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走慢一点好吗?

沈欲揽离开的那天是年初三,一个难得的艳阳天。

前一天晚上吃完晚饭,季煊赫收到妈妈的信息,一个人回了趟外婆家。

还没进门呢,就听见妈妈和小姨打麻将的声音。

季芳芳女士早年间一个人开店,那时候还没有音响什么的,就光靠她拿着喇叭扯着嗓子吆喝。

季煊赫换好拖鞋,端了个小板凳,规规矩矩地坐在妈妈身边看她玩。

以前小的时候,他最喜欢在妈妈打牌的时候坐在她身边,无论是赢了牌还是输了牌,妈妈看他无聊,都会给他一点钱让他去买吃的。

季煊赫偶尔会叫上许东升,他的发小。

季煊赫突然想起许东升,确实很长时间没联系了,自从许东升没考上大学去深市投靠他亲戚后,两个人的联系变得越来越少。

“妈妈,东升回来了吗?”

季芳芳搓着麻将的动作顿住,似是想起了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

“东升啊,上个月就回来了,他妈妈说他在外面被人骗了钱,现在整天待在家里也不出门,你有时间可以去他家看看他。”

许东升这个人,心眼实,老好人,以前就什么事都听着季煊赫的,突然听到被骗的消息,季煊赫也不意外,只是心里忍不住冒酸水。

“被骗了多少啊?报警了吗?他怎么什么也不跟我说啊?”

“跟你说有什么用啊?你一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小孩。”

“我……”

季煊赫突然无话可说,对啊,跟自己说有什么用呢?自己就是一个学生,既帮不了他,也没钱借给他。

季煊赫垂下头,“好,过两天我去看看他。”

一局结束,季芳芳回头看着自己儿子低头失落的样子,安抚性地摸摸低下的头,“好了好了,今天让你过来是有事的。”

“啊?”

“你去我房间,床边我放了一袋子东西,你拿回去给小沈带回去,他明天就要走了吧?”

“对,他昨天告诉你的吗?”

新的麻将局开启,季芳芳又重新投入进新的“战局”中,“昨天随便聊了些,你快去拿吧,一会天黑了不好打车。”

“好哦,谢谢妈妈!”

诚如妈妈所言,确实是非常大的一袋子,腊肉、腊肠、腊鱼、炸鲜肉丸子……各种各样的特产,五花八门。

拎着这满满一大袋子,季煊赫一下也没耽误,趁着天黑前打车回了自己家。

走之前季煊赫没带钥匙,他们家只有两把钥匙,他有一把,妈妈一把。

他怕自己出门那会沈欲揽要去车上放东西,特地没带上钥匙。

此时此刻,正拎着两大袋子食物的季煊赫站在自家门口,刚放下东西打算敲门,门突然打开了。

沈欲揽手里拿着锅铲,身上穿着妈妈买的半身围裙,黑色的毛衣和绿色的围裙,整个人看起来相当悠闲。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沈欲揽指着地上的两个袋子。

“哎呀,这一袋子是我妈妈说要给你带回去吃,我刚刚路过楼下超市,又买了点零食和水果,你明天开车路上吃。”

沈欲揽回了趟厨房,打算帮季煊赫把这两个袋子拎进来,谁知道刚转身回来,季煊赫已经拎着东西关上了门。

见状,沈欲揽只好重新回到厨房,将饭菜装盘。

饭桌上,季煊赫的面前摆放着三菜一汤,从左往右,依次是菠萝咕咾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和莲藕排骨汤。

“你刚刚从外面回来,先喝口汤暖一暖。”

沈欲揽拿起汤匙,给季煊赫盛了一碗。

季煊赫接过,喝了一口,双眼陡然亮了起来,“师兄你这么会做饭啊!一点也不油,汤还是奶白色的,一点点咸味,好好喝啊!”

暖黄色的灯光下,季煊赫的表情生动有趣,沈欲揽不禁扬起嘴角,“留学的时候学会的。”

季煊赫突然想起去年钱江年向他讲述过沈欲揽的过往,不禁有些好奇一些钱江年也不知道的事。

“怎么皱眉了,不开心?”

“没有啊,我就是,有点问题没有答案。”

沈欲揽喝下一口汤,试探性开头道:“关于我的?”

“嗯嗯。”季煊赫立刻使劲摇头,仿佛生怕错过什么机会似的。

沈欲揽放下勺子,突然觉得面前的季煊赫点头的动作很像小狗,不禁笑了出声。

“你问吧。”

季煊赫立刻咽下了嘴里咀嚼得排骨,急切问道:“你怎么突然出国了?”

关于这件事,知道内情的人不多,网上的报道更是五花八门,沈欲揽从不打算去澄清什么,他知道,这件事也没什么好澄清的。

这些年好奇的人也不少,但他通通打马虎眼过去了,如今季煊赫再次问起,尘封的记忆开始回溯,时间来到八年前的隆冬。

“《落日光晕》七十二镜六次,过!”

