车前摸了摸他的脸颊,“我相信。”

燕一真深吸一口气,“走吧,这会儿孩子们都在,刚好把话说清楚。”

屋里一群小花猫,个个哭得不能自已。往日龚叁焦在武场上独占鳌头时,他们恨不得他快快失利,好让自己超过他,但当他真的病了,他们又觉得忧心不已;好容易盼到他醒了,以为这揪人的糟心事可以到此为止,却不防备真倒了一个,大喜大悲最是要命。

燕一真轻咳一声,“哭什么?本夫子正要和你们说这个好消息。”

好消息!

小花猫们纷纷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人都要没了,哪来的好消息?!

燕一真作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压低声音说道:“憬谦托梦与我,说他那日受仙人点化,通晓了前尘往事。他乃是天上的仙童,受命来视察人间的,如今功德圆满,上天提前召他回去复命呢。因此你们不但不要伤心,还要为他高兴才是。”

小花猫们听得张大嘴巴,待晃过神,渐渐窃窃私语起来。

“真的有神仙!”

“燕夫子说的,那还能有假吗?”

“难怪他长得这样的好,我娘也说他像万象寺大菩萨身边的那个童子,就是可怜在家不大受宠。”

“你说哪个嘛!”

“捧舍利宝匣的那个!难道不像?”

“可菩萨是西边的呀。”

“那,那也是天上的!”

“夫子说的明明是仙童,不是一家的。”

“我爹也说如今和尚不行了,还是仙家得力,你们听说了吗,下任国师似乎是从山里请来的老道……”

“那岂不是一百岁的牛鼻子?”

“你可放尊重些,我们都未必能活一百岁哩!”

“嘁,我就要活一百岁!”

……

孩子们的话题越论越歪,燕一真悄悄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仰头问道:“燕夫子,神仙都有庙宇道场之类,可供善信供奉,仙童却要如何供奉才好?”

200、

燕一真一看,竟是龚叁焦!他刚才整个人倚在床榻边,并不起眼。这会儿挣扎着从轮椅上站起来,顿时鹤立鸡群,人群中就数他哭得最厉害,鼻尖最红。

燕一真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龚叁焦摇摇晃晃的,还站不稳,孩子们一拥而上把他扶住了。他抹了抹眼睛,操着浓浓的鼻音问:“燕夫子,敢问谦哥儿是哪一方哪一宫、哪位主事辖下的呢?日后我也好为他上香祈福,但唯恐送错了人。”

不愧是龚家人。龚叁焦这一问,把燕一真满怀的悲伤都惊飞了,隐约有种在面对第二个大理寺丞的紧张感。他看着龚叁焦希冀的眼神,心中飞速盘算,龚叁焦病体未愈,正是亟需安抚的时候,若是避而不答,令他失望不说,还可能惹来更多怀疑,因此不可不答。

可是要怎么答?一时之间,他也编不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名号来。

在“他没说”和“我记不清了”之间犹豫,燕一真忽然急中生智,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回答:“叁焦莫急!你听我说。谦哥儿刚归位,仙魂不稳,若是人间常常唤他,他一时迷糊,又回到凡间,误了复命的大事可就糟了。”

眼见龚叁焦露出思忖的神色,他趁热打铁道:“既然功德圆满,证明他的使命完成得很好,上天才会提前把人召回,或许能晋升仙官也未定!况且,仙凡有别,对他来说,我们只是历练中的短暂结识,只要我们虔心记着他,他也会有所感应,或许未来有缘再见呢!”

这一套大道理下来,龚叁焦果然信服,应道:“夫子所言甚是,学生日后再拜便是。”

燕一真冷汗都出来了,强装镇定着坚持把话说完,“叁焦啊,谦哥儿说了,他留下的东西,往后就都交托给你了,他要我转告你,切切记得好好修养,不可再急于练功不顾身体。”

龚叁焦两手一紧,将将忍住的泪又滴下来了,“学生……记得!”他情绪激荡,还要说什么,忽而往后一倒,又昏了过去。张车前急忙喊来方军医,又是一顿兵荒马乱。

连着几日,他们都在打理这些横生的枝节,倒把正事耽搁了。燕一真见神工三人神色恹恹,在阶下候命时无精打采,便道:“这上疏县也颇有文脉渊源,你们若无事,和张爷告个假,随我去学堂转一转。”

张车前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听见了,去学堂准了。但假不给告,保护好燕大人为要。”

神工三人忙道:“是!”

一路上,看着与来时别无二致的街景,四人都有些沉默。燕一真自己仍烦心着,可一见到旁人也为这些事自责,心中的烦忧便顾不得了,浑身充斥着一股油然而生的责任感,有心替他们解脱这无边的自我折磨。

燕一真道:“你们瞧,尽头那一坎酒旗怪有意思。”

天蓬顺着方向望了望,“的确与众不同。老板应是西北来的,那酒旗上的纹样,西北前些年正流行。”

燕一真道:“那在西北,南边的人去做买卖的人可多吗?”

天蓬摇头,“来去的多,开店的少。”

燕一真道:“其实南边也差不多,我们走了这些地方,很少见到客乡人能够开店做长久买卖的。你们可知为何吗?”

神工问道:“为何?是他们人生地不熟,买卖做不下去?”

鬼斧道:“或者是他们卖的北方常见之物,可这里的人却不需要、用不惯。”

燕一真点头,认可他们的意见:“都对。但还有一样,是一城之主的态度。本朝虽废止了前朝不准许客乡人盘店的律法,真正开了准许的却不多,就如同你所说,人生地不熟,即便有身份不错的介绍人,能把买卖做起来的也是少见。”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过了那坎酒铺子,这一会儿光景就进出了三四拨人,店小二招呼个不停,言语间十分熟稔。

“这上疏县的父母官,看来倒是位开明郎君。”

今年份更新……实话说,我有一个心愿,希望长假再多一点,这样可以安安静静地思考和码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196-200】一场空欢喜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秀才和兵遇到贼
连载中未时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