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倒数计时与初雪

十一月的第一周,海城的气温骤降。

早晨出门时,呼吸已经能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沈清弦围上了那条灰蓝色的羊毛围巾,柔软的织物贴着脖颈,挡住了初冬的寒意。

周一的课间,他去信箱取信时,发现浅蓝色信封上L-12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

“W-07:

看到你提到跳高比赛,很巧,那天我也在场。不过我是参赛者,不是观众。

你说冠军跳得很漂亮,谢谢——虽然你可能不是在说我,但就当是对所有参赛者的鼓励吧。

接力赛拿了第二,接棒时慢了0.3秒,如果训练时再多练几次交接就好了。但队友说已经很好,不用自责。

冬天真的来了。今早骑车来学校,手指冻得有点僵。你说的那条围巾,应该很暖和。

另:突然意识到,这个活动只剩四周了。时间过得真快。

L-12”

沈清弦读到“就当是对所有参赛者的鼓励吧”时,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L-12是跳高参赛者。那天下午,跳高场上有十几个男生,他不知道哪个是L-12。

但他不自觉地想起了周予白——那个背越式过杆时身体划出的漂亮弧线,落地后看向横杆的专注眼神,还有颁奖时接过金牌的平静表情。

会是……他吗?

这个念头让沈清弦耳根发热。他摇摇头,把这个几乎不可能的想法压下去。理科班参加跳高的人那么多,怎么偏偏就是周予白?

可心底又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如果是呢?

沈清弦深吸一口气,提笔回信。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才落下第一行字。

“L-12:

原来你参加了跳高。那么我看到的精彩比赛里,就有你的一份。

不用谢,我说的是真心话——那种专注的姿态,本身就很有感染力。

只剩四周了。我也有点……不习惯。习惯了每周写信、等信、读信,突然要结束,好像生活里会空出一块。

但就像你说的,时间过得真快。银杏叶已经掉光了,梧桐枝干光秃秃的,冬天就这样来了。

P.S. 骑车记得戴手套。手指冻僵了怎么写物理题?

W-07”

写到最后一句时,沈清弦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这种带点关心又带点调侃的语气,是他以前不会用的。但和L-12通信久了,好像连文字都变得松弛了一些。

他把信投进信箱,转身时看见了周予白。

那个理科生正从对面的实验楼走出来,身边跟着同桌陈怀山。两人似乎在讨论什么题,周予白手里拿着本习题集,手指冻得有些发红。

他没戴手套。

沈清弦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快步往文科楼走。

心里却莫名惦记着:他真的没戴手套。

---

周四的物理竞赛课上,周予白有点走神。

老师正在讲电磁场的综合应用,但他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早上在信箱处看到的那一幕——沈清弦投完信转身离开的背影,围巾在风里轻轻飘动了一下。

灰蓝色的围巾。

和W-07信里描述的一样。

“……予白,这道题你怎么看?”老师突然点名。

周予白回过神,迅速扫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用高斯定理和安培环路定理结合,先求对称性分布……”

他流畅地回答完,老师满意地点头:“思路正确。不过下次别走神。”

“抱歉。”周予白坐下,重新集中注意力。

但下课后,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太巧了。灰蓝色围巾,文科生,安静的气质,还有那天在记录台后专注写字的样子……

陈怀山凑过来:“予白,你最近不对劲啊。老发呆。”

“……有吗。”

“有。”陈怀山笃定地说,“而且你最近老往文科楼那边看。怎么,有在意的人了?”

周予白整理书本的动作停了一瞬:“没有。”

“真的?”陈怀山眯起眼睛,“该不会是……沈清弦吧?”

周予白没说话。

“我靠,真是啊?”陈怀山瞪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周予白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只是……有点在意。”

“在意就是开始啊。”陈怀山拍拍他的肩,“不过说真的,沈清弦那种性格,难接近得很。你要是有想法,得慢慢来。”

周予白没接话。他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他看向文科楼的方向,三楼最东边的教室是高二(7)班,沈清弦的班级。

如果W-07真的是沈清弦……

周予白握紧了手里的习题集。那么这三个月来,他在信里倾诉的那些细碎心情、分享的那些微小发现、流露出的那些温柔细腻,都是真实的。

而现实中那个看似疏离冷淡的沈清弦,只是表象。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加速。

但他不敢确定。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巧合呢?

周予白决定再观察一下。

---

周五的语文课,沈清弦也有些心不在焉。

老师在讲《赤壁赋》,但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起L-12信里那句“突然意识到,这个活动只剩四周了”。

字里行间,似乎也透着不舍。

“清弦,你来讲讲这句‘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意境。”老师突然点名。

沈清弦站起来,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这句写的是人在宇宙中的渺小感。蜉蝣朝生暮死,人生百年,但在天地和沧海面前,都短暂如一瞬。苏轼在这里表达的是一种豁达——正因为认识到自身的渺小,反而能超脱个体的得失悲欢……”

他讲完,老师赞许地点头:“很好。请坐。”

坐下时,沈清弦感觉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偷偷看了一眼,是苏雨薇发来的消息:

“放学去图书馆吗?我想借本参考书。”

沈清弦回了个“好”。

放学后,两人一起往图书馆走。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今年初雪会什么时候来呢?”苏雨薇抬头看天。

“应该快了。”沈清弦把围巾裹紧了一些。

图书馆里暖气开得很足。沈清弦帮苏雨薇找到了她要的参考书,然后自己走到文学区,想找一本新的诗集。

就在他伸手去够上层书架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需要帮忙吗?”