十八岁的沈欲揽穿着红白色的赛车服从车里走出来,落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像古典神话故事里的神明,高贵不可侵犯。

吕导从监视器前走到他身边,手里抱着一捧花。

“恭喜杀青啊江吾。”

吕导全名吕雨蒙,是一名新人导演,《落日光晕》是她的第一部作品,讲述初出茅庐的新人赛车手追梦的故事。

沈欲揽在片中饰演男三号,天才赛车手,从始至终都看不起主角,最终作为炮灰输给主角的人。

故事有些俗套,但是吕导是一个非常有想法的导演,她十分擅长将光影与故事结合的叙事手法,力求最高程度的完成创作。

沈欲揽的戏份不多,所以杀青也很早。

他接过吕导的花,“谢谢导演。”并朝着所有工作人员连连鞠躬。

而在不远处的车窗里,一双阴鸷的眼神正时刻盯着他,这个人,便是沈欲揽的父亲——沈军博。

京市,沈家老宅。

“我已经十八了,你没有权利干涉我的决定。”

沈欲揽将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他的对面,是他的父亲。

受到强烈碰撞的杯子荡开层层涟漪,沈军博看着杯子中的茶水,他仿佛没有听见儿子的呐喊,轻轻抿了一口,像是在回味,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明天下午的飞机,我已经给你联系好了学校。”

沈军博依旧平静,说出口的话却令沈欲揽如芒在背。

妈妈死了后,十二岁的沈欲揽离开了老宅,他去了母亲遗产中京郊的一处房子里独自居住。

六年时间,沈军博作为父亲,对他不闻不问。

现在却在他好不容易找到人生的新方向时出现,明明可以当路人,却偏要来横插一脚。

突然捡起父亲的称谓,妄图掌握住他的人生。

沈欲揽很想笑,他很想问问沈军博,母亲刚刚离开自己一个人害怕的睡不着觉时候他在哪?被老师训斥请不到家长的时候他在哪?大学新生报道时别人都是全家出动时他在哪?

明明什么都没有参与过,却想霸占所有成果。

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忤逆不了沈军博的任何决定。出国读书,放弃表演仿佛成了他人生唯一一条路。

最终,沈欲揽依然坐上了那趟去往未知旅途的飞机。

“所以你就这样出国了?”

季煊赫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这样的强取豪夺他这辈子也只在小说里看过啊,这么现实里还真有啊?

“嗯,其实出国和在国内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都是一个人。”

“可是你不能演戏了啊!你不是最喜欢演戏了吗?”

沈欲揽放下筷子,仔细想了想,片刻后回答:“煊赫,不是的。留学的时候,我发现我在学习金融知识的时也感受到了快乐,这种快乐居然和演戏的时候我感受到的快乐是一致的。所以我无比坚信,我喜欢的只是掌握事物的快感。”

“不喜欢吗?不喜欢也能拿三金影帝吗?”

“我远不如你热爱。”

沈欲揽话说得十分笃定,这反而让季煊赫陷入自我怀疑中,他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回到了自己身上。

疑惑地指着自己,“我,我吗?”

“不是吗?”

沈欲揽直直望向季煊赫的眼睛,仿佛可以将他的一切心事明察秋毫。

沈欲揽总能看穿自己,这让季煊赫突然有点不开心,没人喜欢自己在爱人面前是透明人。

季煊赫也不例外。他低下头,不说话,开始沉默地吃着饭。

碗里的米饭越来越少,菜却没动几口。

“你生气了?”

季煊赫“蹭”得一下站了起来,“没有,没有啊,谁生气了?”

沈欲揽不再说话,转身回到了季煊赫的房间,那里暂时是他的房间。

季煊赫重新坐了下来,看像自己的房间的方向,门依然是开着的,沈欲揽的身影在偶尔出现在他的可视范围内。

其实他也不是生气,只是有点不舒服,同时还有些难受,最大的还是心疼。

心疼十二岁的沈欲揽失去母亲,远离父亲,独自一个人生活,他还那么小啊!

心疼十八岁的沈欲揽好不容易考上梦想中的大学和专业,却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毁灭。

明明喜欢演戏,却说自己也没那么喜欢。

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妥善处理好一切。他早早学会了孤独地行走,好像他自己就可以做好任何事,完全不需要另一个人的出现。

而自己,是一个任何事也做不了的学生,他帮不了遭遇不幸的发小,改变不了独自坚强的沈欲揽。

他太渺小了,什么也做不了。

季煊赫坐在椅子上,看着沈欲揽蹲在地上收拾着行李的背影,那么独立,那么坚强。

宽阔的肩不仅撑起了自己二十六年的人生,还要拉住二十岁渺小的自己。

沈欲揽,你走慢一点好不好,让我追上你,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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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走慢一点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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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