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 138 章

秦府并不如那些王孙贵胄之家般富贵,却也是一栋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坐北朝南,从大门穿过前院,小厮侍女不少,正在打扫院子,摆弄花草。

苏丽娘半低着头,眼神偷偷张望着,到了大堂,秦梦竹放开苏丽娘,抬手道:“苏姑娘请坐”

“不必了”,苏丽娘推脱道:“我来只是想给秦姑娘报个信”

秦梦竹一改方才着急的神色,不慌不忙坐下来,侍女端上刚沏好的茶,她端起来慢慢品。

被晾在一旁的苏丽娘突感不妙,秦梦竹轻抬眼皮,放下茶盏,问道:“苏姑娘从何得知我的住处?”

苏丽娘似是难以启齿,“沿街乞讨时,在附近见过秦姑娘几次”

“原来如此”,秦梦竹掏出方才那袋银子,“上回的救命之恩,我还未报答完,这些还请收下”

苏丽娘看着那袋分量不小的银子,手指动了动,随即又悄悄缩回去,“丽娘并不是挟恩图报之人,若是秦姑娘不愿与我扯上干系,我这就走!”

她转身往外走,秦梦竹见状,追上去拦住:“且慢,我并无看轻苏姑娘之意”

苏丽娘停下来,面色郁郁,秦梦竹试探道:“苏姑娘,你方才所说之事可是真的?”

“姑娘有所不知,城北有一片废弃的荒屋,好多年都没人住了,城中乞丐就将那处占了,里面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这几日那里来了不少外地难民,流传着有关萧丞相的流言,说是萧丞相是被当今陛下残害….”

她收住声,不安地看了看四周,小声道:“外边都在说,是陛下在暗中残害萧丞相,萧丞相如今逃到南阳,被江陵裴氏绑架了”

秦梦竹脸色微变,追问道:“怎么可能?”

苏丽娘面露遗憾,“裴氏前几日,刚把南阳与鹿城占了,姑娘难道不知道?”

秦梦竹自上次受人欺骗,又遭受刺客追杀之后,便一直躲在府中不出,落星园那边来了信,让她安心在家,还派了不少护卫来保护。

过了几日,她欲上门看望萧遇时被护卫拦住,才得知萧言祁出了事,可她也帮不上忙,只能心里着急,日夜为其祈祷平安。

“多谢苏姑娘”,秦梦竹强装冷静道。

苏丽娘会意,“那我便先告辞了”

秦梦竹将钱袋塞进苏丽娘怀里,苏丽娘没再推拒,万般感激地走了。

等了许久,秦梦竹喊来门房小厮,“方才那人可是走远了?”

小人回道:“走了,小的跟了她许久,她去了城北的乞丐弄”

“乞丐弄?”

“是,城北那片废弃的宅子原是卫家圈起来的地,前几年卫家倒了,那房子盖了一半便没人管了,荒在那儿,如今被乞丐和混混占着”

“官府不管?”

“那地儿偏得很,再说那片废宅子多少沾了点卫家的晦气,平常人都不往那儿去,城中乞丐就是被官差给赶过去的”

秦梦竹屏退下人,终归是没有按捺住,来到落星园,李管家见到她,连忙放行。

“哎呀秦姑娘,你怎的来了,如今府上可不太平”

“管家,我有急事要见遇儿”

李管家将秦梦竹带到听雨轩院门外,“秦姑娘稍等,我去禀报”

秦梦竹心中的不安扩大,往日她过来见萧遇,从来不需要禀报。

李管家进去后很快便折回来,身后跟着飞鹰,飞鹰皱着眉,“秦姑娘,跟我来”

飞鹰却往另一方向带路,秦梦竹心中疑惑,跟着他来到府上正堂,梁咏和坐于主位,只做平常道:“秦姑娘前来有何事?”

秦梦竹行礼,“梁公,梦竹听闻萧丞相被江陵裴氏绑架,放心不下遇儿,特来看看”

梁咏和面露惊讶,飞鹰也眯起眼,梁咏和狐疑道:“ 此事你从何得知?”

