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云静默地听着,似乎能够通过通话孔,感受到对方吸气的气流声,引起她心脏微小的颤栗。
总在自以为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之后,看见细小的,缓慢朝她涌来的幸福。沈行云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也是被人祝福着的,可这部分的记忆,似乎总是后知后觉。
挂断电话后,她登上许久未用的Q/Q,翻到曾经的留言。
——祝你幸运。
——祝你勇敢。
——祝你平平安安。
2012年6月9日。
沈行云失神地盯着那个从熟悉变得陌生的ID以及头像,心脏好像被挖空了一块,思绪漫无边际,脑海里浮现出曾经的记忆。
2012年,高考落幕,她的人生仿佛也落下终章。面对家人在电话内的指责和抱怨,沈行云没有任何辩解的力气。
“明知道经期会痛,你为什么不吃避/孕/药?”
“你难道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月/经吗?”
“你就是根本不把高考放在眼里!”
沈行云大脑空白。
她高考前经期混乱,根本不知道时候会来。也自以为,就算来了,她能够忍受住那种疼痛。
然而。
一切就是那么不幸。
她似乎就是全天下最倒霉的人。
万念俱灰,不过如此。
十几岁的年纪,以为高考就是天大的事情。
也听过不少因为高考失败跳楼的案例。
沈行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也去死。
死掉就可以结束这一切指责。
她这十几年来,背负的一切沉重的批评,什么霉星啦,为家里人带来不幸啦,一切类似的言论都会随着她的死消弭。
她站在窗边,思绪放空,直到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响起。
将她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已经凌晨一点多。
她觉得她是应该感到恐惧和害怕的,可内心竟然毫无波澜。如果是歹徒拿着刀在门外等着她,也许死掉还能被人惋惜一下,她打开门。
没等来夺命的刀子,只看到外面一张焦急的脸,似乎是因为太过慌张,胸口起伏不定。
--是江怀光。
他的喉咙微微滑动,眼睛上下扫了她一番,似乎在确定她的状态。
过了几秒,他语气发沉,眼眸闪着潮湿的光:“为什么不回消息?”
沈行云缓慢地眨了下眼,眼神空洞而茫然。
“什么消息?”
江怀光紧绷着脸:“同学们给你发了很多消息。”
原来,知道她高考场上发生的事情。考完后,有不少同学都给她发来消息安慰她,劝导她。
消息栏里面,不管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人,都发了不少鼓励的话。
沈行云一边看,眼泪一边往下流。
江怀光坐在沙发上陪着她看完,而后说,“你一直不回消息,打电话也不接。怕你出什么事,所以我过来看看。”
沈行云才看到他给她打了很多个电话,她吸了吸鼻子:“对不起。”
江怀光喉咙滚了滚,似乎压抑着什么情绪,他说,“你没事就好。”
这话一出,那些负面情绪似乎撕开了一道口子,急需要释放的途径。
沈行云再也忍不住,她垂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因为高考失败而难过,对人倾诉好像也很合理。那些累积起来的情绪,内心的苦涩,都可以以高考这个理由宣泄,她哽咽着说,“我觉得我的人生好失败。”
江怀光安慰,“只是高考失败了,你的人生远没有达到失败的境界。”
沈行云痛苦地摇了摇头,她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透出,喃喃道:“不是的,这只是个开始。”
“十八岁,确实只是人生的开始。”江怀光扯了几张纸,一点点擦掉她的眼泪,动作轻柔,像是在哄小孩儿,“未来还有很多可能,我相信你会过得很好。”
沈行云推开他的手,完全听不进去,一心沉浸在悲哀的情绪当中,她哭得崩溃,“不是这样的,我奶奶给我算过命,她说我这辈子就是克星,霉星。我命运坎坷,不会变得更好的,这只是厄运的开始。”
“那是江湖骗子,你不要信。”
“可她说对了。”
“是吗?你信这个吗?”江怀光漫不经心地,重新扯了几张纸,而后煞有介事地说,“我会看面相,我可以帮你看看。”
沈行云不太相信,可又忍不住顺着他的话延伸,她抬起眼,茫然地问:“你真的会看吗?”
江怀光表情很平静,他嗯了一声,将纸递给她:“你先把脸擦干净,不要再哭了,我帮你看看,你可以听我说得对不对。”
沈行云半信半疑地,她没再继续哭,慢慢地擦干净脸。露出清丽而又消瘦的脸颊,眼里还氤氲着看不清的雾气。
白炽灯静默的散发着光芒,客厅内亮堂白净,驱散一切阴暗。
两人就坐在沙发上,根据面相聊人生和命运,偶尔传来一两声不和谐的啜泣声,但又很快被正儿八经的话掩盖。
中途想到什么,沈行云忽然郑重地喊了句大师。
江怀光一愣,而后无奈地弯了下唇,也没纠正,“怎么?”
沈行云神情很严肃:”我小时候家里给我求了一条红绳,是保佑我平安和好运的,但我高考前它突然失踪了,你觉得这是不是一种不详的预兆啊?”
她信誓旦旦道:“说不定这就是我高考失败的罪魁祸首。”
江怀光眼尾微微上扬,柔声道:“或许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小时候围绕着你的霉运已经消失殆尽,红绳再也没有用武之地——”
他垂下眼,睫毛细密,像两把小刷子,柔和卷翘,“因为从此以后,你会平平安安,你会好运连连。”
沈行云望着他,内心泛起细小的涟漪。可垂下眼,又忍不住嘟囔,“可这真的是个很不好的预兆,我没办法相信会好。”
“那我祝你会好。”江怀光也很认真,他一字一顿,“以我的幸福换来你的好运,怎么样?”
沈行云睁大了眼睛,过了好几秒,才磕磕巴巴地说:“你、你怎么说这样的话?”
在她的意识里,这样的话是很容易显灵的,容易损害到自身,她严肃提醒道:“你现在收回还来得及。”
“不收回。”江怀光笑了起来,他看着她的脸,眉眼清朗干净。然后,他说出了那段真诚的,不夹带任何东西的祝福,“以我的幸福,换你好运,换你平安。”
字字句句,清晰有力。
沈行云缓慢从回忆中抽离,她视线转到手腕上,一抹鲜亮的红色分外突出。那是第二年高考前,江怀光送给她的一件礼物。
寺庙内虔诚叩首,希望她高考顺利。
以我的幸福,换取你好运。
沈行云心头骤然一涩,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从前,是有这么一个人一直陪着她的。
可他被她弄丢了。
她也不敢再去打扰对方的生活。
害怕会打破他原本应有的美好轨迹。
害怕会等来糟糕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