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他的目与耳,延展他的手与足。
作为冥王身边最锋利的剑,冥河之上效忠于其主的渡者,柯戎理应会为他的王付出全部。
飞行器驰过,掀起猎猎疾风。甲板上的二人相依相偎,衣袍翻涌,几乎融为一体。
诺曼地区南荒原,赫迩。
非人怪物再度化身挖掘机深入地下,不知到了多深,他再度碰上一团能量。这次他知道,这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谁能想到那团时空流那么大,中央包裹的死生境碎片却那么小。”想到世界树根部的事,柯戎不禁感叹。
裴阑在通讯中问:“状态如何?”
柯戎:“一切正常,我这就拿出来。”
触手深深嵌入岩石间的罅隙,势不可挡地破开岩壁,抠挖出目标的领域。
地面上的莉莉丝在震动中稳住身形:“……!”
耶梦加得瑟缩地在莉莉丝身上盘得更紧。
这动静不亚于地震海啸,谁能想到这里只是在做工程开发?
一阵山崩地裂后,庞大的怪物托举着更庞大的界外域,浮出地面。
莉莉丝叹为观止:“我早就想说了,这么大的东西居然能靠蛮力拿出来……还好这里没人。”
耶梦加得无语凝噎:“这个体型的怪物更诡异吧。”
怪物不理会她们的吐槽,献宝似的将光团安放到黑发青年面前,而后化为人形站在他身侧。
用于托举的浅绿能量场消散,死生境从外边看是无色的,泛着微光,不细看的话,会以为这只是一团异常气流。普通人无法触及它的实质,会魔法的人也不会想着用能量场攻击一团气流。
同样的无色能量场萦绕在裴阑手心,他试着触碰,界外域周围的能量在他的召唤下有了波动,在辨不分明的交界处燃起剔透的焰火,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
眼前忽地发黑。
为什么……它想做什么?
裴阑意识到出了差错,他及时阻断能量场之间的交流,咬紧牙关想让自己清醒,却控制不住意识的抽离。
在视野彻底模糊、耳际声音朦胧的前一刻,耳鸣声抵过一切嘈杂,他只听见柯戎急切的呼唤。
“裴阑!”
莉莉丝和柯戎方寸大乱,好在二人反应迅速,冲过去接住了裴阑。
死生境无辜地悬浮着,而它的主人彻底昏了过去,无力地后仰着头,露出那截苍白脆弱的脖颈,无知无觉地瘫软在柯戎怀中。
莉莉丝这才发现,无论是雷厉风行的阿比索斯·普路托,还是呼风唤雨的夜使冥王,归根结底,只是一个纤薄的青年。
他只是比这世上的大多数人更强大,肩负的责任更繁重,仅此而已。
她轻轻揉了揉裴阑的手,感受到掌心微湿,是出了冷汗。她皱眉猜测:“时空流?!”
“不像。”柯戎注视着墨色碎发下紧闭的双眼,不知怎的,回想起过去裴阑双眼泛红的几幕场景。
裴阑的确在时空裂缝附近晕倒过,但那是灵魂尚未补全时的事。以此为鉴,后来他做回完完全全的夜使,柯戎也在一段时间里因这件事而紧张万分,不让他靠近时空裂缝。
但在世界树的时空流中,裴阑运筹帷幄全身而退,这个顾虑早已被打消。
他忽略了一些事,太安于现状,忽视了某些东西依然在造成威胁。
“有别的东西……觊觎他的灵魂。”
冰霜般冷厉的语气下充斥着怀疑,放在说话人的身上极为罕见。只有在关乎裴阑的事中,柯戎会表露出这样强硬的态度。为了验证这些怀疑,他直截了当地让触手探进死生境中摸索,却引来怀中青年无意识的一声呜咽。
触手一僵,不敢再动。
“是难受吗,阑阑?宝宝?”柯戎试着喊他。
腻歪得莉莉丝忍不住别开脸,上一秒她还在想这两人在一起这么久,性格与行事风格和对方越来越像。裴阑笑的次数也多了,据说新月派的人面对冷脸上司偶尔的关怀,工作都更有干劲。
谈恋爱真奇妙。
裴阑没反应,柯戎又摸上裴阑的耳坠,感应到老实待着的自身本源。
他的本源,没有跟裴阑一起走。
黑袍女人幽幽道:“我想起来了,以往冥王进死生境,靠的是梦境通道,梦境能让灵魂前往冥界。”
耶梦加得:“常人的梦被认为是平行时空,只有存在界外域的梦才是真实。不只是冥界有梦境通道,神界也有。”
梦,虚无缥缈的梦,柯戎一向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的感受。
“死生境是他的地盘,如果真是死生境的缘故,他不会有事。”柯戎搂紧了怀中的青年,“我向他承诺过,不会再让他孤身一人。”
莉莉丝:“哦……你要陪他一起,但你怎么进去?”
