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注视

临近春分,府上要办一场赏春宴。

说是小宴,但众人心知肚明,这是崔莹定亲前的相看宴。

宴会就在后日,府上的仆从管事已经备好大半,此时正搬着花盆,整齐有序地从院外经过。

院里,崔昭坐在树下,手中拿着书背诵,偶尔回头瞥一眼。

多看一会儿,院门便会被仆从关上。

“娘子,认真温书。”仆从完全模仿崔衍的口吻,如此劝诫。

崔昭又转回身,啃起书来。

院里院外仿佛两个世界,与他们相比,崔昭最近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考学就在四月初,还剩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为了充分利用,崔昭得早起背书默诵,中午匆匆吃点,便要开始写崔衍留下的习题,等他放值回来,得给他过目。

晚上什么时辰睡,完全取决于当天的习题做得如何。

只是题都是崔衍出的,量大又难写,他们往往要鏖战到半夜。

临近中午,院里仆从开始准备餐食,崔昭也累瘫在秋千上,肚子时不时叫唤一声。

学习就是这样,看似坐了很久,其实脑子里已经犁了一亩地。

正晃悠着等饭时,兰心匆匆推门回来,一眼就锁定秋千上的身影,三两步上前,低声道。

“娘子,来信了!”

崔昭把书从脸上挪开,转眼看去:“什么信?”

兰心看了看周围,蹲下身,将信递给他,兴色道:“陈郎君的信。”

崔昭立即坐起身,拆开一看,落款人正是陈璋。

这段日子忙晕头了,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三两银子的外债没收!

兰心继续道:“方才门人通传,说府外有人要见我,我还以为是家中亲人,可去了一看,却是陈府的仆从。

他问了我的身份后,就把这封信交给我,还一并给了五两银子。”

崔昭奇怪道:“不是三两吗?”

信纸展开,只有短短两句话。

“乳柑难得,味道清甜芳香,一枚一两不过分,无需推脱。

另,崔娘子先前说的事,在下思来想去,决定答应,还望崔娘子不吝赐教。”

崔昭看着最后这句话,两眼一亮,温书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

陈璋的父亲虽然品阶不高,但管辖位置却不错,统管通州商道,家里反倒不缺钱。

她安心把信拥入怀中:“终于等到了,我就知道他会答应的。”

忐忑的等待,化成了暖心的银子。

兰心也跟着高兴,她从小便跟着崔昭,自然知道个中缘由:“咱们很快就能拿回那枚指环了!”

二人在秋千处窃笑,喜悦溢于言表。

不远处的大堂内,丰水端着饭菜路过,不时侧目打量,看了她们好几眼,只是无人发现。

崔昭笑过后,正打算去用膳,兰心却又拉住她,低声道:“娘子,我最近还发现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崔昭心中一动,又坐回去,问道:“你又发现什么了?”

兰心道:“这几日,你和郎君忙着备考,夜里要吃东西,我就常去后厨取饭,路过后门时,遇到了五娘子。”

崔昭讶异:“崔莹?她们去后门做什么,不会也是偷溜出府吧?”

兰心点头如啄米:“我看得真真的,那时她们刚从外边回来,我遇到了不止一次呢。”

崔昭疑惑:“以往我偷溜出府,只要崔莹知道,她都会告诉祖母,她是最不喜偷溜的,最近怎么……”

兰心迟疑道:“那,咱们也告回去?”

崔昭点她鼻头:“她不仁,我岂能不义?不过,你不好奇她去做什么了吗?”

兰心先是疑惑,而后拉住她手臂:“娘子,你不会也打算偷溜出去吧?现在忙着温书,哪有时间出门?”

崔昭站起身,走向饭堂:“谁说没有,我每天都有半个时辰的放风时间呢。”

她跨过门槛,坐下道:“傍晚就去看看,不管能不能见到,我都会按时回来的。”

兰心只犹豫了片刻,便立刻同意:“好,到时候就说咱们去逛夜市了。”

崔昭欣慰:“兰心,你成长了。”

主仆二人做事向来利落,午间打定主意,做完习题后,傍晚便一同溜到了后门。

两人赶到廊下时,恰巧见后门被掩上,崔昭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兰心则留在附近等门。

……

夕阳高悬,院中霞光一片。

崔衍推门走入,目光随意扫过,院子里只有三四个仆从在打理,安静有序。

唯一可能导致失序的那个人全然不见踪影。

他看了一眼,阖上门,问道:“崔昭呢?”

