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澜病好以后,生活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只是,有些习惯,悄悄变了。
以前中午十二点,他总是一个人去楼下那家老面馆。
如今,下楼之前,他会下意识看一眼手机。
像是在等什么。
可手机始终安安静静。
他轻轻笑了笑,锁上屏幕,起身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正要合上,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挡住了门。
门重新打开。
林芮珊抱着一摞资料,额前几缕碎发因为走得急,有些凌乱。
看见许清澜,她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这么巧?”
“嗯。”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
还是那样的沉默。
却早已不是从前那种陌生的沉默。
数字缓缓下降。
忽然,许清澜开口。
“中午……一起吃饭吗?”
声音很轻。
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林芮珊明显愣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身旁的人。
这一句话,她等了很久。
久到她曾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期待。
可当它真的出现时,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两秒,她才笑着点点头。
“好啊。”
只有两个字。
却轻得像春天第一缕风。
——
还是那家老面馆。
老板远远看见两人,笑着招呼。
“今天不是一个人啦?”
许清澜笑了笑,没有解释。
林芮珊却耳根微微发热,低头假装研究菜单。
老板看看两人,笑得意味深长。
“还是老位置,靠窗?”
“嗯。”
许清澜点头。
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很快端了上来。
白雾袅袅升起,把窗外冬日的阳光都映得柔和了几分。
吃到一半,许清澜忽然放下筷子。
“芮珊。”
林芮珊抬起头。
“谢谢你。”
她笑了一下。
“怎么又谢?”
“谢谢你那天陪我。”
“不只是那天。”
许清澜望着她,声音依旧平静。
“是这段时间。”
“谢谢你一直都在。”
林芮珊握着筷子的手,轻轻一顿。
她低下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朋友之间,不都这样吗?”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心里却轻轻疼了一下。
因为她知道。
如果只是朋友。
她不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
不会每天绕远一点,只为了和他一起下楼。
更不会在他生病的时候,守着一整夜。
可她没有后悔。
喜欢一个人,本就不是为了交换什么。
她正准备岔开话题。
却听见许清澜轻声说道:
“以前,我一直觉得。”
“人难过的时候,应该自己熬过去。”
“后来才发现。”
“有人陪着,并不会让我变得软弱。”
“反而让我有勇气,继续往前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她。
目光落在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
像是在说给她听。
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林芮珊安静地望着他。
她忽然觉得。
眼前这个男人,终于开始愿意把自己的心,慢慢打开一点了。
哪怕只有一点点。
也足够珍贵。
午饭后,两人慢慢往公司走。
冬日的阳光难得温暖。
街边一家花店,把新到的腊梅摆在门口。
淡淡的香气,被风轻轻送了出来。
林芮珊停下脚步,看了两眼。
“喜欢?”
许清澜问。
“嗯。”
她点点头。
“小时候,我外婆家的院子里就有一棵。”
“每年冬天开花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后来老房子拆了,那棵树也没了。”
她说完,笑了笑。
“是不是有点矫情?”
“没有。”
许清澜认真地回答。
“只是有点可惜。”
两人继续往前走。
林芮珊并没有发现,许清澜回头看了一眼那家花店。
下午照常上班。
直到傍晚。
她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时,办公桌上忽然多了一只很小的牛皮纸袋。
没有署名。
她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枝腊梅。
枝条细瘦,几朵金黄色的小花安静地盛开着,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旁边放着一张便签。
字迹沉稳,一笔一画都写得认真。
只有一句话。
“——你说,冬天有它,会暖一点。”
林芮珊望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她轻轻抬起头。
隔着半个办公区。
许清澜正低着头整理文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夕阳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肩头。
也落在那枝小小的腊梅上。
那一刻,林芮珊忽然红了眼眶。
她终于明白。
原来许清澜的爱,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
他不会说很多动听的话。
也不会制造惊天动地的浪漫。
可他会记住你无意间说过的一句话。
会把它放在心里。
然后,在某一个你没有想到的时刻,悄悄替你实现。
窗外,暮色渐渐漫了上来。
办公室的人陆续离开。
许清澜也收拾好了东西。
走到她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枝腊梅,轻声问:
“喜欢吗?”