“我曾误入过过去的死生境,多多少少熟悉它的组成结构。”他瞥向死生境,“就看它识不识相。”
就算他成功进了这片界外域,在纷繁复杂、亦真亦幻的时间线中找到裴阑,仍是一个难题。
他对此一知半解,唯有不断尝试。
或许这像时空流却又不是时空流的情境,是另一种时间的集合,只要他能成功进去,就能寻到裴阑的身影。
莉莉丝起身,呼出一口浊气:“好,你去找他,我在外边,替你们打点其余的事。”
在世界树的时空流中,莉莉丝抓住时间流淌的最后关头,去忘河找回了自己的记忆。只是百密一疏,在她吸收最后的临终前的记忆时,时空流彻底消散,那段记忆不慎让裴阑见到了。
平白无故让他难过一回,真不该,莉莉丝敲敲自己的头。
她掀起眼皮,露出那双金灿灿的蛇眸。
现在,她该循着记忆,去找可用的人脉,来为死生境与冥王的回归出一份力。
飞行器迎风而起,向西方去。在它身后,不省人事的黑发青年消失,一齐消失的是将他紧紧环抱的男人,如棱镜折射般失去踪迹,同死生境本身一样,成了常人无法观测也无法触碰的气流。
岩壁为顶,幽深而不可窥探,冥河为基,无止无尽地盘桓流淌。
冥河水无色澄清,却因地基漆黑,映衬得诡谲莫测。一道人影突兀地出现在河中央,随着河水浮沉,浅金色发丝蜷曲舒张着,张牙舞爪,自幽深河水中显现。
金色的雾中,猝然睁开一双异色的眼。
下一秒,无形的神经网络瞬间铺开,似挑衅也似讯号,彻底铺满这座由外界看来神秘至极的界外域。
巍峨宫殿中,静坐在黑曜石王座上的王眼睫微颤,黧黑蝶翼苏醒,轻轻扫过闯入此间的陌生精神力。
轻微的灵力波动如涟漪般漾起。
找到了。
自柯戎撕开空间裂缝后,一切超乎意料的顺利,两个人的身体留在物质与意识的夹缝间,他的身体围拢住裴阑,实现近似吞没的守护,他的灵魂独自前往死生境。只跃迁一回就抵达了目的地,排除运气使然,足以证实作怪的事物的确不是时空流。
柯戎神色难辨,鬼魅似的从河水中起身。
他在死生境的边缘,冥河的最外圈,对中央冥王宫隐隐约约的气息鞭长莫及。
四下无人,却不完全寂静。
“呜呜呜……呜呜……”
轻细的哭声萦绕在耳边。
柯戎:“……”
虽说不清楚为什么他能听见,但他知道这是死生境的声音。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主人又不是不要你了,这段时间他多忙,你埋在地下是一点没发觉。”柯戎恨铁不成钢地跺了两下地面。
哭声停了,寂静了两秒,随即那个轻细的声音嗤笑一声。
“嘁。”
柯戎:“?”
笑什么。
一船亡灵从视野尽头的未知之处飘来,那应该是死生境面向人世间的入口,也就是广泛意义上的“死亡”。
柯戎视力不错,见到两个身影,一个金发一个黑发,装束同其他冥使不尽相同,略显得特殊一些。他们将这船亡灵被交给渡河的斗篷人,随后径直从上空飞过,似乎有急事。
船飘近,柯戎挥袖将自己隐入雾中。
荒芜的岩土大地仿佛从未出现过那道浅金色的身影。
渡船平稳而过,路过时可隐约听见亡灵之间彼此交谈,感叹自己的生前,好奇他人的过往。
“这船真好,我之前就是开造船厂的,可惜新船刚建成我就猝死了,没来得及等它露相。”
“说不定会流芳百世,你下辈子还能见到它。”
“那船叫什么?我要是有下辈子,一定去捧场。”
“叫‘米诺斯’号。”
“船头的大人,我想问问,我们会有下辈子吗?”
“河的尽头在哪里?”
亡灵们闹哄哄。无论他们谈论什么,即使是同摆渡人搭话,站在船头的人也不发一言。
这段路很长,长到无趣。
谈话声渐息。
柯戎保持着隐匿身形,跟了上去。
直到河流出现岔路,载满亡灵的船停下。两个冥使冒出来,吓得疲惫又困乏的亡灵一个激灵。虽然他们作为灵魂,按理说不会感到倦怠。
不知是一成不变的暗沉景色有催眠功效,还是冥河水本身就迷惑着人们进入更深一层的梦境。
两位冥使向斗篷人点头示意,随后展开工作。
他们一人一边,将船上的人丢下河去。
冥河在此分流。
左侧的人们在最初的惊异后逐渐沉静,最后沉寂着悬在河流中,随波逐流向前去。
右侧的人们几乎在接触河水的一瞬间就爆发出痛叫,炽烈浑浊的火浮在水上,向水中的亡灵逼近,瞬间蔓延全身。亡灵在折磨下不成人形,大多人身上的冥火很快熄灭,他们残缺的灵魂被水流推着继续向前,小部分人在火燃尽前宣告灵魂的死亡,悄无声息地沉入河底。
隐匿于夜雾的旁观者默默观望,想起他的冥王曾向他介绍这里。
“火河是死生境唯一的刑罚河。罪行累累的人在遗忘之前被送往火河受刑,罪孽越多,引来的火越旺盛。”
“火燃尽后回流至忘河,若未燃尽即死,将会沉入地底成为地火的燃料。”
不远处,忘河与火河合流,亡灵们来到回环冥河中的下一阶段。
分灵告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