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追逐一片落叶》

夜晚,医院的三人病房内。

赵予安住在最里侧的病床,床与床之间用帘布隔开。

护士查房的时候没有关窗帘,屋外的月光洒进了最后一张床上。

赵予安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一动不动。

隔壁病床是个男人,赵予安没见过他的脸,只听过他的声音。

——是个雄厚的嗓子,口音里自带着家乡气息。

其余的,赵予安也懒得去想了。他没有什么心思管别人的事。

这是赵予安住院的第一天。

万幸,从七楼掉下去,居然保住了一条命。

但也只保住了一条命。腿没了,赚不了钱,养不了家,娶不了媳妇了。

他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想过死吗?想过的。

然而,一个瘸子,死都是奢望。

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赵予安的惆怅。

——隔壁床的呼噜声。除此之外还有几句呓语。

赵予安听得不太清晰,本打算继续发呆,但这梦话居然愈演愈烈,听起来男人像是正在经历一场追杀。

“憋…过来…!你介人…咋介样?”

……

过了很久,那个男人总算安静下来。

赵予安尝试闭上眼睛,掉下来的那个瞬间却一直在他的脑子回放。

放慢了无数倍的画面,他有时站在旁观者的视角静静看着,有时又成为赵予安再次从七楼掉下。

下坠的瞬间是突然的,可梦,将它们放慢了无数倍。这些挣不脱逃不掉的梦境狠狠追寻着他……

终于,赵予安再次醒来。

黑夜,依旧漆黑一片。窗外的风吹了进来,窗帘角泛起层层涟漪。

冰凉的风吹到他的额头,被汗打湿的身体狠狠颤动了一下,隐隐刺痛的大腿仿佛在告诉他——不是梦。

赵予安再也睡不着了,他就那样望着窗外。

从黑夜,到晨曦,最后黎明将至。

夜晚会被天光所代替,他的痛苦,只有他自己。

刘大鹏是第二天中午来到病房的。隔壁床的病人正被家人推在轮椅上拉出去溜达,病房里只有赵予安一个人。

他依旧望着天花板发呆。

突然,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病床前,重重跪了下去。

是刘大鹏。

赵予安撇过头,不去看他。

刘大鹏却跪在他的床边,泣不成声。

“师傅,我真对不起你啊!都是我的错,我一时鬼迷了窍,居然做出这种事。”

说完还嫌不够,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赵予安听得分明,却不打算理睬。他如今这样,全是刘大鹏造成的,而且刘大鹏也不是诚心悔过。

大概是警察找上了门,刘大鹏无法,只能来找他取得谅解书。

毕竟当时工地上那么多人,谁都能给他作证。

“师傅,我当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绳子会突然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就原谅我吧,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刘大鹏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呢?他要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就不会来找自己。

赵予安藏在被子里的紧紧握拳,他尝试着拍了拍大腿,依旧毫无反应。

过了很久,赵予安转过头,终于开口:“你别叫我师傅了,我没你这个徒弟。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刘大鹏双手攀到床头,两只手死死握着赵予安的肩膀,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凶狠,死死地盯着赵予安。

“你想让我坐牢?”

赵予安语气平淡:“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没有谅解书我一定会坐牢。”

赵予安并不畏惧,同样盯着刘大鹏,笑了下,“咎由自取。”

刘大鹏好像被这个笑容激怒,捏住赵予安的手愈发握紧,丝毫不在乎他还是个病患,“我坐牢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给我谅解书,我照顾你后半辈子,这不好吗?”

“照顾我?”赵予安冷笑,“你都敢杀我,我还指望你照顾我,刘大鹏,等着坐牢吧,我不会放过你的。”

赵予安吃痛,却狠狠忍着,对着刘大鹏一字一句道:“杀—人—犯!”

像是被这三个字狠狠击溃,刘大鹏终于放开抓着赵予安的手,泄了气似的倒在地上,一言不发。

赵予安重新转过头,不再去看地上的人一眼。窗外的太阳很好,轻风偶尔吹落几片黄色叶子,它们随风乱晃。

赵予安希望,能有一片吹到自己的床头,不用多,一片小小的,黄色的叶子就好。

母亲是第三天下午来的。她背着一个洗的发白的麻布包,胆怯地跟在护士后面,她不敢四处张望,只能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

是赵予安过年的时候给他们俩买的鞋,除了年三十那天,从没见过他们穿出来过。

一见到儿子,女人立刻哭了出来,引得隔壁病床的男人几次想透过帘布看看,却被家人打断。

女人布满老茧的手隔着被子颤抖地摸上了赵予安的腿,蜡黄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赵予安坐在床头,不敢直视老人的眼睛。

下一秒,女人再也忍不住,抱着儿子的大腿,像个孩子一样哭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予安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此时此刻,他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来回摸着老人干枯的头发,“妈,没事了。”

过了好久,女人终于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张脸完全凹陷了进去,瘦得已经没什么人样了。

女人心疼地抓住赵予安的手,赵予安却将手抚上了母亲的脸,细致地擦去她脸上的泪。

又重复着安慰的话:“妈,没事了。”