秦梦竹犹豫片刻,将苏丽娘之事和盘而出,梁咏和捏着胡子沉思半晌,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这就派人去去城北打听”

“秦姑娘,遇儿不在府中,你若要见他,便去城外的别苑,老夫派人护送你”

秦梦竹心里一松,“那我这便去”

梁公颔首,嘱咐道:“遇儿这些日子都在为他父亲担心,秦姑娘见到他后,还是莫要多言”

“梦竹明白”

李管家备了马车,又派了许多护卫跟随,秦梦竹坐在马车内,看着这阵仗,放心不少,马车一直未动,她探出头去,看见护卫正将几个箱子搬进后面的马车中。

“这些是何物?”

“秦姑娘,这是给小郡王的衣物,你顺道给他带去”

秦梦竹点了点头,安心坐回马车。

马车出城后,她昏昏欲睡,眼前却突然闪过飞鹰的脸。

她顿时心惊,飞鹰从不离开萧遇半步,怎么没有跟去别苑,而留在落星园!

难道是为了保护梁公?

她不安地交着手中的帕子,心里七上八下。

落星园,梁咏和走进听雨轩,脸色温和道:“遇儿”

萧遇从书案中抬起头,他消瘦了不少,“师祖”

梁咏和牵着萧遇坐下来,试探道:“师祖问你,你可喜欢你表姨?”

“当然喜欢,表姨待遇儿很好”

“那若是你表姨有危险,遇儿该怎么办?”

萧遇板着脸,“师祖,是不是表姨出事了,你莫要跟遇儿绕弯子了”

“你这孩子”,梁咏和笑起来,“是有些小麻烦”

萧遇面露着急,“我让鹰叔去帮表姨”

梁咏和拦住他,“飞鹰一走,就没人保护遇儿了,等会儿坏人来了怎么办?”

萧遇认真想了想,道:“师祖说的乃是假设,可是表姨已经遇险,我此刻想救表姨”

“好孩子”,梁咏和面露欣慰:“师祖只是考考你,你表姨好着呢

萧遇盯着梁咏和,“师祖要说话算话”

梁咏和哈哈大笑,孩子太聪明了也不好,他摸了摸萧遇的头,让其好好看书,随后来到院子里,对飞鹰道:“遇儿的回答你可听见了?”

飞鹰冷着脸点头,梁咏和摆摆手,“你去吧”

护送秦梦竹的队伍到晓园时,天色已不早,秦梦竹掀开车帘,望向这座隐于山间的宅子,心绪复杂。

她对这栋萧言祁的私宅早有耳闻,却还是第一次来此,骑在马上的护卫上前,“秦姑娘,随我进去吧”

秦梦竹走下马车,跟在护卫身后进去,院子里灯火通明,却连个下人都没有,她忙问道:“屋子怎么这么空?”

护卫未答,将其领到书房,“姑娘请进”

秦梦竹心怀忐忑地走进去,却看见里面站在两名带着兜帽的黑衣男子,护卫解释道:“秦姑娘莫怕,这是梁公的暗卫,他们会保护你”

护卫说完,退下关上门离开。

直到此时,秦梦竹才完全明白过来,这是梁咏和设的局,她脸色白了几分,心里忍不住委屈。

两名暗卫对看一眼,其中一人转动书架上的花瓶,书架后的暗门随之打开,露出里面的暗室,“请秦姑娘进里面藏好”

秦梦竹看向黑乎乎的暗室,失魂落魄地走进去,待暗门被关上,她这才发现里面点了一盏微弱的小灯。

暗室不大,摆着几个木箱,散发着陈木的味道,应是有些年头了,她执起那盏小灯,往里走了走,目光被墙上内嵌的壁柜吸引。

提灯靠近,她打开壁柜的门,里放着几幅卷轴,以及一把扎成圆圈的干草。

不同于地上摆着的木箱,壁柜里散发着樟脑的气味,干净无灰尘。她直觉这些是萧言祁的珍贵之物,却更想一探究竟。

她放下灯,拿起最上面的卷轴,慢慢将其展开,还未见全貌,突然瞳孔一缩,将画丢了出去。

画上竟是个衣不蔽体的女子!

她捂着心口,怒意横生,萧言祁怎么能藏这种画!