沈清弦回头,看见了周予白。

那个理科生就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抱着几本物理期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关切?

“……不用,谢谢。”沈清弦踮起脚,自己拿到了那本书。

周予白点点头,没有马上离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那本诗集……我也看过。”

沈清弦愣了一下,看向手里的书——北岛的《履历》。

“你喜欢他的诗?”沈清弦问,声音有点轻。

“谈不上喜欢,但读过一些。”周予白说,“‘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句很有名。”

沈清弦没想到一个理科生会记得这句诗。他点点头:“嗯,很有力量。”

短暂的沉默。图书馆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远处翻书页的声音。

“那我先走了。”周予白终于说,“……再见。”

“再见。”

周予白转身离开。沈清弦看着他走出文学区,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

心跳有点快。

为什么周予白会主动和他说话?为什么他知道这本诗集?为什么……

沈清弦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可能只是巧合。

但那天晚上写第十封信时,他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句:

“L-12:

今天在图书馆,有人对我说他也看过我手里的诗集。

是个理科生,有点意外。

突然觉得,人真的有很多面。就像你,在信里是一个样子,在现实中可能又是另一个样子。

但哪一面才是真实的呢?

或许都是。

只剩三周了。我有点……害怕活动结束。

W-07”

写完最后一句,沈清弦看着“害怕”那两个字,觉得自己太坦诚了。

但寄出去的信,已经收不回了。

---

周予白在周六上午收到了这封信。

他坐在书桌前,反复读着最后那句“我有点……害怕活动结束”。

W-07在害怕。

周予白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共鸣,因为他也害怕;有心疼,因为W-07用了“害怕”这个词;还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告诉对方:不要怕,就算活动结束,我们也可以继续联系。

但他不能。规则不允许。

他提笔回信,字迹比平时更用力一些:

“W-07:

我也害怕。

这三个月的通信,已经成为我生活里很重要的一部分。每周等你的信,读你的文字,然后写回信——这个过程让我觉得,在这个忙碌又孤独的高中时代,有一个人和我共享着某些隐秘的频率。

你说得对,人有很多面。在信里,我可能比现实中更愿意表达。现实中我……不太擅长说话,容易让人误会。

但无论是哪一面,都是真实的我。

如果,我是说如果,活动结束后我们还想联系……你觉得可以吗?

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我会尊重你的任何决定。

L-12”

写到这里,周予白停下了笔。

他想起昨天在图书馆和沈清弦的对话。那个文科生接过诗集时纤细的手指,低垂的睫毛,还有那句很轻的“再见”。

如果W-07是沈清弦……

那么现在这封信,就是在对他说话。

周予白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走到邮筒前时,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阴沉了一整天的云层终于开始散落白色的碎片。

下雪了。

初雪。

---

沈清弦在周日下午看到了那封信。

他坐在窗边读,窗外雪花安静地飘落。读到“我也害怕”时,鼻子忽然一酸。

读到“共享着某些隐秘的频率”时,眼眶有点热。

读到“如果活动结束后我们还想联系……你觉得可以吗?”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他哭了。无声地,但停不下来。

这三个月的通信,这些每周如约而至的文字,这个从未谋面却仿佛最懂他的人……

他不想失去。

沈清弦擦干眼泪,拿出信纸。手有点抖,但他写得很坚定:

“L-12:

我也觉得,这已经成为我生活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现实中我不太会表达,很多时候宁愿沉默。但在信里,我可以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写下来。

你说你不擅长说话,容易让人误会。但我认识的你——信里的你——很真诚,很温柔,也很聪明。

如果活动结束后……我想继续联系。

我想知道你是谁。

L-12,我们见面吧。在活动正式结束的那天。

如果你愿意的话。

W-07”

写完后,沈清弦看着这封信,心跳如鼓。

这是违反规则的。活动规则明确规定,整个活动期间保持匿名,结束时不安排见面。

但他顾不上了。

他想见L-12。想知道那个写出这些文字、理解他那些细微感受、让他感到温暖和被懂得的人,到底是谁。

哪怕现实中的那个人,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也想见。

沈清弦把信装好,穿上外套,围上围巾,走进初雪里。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凉凉的。街道很安静,邮筒立在街角,红色的漆在雪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把信投进去,金属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转身往回走时,沈清弦看见街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周予白。

那个理科生也站在雪里,没打伞,深蓝色的校服外套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正要投进另一个邮筒。

两人隔着飘舞的雪花对视。

距离大约二十米。雪幕让彼此的面容有些模糊。

周予白先移开了视线,把信投进去,然后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雪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沈清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L-12是周予白……

如果真的是。

那么刚才他们投出的信,也许正装着相似的心事,去往同一个地址。

沈清弦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胸腔。

还有三周。

三周后,他就会知道答案。

到那时,无论那个人是谁,他都想亲眼看看,那个陪伴他度过这个秋天的人,到底有着怎样的眼睛。

雪越下越大了。

冬天真的来了。

而有些真相,也正在雪下悄悄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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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与海无声
连载中九九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