自从来到省城,赵予安很少会说家乡话了,但面对母亲,家乡话却自然而然地蹦了出来。

第五天,赵予安出院。

回到出租屋,母亲忙前忙后收拾了好一阵。赵予安坐在轮椅上看着老人忙进忙出,心里不免觉得难过。

本应是照顾父母的年纪,却成了家人的负担。

赵予安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妈!”他边朝着卧室里大喊,边用手推着轮椅滚动。

出租屋小,客厅离卧室没多少路。轮椅的轱辘慢慢碾过灰尘,窗外的烈日照进屋内,一粒粒尘埃在空气中清晰可见。

阳光染在赵予安布满青筋的手臂上,他推着轮椅,向着卧室的方向推过去。

卧室门没有上锁,他轻轻推开门。

母亲背对着自己坐在床上,佝偻着身子,肩背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像是在哭。

赵予安望着女人的背影,屋子里是黑的,光透不过窗帘,母亲整个人都被黑暗包裹住。

光从客厅的窗户外透进来,把这间卧室照得明亮。而赵予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手里紧紧捏着轮椅的扶手,一言不发。

回来的第三天,赵予安接到了工地领导的电话。

“小赵啊,你身体好多了吧。关于这个赔偿啊,咱们得好好商量一下吧。”

赵予安没读过什么书,对法律知识了解的事少。他知道自己是在工地出的事,工作单位肯定要有赔偿,可具体怎么拿到赔偿款他还不太清楚。

所以他没说话,示意老板继续说下去。

“你看你在我们公司怎么说也干了六年吧,这样吧,就给你六万,你要是同意明天就打你卡上。”

六万块钱,这几乎是赵予安大半年的工资,要说少,其实也不少,能在老家付个首付了。

但要说和不合规的话,赵予安不清楚。

“李老板,我刚出院,很多事情理不清,这样吧,我们过段时间见面聊。”

赵予安打着马虎眼,不接受也不反驳。

见赵予安态度还算诚恳,李老板笑了,“行啊小赵,这段时间公司忙,你看你住院我都没去,这样吧,下次我做东,请你吃个饭咱细细聊。”

“李老板,你是太忙人,做的都是大生意,我哪用得着你费这个心思。”

一段非常客套的互吹后,赵予安挂断电话。看着手机里的备注,忍不住“呸”了一声,开始在网上找律师。

母亲是在出院后的第十八天回老家的。

赵予安想去车站送她,却被女人拒绝了。她依旧背着那个破旧麻布包,走之前抱着赵予安说了很多。

“你爸爸在家里一个人我不放心,妈以后常来,你照顾好自己。”

赵予安的爸爸是先天性耳聋,娶了赵予安的妈妈后,她照顾了男人一辈子。

赵予安小时候总觉得妈妈很累,每次和别人在外面聊了什么还要回来打手语告诉爸爸。

无论妈妈有多么开心,爸爸都只会板着一张脸,然后再低下头看着自己,始终一言不发。

小小的赵予安始终不理解父母为什么要在一起,后来才明白,是残疾的父亲离不开母亲。

母亲太善良了,终究会被他拖垮。如今,自己也成了她的累赘。

赵予安坐在轮椅上,仰起头,望着小区里的树发呆。

已经是初冬了,大多数叶子早早凋零,只剩一点□□的黄色叶子依然在□□地等待着雪。

突然,一片绿色降临在赵予安的头顶。小小的叶片吹到光滑的头发上,赵予安伸手,想去触碰它。

突然,一阵风吹过。

这片绿叶再次跟随风的步伐去往别处,赵予安的手依旧直挺挺地举着,他一瞬不瞬的盯着那片叶子,想伸手去抓,确实抓到了一团冰凉的空气。

风停了,叶子降落在了花丛里。

赵予安奋力摇动轮椅的轮子,妄图去捡到那抹绿。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迫切,他想要得到,就是现在。

风把叶子带到了花坛深处,那是赵予安再也进不去的深处。

他伸出手,使劲往花园里探索,除了满手的泥泞,什么也没有。

就像他的人生,什么都没有了。

赵予安低下头,摇着轮椅,一个人慢悠悠的回去。

镜头最后划过他的背影,无比的孤单和冷清,他的身子越来越模糊,轮子声也越来越小,最终一切变得黑暗。

电影结束。

季煊赫靠在沈欲揽怀里,不确定道:“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沈欲揽点了点下,下巴和季煊赫的头顶撞了个满怀。

“嘶~”季煊赫“蹭”得一下从沈欲揽怀里钻出来,捂着自己的头顶,“怎么会结束呢?他不应该成功找到律师,然后跟公司打官司,最后胜诉拿了很多钱安享晚年嘛?”

沈欲揽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季煊赫的头,“他后来…”

“后来怎么样?”季煊赫瞪大双眼,满脸写的期待,等待着沈欲揽的“剧透”。

沈欲揽却皱起了眉,缓缓吐出两个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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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