她瞪着壁柜,生气地将里面的卷轴全都拿下来,有些粗鲁地打开其中一幅,画上依旧是个女子,待看到女子的脸,她一时怔住。

记忆中灵星的容颜已有些模糊,画中人穿着一袭淡粉色的衣衫,头上带着花环,脸上笑意盈盈,仿佛要从画中走出来一样。

秦梦竹看向壁柜中那圈枯草,眼神微黯。

她忍不住将地上的画幅都打开,全是同一人,这些画,无一不画工卓绝,她甚至觉得,画比真人更美些。

方才心里升起的怒意变成心酸的黯然,她将展开的画收起来,起身走了几步,捡起那幅被她丢在角落的画。

料是已有预料,画中人却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态,披头散发地闭眼睡着,身上半遮半掩披着一件宽大的男子外袍,媚态尽显,神色勾人。

这副模样分明是!

秦梦竹啪的一声合上画,不愿再看,脸如火烧般发烫。

她做贼心虚般地待将画轴都放回壁柜,随即逃跑似的走远。

昏暗安静的空间里,时间过得很慢,秦梦竹度秒如年,内心备受煎熬。

不久后,一声异动将她惊醒,此时的晓园大被数不清的黑衣人包围,领头人目光阴鸷,高声道:“活捉萧遇,其余人杀无赦!”

黑压压的人群举刀冲进晓园,园内护卫与其打斗起来,不少刺客趁机闯进园内搜寻萧遇身影。

他们翻遍了院子,最后来到书房门口,刚走到门口,一股劲风迎面袭来,两名刺客当场被穿喉。

身后刺客见状,疯了般齐齐攻上去,两名暗卫牢牢守住门口,未让刺客靠近半分,一名刺客见机想从侧面翻窗而入,后脑一阵凉意掠过,冰冷的剑穿破了他的身体。

他转过头,对上飞鹰冰冷的面容。

飞鹰拔掉剑,将刺客踹飞。

不到片刻,书房前躺满了刺客的尸首,园外也传来马蹄声和火光。

张虎带着一万禁军赶到,“光天化日胆敢行凶,全都给我拿下!”

为首的刺客心知中计,转身欲逃,被张虎当场擒住,张虎揭下他的蒙脸巾,嘲讽道:“这不是新上任的御林军统领郑方嘛,怎么干起杀人越货的勾当了”

郑方怒目圆睁,掏出匕首偷袭,被张虎一脚猛踹在头上,昏迷不醒。

夜幕降下,山间的清风冲不散晓园的血腥味,书房暗室的门打开,秦梦竹扶着门框走出来,飞鹰满身是血的模样映入眼帘。

“秦姑娘,我送你回秦府”

秦梦竹沉默着走出去,穿过满是尸体和血迹的园子来到大门外,张虎正忙活着处理刺客,看了她一眼,见飞鹰跟在她身后,便继续忙活了。

秦梦竹越走越远,飞鹰喊住她:“秦姑娘,马车在门口”

“你别跟着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秦梦竹回头冲飞鹰吼了一声。

飞鹰顿了顿,放轻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秦梦竹停在一颗树下,扶着树干,心中烦闷委屈挤压到极点,旁边草丛中响起脚步声,她以为是飞鹰,心生烦躁,岂料一把匕首突然扎在她左肩。

来人勒住了她的脖子,飞鹰飞身而至,身后人拔出匕首,贴在她脖颈上,怒斥:“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飞鹰没再往前,目光如刀。

秦梦竹捂着左肩,咬牙切齿,“苏丽娘,你骗我!”

“呸”,苏丽娘不屑道:“少装无辜,若不是你自己不安分,怎么会被我骗”

飞鹰厉声道:“放开她,否则你活不过一刻”

苏丽娘面露疯狂,“无所谓,反正我也活不过明天,死前能带走一个,也值了!”

这厢,张虎已带人赶来,飞鹰抬手拦住,“别妄动,秦姑娘在她手里”

张虎眯着眼,对苏丽娘道:“你想要什么?”

苏丽娘看着不远处众多带刀禁军,强自镇定道:“放我走,再给我三千两银子”

张虎冷笑了一声,手悄悄绕到背后,指间夹着一支袖箭,飞鹰察觉到了,侧身挡住苏丽娘视线,与其讨价还价,“三千两太多了,我身上 没有,等我回去取来,你别轻举妄动”

秦梦竹脸色苍白,道:“苏丽娘,我与你无冤无仇”

苏丽娘面容扭曲,“那又怎样,我就是见不得你如今过得这般快活”

她对飞鹰威胁道:“照我说的做!”