林芮珊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笑得很轻。
“喜欢。”
“很喜欢。”
许清澜点点头,也笑了。
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一起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的那一刻,映出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
没有人牵手。
也没有人表白。
可他们都知道。
这一次,不再是林芮珊一个人,朝着许清澜走去。
而是许清澜,终于愿意放慢脚步,走向那个一直等着他的人。
---
腊梅开过没多久,城市迎来了那年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很轻。
细细碎碎地落在玻璃窗外,像是谁把揉碎了的月光撒进了人间。
临近春节,公司提前办了年会。
没有太多隆重的仪式。
几个部门聚在一起吃顿饭,抽抽奖,再拍一张大合照。
许清澜一向不喜欢热闹。
抽奖结束后,便悄悄走到宴会厅外的露台透气。
夜色很静。
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连成一条流动的灯河。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林芮珊拿着两杯热茶走了出来。
“猜你就在这里。”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里面太吵了。”
“嗯。”
许清澜接过纸杯。
温热顺着掌心,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楼下缓缓飘落的雪。
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这样的沉默,他们已经越来越习惯。
风吹过来。
林芮珊缩了缩肩。
许清澜下意识往她身边站近了一点,替她挡住迎面的风。
动作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林芮珊轻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许清澜。”
“嗯?”
“今年过年,准备怎么过?”
“回老家陪爸爸。”
“为什么不是爸妈?”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我妈习惯了国外的冬天,我爸一个人在老家,我回去陪他。”
“你呢?”
“应该也是。”
她低头轻轻吹散杯口的热气,忽然笑了一下。
“小时候总觉得,过年特别慢。”
“一年要等好久。”
“现在反而觉得,一眨眼,一年就过去了。”
许清澜望着远处。
轻轻点头。
“是啊。”
“很多事情,都来不及细想。”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也来不及珍惜。”
林芮珊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她没有接。
只是安静地陪他站着。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
很轻。
很安静。
许久以后。
许清澜忽然开口。
“芮珊。”
“嗯?”
“那天,你问过我一句话。”
林芮珊想了想。
“哪一句?”
“你说。”
“人是不是都会一直往前走。”
她愣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他们一次散步时,她随口问的一句话。
她没想到,他一直记着。
许清澜望着远处纷飞的雪。
缓缓说道:
“以前,我一直觉得。”
“往前走,就是忘记。”
“后来才发现,不是。”
“真正的往前走,是把过去放在心里,然后继续认真地生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刻意煽情。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林芮珊却觉得鼻尖一阵发酸。
因为她知道。
他说出口的每一句,都是这些日子,一个人慢慢想明白的。
许清澜缓缓转过身。
第一次,认真地望着她。
“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催我。”
“也没有逼我。”
“让我有时间,把自己整理好。”
林芮珊眼眶渐渐湿润。
她笑着摇头。
“我没有那么伟大。”
“我只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
许清澜却轻轻接了下去。
“我知道。”
“因为你喜欢我。”
林芮珊整个人愣住了。
雪还在下。
周围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原来。
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她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
知道她那些欲言又止的关心。
知道她每一次故作轻松的理由。
只是一直没有说。
许清澜抬起手。
动作很轻地替她擦去眼角那滴眼泪。
指尖微凉。
声音却很温柔。
“对不起。”
“让你等了这么久。”
林芮珊轻轻摇头。
笑着哭了。
“没关系。”
“我愿意等。”
许清澜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伸出手。
掌心朝上。
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芮珊低头看着那只手。
迟迟没有动作。
她不是不想。
而是不敢相信。
许清澜笑了一下。
笑容很浅,却是这些日子以来最放松的一次。
“芮珊。”
“以后。”
“换我陪你。”
短短六个字。
林芮珊终于把自己的手,轻轻放进他的掌心。
许清澜慢慢收拢手指。
握住了她。
没有很用力。
却很坚定。
雪花静静落在两人的肩头。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并肩站在那里。
像站过了整个冬天。
过了很久。
林芮珊忽然笑着问:
“许清澜。”
“嗯?”
“我们现在……算什么?”
许清澜低头看着两人紧握的手。
沉默了几秒。
认真地回答:
“算未来。”
林芮珊先是一愣。
随即笑出了眼泪。
“哪有人这样回答的。”
许清澜也笑了。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恋爱,是今天开始的。”
“未来,是我想和你一起走很久。”
“如果你愿意的话。”
林芮珊没有再回答。
只是轻轻向前一步。
第一次,主动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没有热烈,没有急切。
像两棵树,在经历过各自的风雨之后,终于把枝叶轻轻靠在了一起。
夜色很深。
雪却一直没有停。
落在他们肩上。
也落在那个终于被重新点亮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