有仆从抬头,回道:“娘子和兰心出门放风去了。”

“今天么?”

崔衍有些意外,这几日崔昭都待在府里温书,没有出去过,怎么今日突然去外面玩了?

他放下手中食盒,侧目看向库房:“丰水,她们去做什么了?”

库房内,丰水正在整理弓箭,他闻声抬头,见崔衍回来了,立即将手中箭筒搬出,放到院中。

做好准备后,他才上前回答:“说是去逛晚市了。”

崔衍一顿,打量他的神情,心中了然:“那实际呢?”

丰水摇头:“实际不知,两人神神秘秘的。”

听到这个词,崔衍指尖微动,他转了转指环,收回目光。

丰水见状问道:“公子,咱们是去寻她,还是练箭?”

他敛眸:“练箭罢,她是个守时的人,到点会回来的。”

崔衍喜欢的事不多,其中一件就是射箭,每日放值回来,若无其他事,他总要练上许久,然后——

丰水便要将家中发生的一切,全都说给他听,关于崔昭的,更要一字不落。

“今天娘子起得很早,用过饭后,没忍住睡了个回笼觉,不过被兰心拉起来了。

早上在院中背书,午间用膳后睡了两刻钟,下午做了公子留下的算数和赋论题,共用四尺纸六张,徽墨一钱……”

崔衍将外袍褪去,戴上腕甲和扳指,取过长弓,一边静静听着,一边低眸修整弓弦,碎发落到眼上,他眨动几下,又被风拂去。

他拉了拉弦,问:“写了这么多,她没有骂我?”

丰水顿了一下,但也习惯了,回答得婉转又直白。

“这……也不算骂吧,只说您出的题太偏太难了,根本不是普通水准,怀疑您去偷了考题,在悄悄给她透题。”

崔衍眼中浮起一点笑意,他随手取过一支箭矢,挽弓搭箭,轻声道:“想得倒美。”

他看着远处的箭靶,目光专注平直,而后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细微声鸣。

他目光锁定靶心,铮然一声,箭矢正中红心。

“继续。”

丰水回过神来,继续道:“娘子这一早都在温书,没有出门,潜心学到了中午,午饭前,兰心回来了——

对了,今天中午吃得简单,尖椒牛肉、豆腐酿圆子、一份排骨,外加两个汤菜,都是娘子爱吃的。

她这几天吃得不多,但今天胃口额外好,菜都吃了,尤其是小排。”

饭菜是每天必须报备的,吃多、吃少,都要细细观察说来,就连喝水的频次也不能落下。

崔衍听着,手上不停,一道接一道的破空响声划过,一支又一支箭矢精准射.入靶心。

他淡声道:“明后日的肉膳中,多加些鲜菜,汤撤一份,换成百合莲子,肉圆换作蒸鱼,多哄她喝些水,以明前龙井作底。”

“是。”

崔衍顿了片刻,又道:“近来她有些嗜睡了,食欲也不高,先换作这些,如果明日还是吃得不多,就请人来看诊。”

“是。”

崔衍放了箭,目光一转,口吻轻淡:“那么,今天的胃口怎么突然好了?”

丰水悄然吸气,飞快看了他一眼,挠头道:“午饭前……有人给兰心送信,可她后来把信给了娘子,想来,应该是娘子的信。”

崔衍收回目光,看向箭靶:“郑四写的?”