飞鹰没有动,苏丽娘突然笑起来,“秦梦竹,看来你也没那么重要嘛,连三千两银子都比不过”

“也是,你表姐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想取而代之,却连萧言祁的边都没挨到,真是没用啊”

秦梦竹一听,顿时气血上涌,“你胡说八道什么!”

苏丽娘扣着她往后退,“装什么!你那点心思以为我看不出来”

秦梦竹羞愤至极,突然抓住苏丽娘的手,往其刀刃上撞去。

飞鹰脸色大变,飞身上前,苏丽娘惊慌了一瞬,张虎掷出暗器打中苏丽娘的胳膊,苏丽娘吃痛,飞鹰趁机夺了她的匕首,将秦梦竹带出她的禁锢。

苏丽娘转身逃跑,飞鹰毫不犹豫挥了一剑。

秦梦竹面无血色,飞鹰抱起她往晓园跑,张虎让手下人去收苏丽娘的尸体。

晓园的院子里一片狼藉,住人的厢房倒没损坏多少,飞鹰将秦梦竹放在榻上,神色罕见着急,“事出紧急,我先替你止血”

秦梦竹没有力气回答他,很快便疼晕过去。

一个时辰后,张虎来到屋子门前,对飞鹰道:“我该回去向梁公复命,秦姑娘就交给你了”

飞鹰颔首 ,又道:“方才苏丽娘乃是胡言乱语”

张虎笑了笑,“就秦姑娘那点心思,我早就看出来了”

见飞鹰脸色有些难看,张虎安慰道:“放心,主子都不在意,我更不会嚼舌根”

飞鹰表情一言难尽,待张虎走远,才折回屋内,却见秦梦竹醒着,整个人像是丢了魂儿。

他背过身站着,“张虎说话直肠子,你别放在心上”

秦梦竹苦笑道:“你是不也觉得我很愚蠢?”

飞鹰沉默稍许,“确实”

秦梦竹脸更白了几分,“你出去”

飞鹰转过身,没有动步子,“我要看护你”

“是萧遇让你来的?”,秦梦竹叹道:“你竟然舍得离开你主子身边?”

飞鹰不带情绪地将梁咏和与萧遇的对话复述一遍,“此乃梁公早先设好的局,还缺个引子,没想到你突然送上门,他便利用了你一番,但遇儿对此一无所知”

“原来是我自作自受”,秦梦竹冷嘲道,“这些年,在你们眼里,我活像个笑话”

“没有人笑话你”,飞鹰的脸色不再冷淡,“至少我没有,我觉得你很好”

秦梦竹没太惊讶,却道:“比我表姐更好吗?”

“飞鹰,在你心里,我与你前主人,谁更胜一分?”

飞鹰皱起眉,“我对公主没有任何越轨之心”

秦梦竹扯了扯嘴角,“为何?她长得那般模样,你曾经日日跟在她身旁,没有一点动心?还是因她身份尊贵,你不敢”

“而我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你便敢了”

“够了!”,飞鹰呵斥道。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床前,秦梦竹被他吓了一跳,一时不敢再说话。飞鹰隐隐动怒,“你心里生了魔障,自己深陷其中便罢了,何必污蔑我对你的心意”

“你扪心自问,若是萧言祁早已变心另娶他人,你还会对他求而不得!”

秦梦竹眼神变了变,飞鹰看穿她,“你不过是执念他对公主的情意,这份情谊于你有益,毕竟你是公主的表妹,遇儿的表姨”

“所以你想将这份感情夺过来,从此高枕无忧”

秦梦竹心脏剧烈起伏,脸上难堪万分,心底却有些云开见雾明,是了,她一开始从并州逃到郢都的目的,就是求生。

公主还在时,她依附公主,公主走了,她只能依附萧言祁,萧言祁对她无意纵然令她失落。可她更害怕萧言祁变心,才会对皇帝赐女子给萧言祁之事心生不满,才会看到萧言祁暗室里藏有女子的香/艳之画而愤怒。

良久后,她自暴自弃道:“你既已看穿我,还喜欢我作甚”

飞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只是这辈子若能娶一个你这样的女子,也算圆满了”

“你!”,秦梦竹猝不及防,这人突然瞎胡说什么!

她脸一阵发烫,恼羞成怒道:“你给我出去!”

飞鹰垂下眼,转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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