郑相宜和崔昭时常写信来往,在府上不是秘密。

丰水摇头:“我去问过门房了,来人不是郑家仆从,看腰牌,是陈氏的,只有他家的会上金漆。

娘子看了信之后,美滋滋地抱进怀里,午间就胃口大开了。”

崔衍不语,拇指微微用力,弓弦立即勒上扳指,箭搭弦上。

丰水低声道:“饭桌上,娘子和兰心说,准备在傍晚出门,像是要去见人,许是和那封信有关。”

——陈璋。

又是一箭发出,锋锐的箭簇映着寒光,精准而迅速地将上一支箭羽从尾部破开、撕裂、而后取代它,钉入准心。

“今晚去寻门房,让他们知道,信是给我的,免得又有闲话。”

“是。”

-

笃笃笃。

门外有人敲响枝干,兰心从廊下走出,三两句将门房支走,赶紧上前开门。

“娘子,只剩一刻钟不到,你可回来了!”

崔昭如一条滑鱼溜入门内,她摆了摆手,没有多说,拉着兰心匆匆向院中赶去。

兰心见她神色不对,心中好奇道:“娘子,她们也是溜出去玩了么?”

崔昭提着裙侧,走得飞快,她摇头:“崔莹没有这么俗气。”

“那是去做什么了?”

崔昭四下看了看,临近院门前,她才低声道:“私会情郎去了。”

她出门跟了一段路,就见到崔莹与一书生在亭中相见,两人先是诉了一段衷肠,而后又冷了脸。

两刻钟不到,崔昭就经历了两人从相见、思念、吵架、哭泣、和好的全过程,看得她叹为观止、莫名其妙。

她虽然震惊于私会的事,但因为实在没开情窍,不大理解,蹲了没一会儿,就先行离开了。

兰心一脸吃惊,还来不及细问,崔昭便已经推门而入。

“这个点,崔衍肯定回来了。”

比起崔莹私会的事,她现在更担心被崔衍追问去向。

崔衍这个人,心眼比筛子多,诱问、试问、话里挖坑的事,他从小就无师自通,在他面前,她几乎没隐瞒过什么。

但这次不一样,到底是女儿家的私事,崔莹和崔衍又不是姐妹交,不好宣扬。

推开院门,便见书房的灯亮着。

崔衍坐在窗边,正低头检查她今日的习题功课。

听到声音,他隔窗看来,先是打量了崔昭一眼,又略扬下颌,便是示意她进书房的意思。

他看上去心情尚佳,见崔昭走进,对她道:“课业完成得不错,这几日若不松懈,进太学没有问题。”

他没有开口就问去向,崔昭松口气,又忍不住昂首:“那是自然,我考不进太学的机率,可就这么一点。”

她两指一捏,中间只留了一小条缝隙。

缝隙之间,崔衍抬眸,露出一双深静的眼。

他看了看她,没有追问逛夜市的事,只说:“在外面吃过晚饭了吗?”

崔昭透过这道缝隙看他,眯眼道:“没有。”

他从腿边提起食盒,放到桌上:“正好,这是我今日从福轩阁带回的,算是你这几天好好温书的奖励。”

崔昭眼睛一亮,按上食盒:“有几个菜?我可是饿了一个下午,别不够吃。”

崔衍拍开她的手,将饭菜摆出:“四菜一汤,还不够两个人吃吗?”

崔昭自有一番歪理:“不一定,没听过那话吗,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按娘亲的算法,我正是吃穷你的时候。”

崔衍眼都不抬,淡声道:“求之不得。”

崔昭:“……”

她戳了戳碗,学着他的口吻说了句求之不得:“以后进太学了,我也要这么和同门说话。”

顺便教陈璋学学,崔衍的做派有时候还是很唬人的。

听到这个,崔衍顿了顿,看向她,正色道:“我还没问过,你考太学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崔昭头也没抬:“不就是不想现在订亲、想去看学堂生活,诸如此类的。”

崔衍神色未变:“我想知道真正的原因。”

他相信崔昭知道,考学并不足以吓退想要结亲的人,而太学这般念着之乎者也、为科考而设的学府,也不会是她非考不可的地方。

他教了崔昭一年,知道她有多坚决,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想不通。

崔昭埋头吃了一口,才道:“没有其他原因。”

崔衍并不意外,他从善如流点头。

“那我换一个问题,你觉得陈璋如何?”

“咳咳——”

崔昭:_(:D)∠)_

崔衍:^_^

ps:这几章写美了,没压住字数,上榜会超,所以暂时隔日更,周四恢复日更,这几章掉落红包补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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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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