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站在红绿灯前,等着过马路。
六月下午四点的太阳还很毒,光线砸在柏油路面上,蒸出一层晃动的热浪。她眯起眼睛盯着对面的红灯,帆布包的带子勒在左肩,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红灯还有二十秒。她数过。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脚迈不出去。
毫无征兆地。上一秒她还在等红灯,下一秒她的意识就飘到了半空中。她能看见自己——一个穿灰色卫衣、扎低马尾的年轻女人,站在斑马线前,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空白。周围等红灯的人在看手机,电动车挤在停止线后面,外卖员在打电话,一个小孩在舔冰淇淋。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知道站在他们中间的那个女人,此刻正悬浮在自己头顶三尺处。
动不了。意识是清醒的,清醒得过分——她能看清对面广告牌上的电话号码,能数出斑马线的条数,能听见身后两个中学生在讨论期末考试的数学题。但她不能操控自己的身体。手指不能动,眼珠不能转。那副身体立在马路边,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巨大的红色将她吞噬,汽车飞驰而过,脚下一阵陈震动从脚底到她的心。
红灯在倒数。十秒过后。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移动。她的身体没有动。身后有人撞了她一下,嘟囔了一句“怎么不走”——她感觉到了。那一下撞击像一根针扎进她飘在半空的神志里,把她猛地拽回身体。
她能动了。
心脏在胸腔里擂得生疼。她踉跄两步,在人行横道上低头疾走,帆布鞋踩过白色标线。走到对面的时候她扶住了路灯杆,手指攥紧了被晒得滚烫的金属,二十三岁,站在马路边,被一次突如其来的解离吓得浑身发抖,不知道这副身体什么时候会再一次不听自己的话。
后来她知道,这是一种精神疾病,需要吃药维持生活,而这一次只是第一次。
下一秒,一个男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小姐?听阿姨说你是最近离职待业在家——是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吗?你没事吧?我们第一次见,就只是聊聊。”
男人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被外面汽车的轰鸣盖过一层。沈知意眨了眨眼,焦距重新对准。西餐馆。临街。落地窗外的车灯一束一束扫过去,投在白色桌布上,又移走。冷气开得很足,刀叉碰撞声和收银机的叮咚声糊成一片。她闻到牛排的焦香和一种过分甜腻的香草味——来自桌上正前方那三色球冰淇淋。香草、草莓、巧克力各占一隅,已经化到一半,融化的奶液沿着玻璃碗边缓缓下淌,在碗底洇成一个浑浊的圆。勺子只动过一次。
她不讨厌这个人,但也谈不上喜欢。相亲对象姓陈,做土木工程的,三十出头,穿一件熨得过于平整的浅蓝色衬衫,袖扣是标准款——不会出错的那种。他说话时会用食指敲桌面,每敲一下,沈知意就觉得自己和这个场景之间的距离又远了一寸。沈知意盯着他身后的落地窗,外面一辆公交车驶过,引擎轰鸣,车窗玻璃在白色桌布上投下一闪而过的光斑。冰淇淋继续融化,香草味混着汽车的尾气从门缝里渗进来,让她胃里翻了一下。
“不好意思。”她放下餐巾,语气平淡,“我确实身体不太舒服,今天就到这里吧。”
不等他反应,她站起来拿起帆布包,去前台结账。付完款她没看小票——要是以前,她大概会告诉对方自己有工作不是待业,职业是占星师,实在不行叫神婆她也照单全收,再或者直接当场给她妈打电话,要一个严肃的解释。
推门而出。
夏夜的热浪裹住了她。商圈霓虹灯闪烁,周五晚上的人潮在步行街上缓慢涌动。她站在西餐馆门口的台阶上,大口呼吸——是那种被闷了很久之后终于吸到氧气的呼吸,胸口起伏,肩膀往下掉,肺叶撑开,把西餐馆里的冷气和香草味全部挤出去。她有点虚,但她知道这不是发作,只是累了。创伤闪回的余震过去了,剩下的是疲惫——那种刚打完一场仗、现在还站在战场上但至少还站着的疲惫。
手机震个不停。她掏出来看,群里“派派的占星小队”消息已经刷了十几条。
“@知知今晚团建!新开的精酿酒吧!”
“@知知来嘛来嘛”
“定位发群里了你看到没”
“不来的话我带着牌去你家里给卷卷和湫湫算,算你下次什么时候带他俩体检,然后告诉他们”
发消息的人叫派派,派派其实比她大。早几年沈知意刚学占星的时候,派派是圈子里小有名气的咨询师,给过她不少思路,带她进了这个圈子。但派派这个人,年龄和靠谱程度之间没有任何正相关——她早年学医,后来因为生重病从口腔专业退了学,转行自救搞起了占星,大概是跟命运打了一架之后参透了某种真理:人生苦短,不如胡闹。所以她活得特别大声,特别灿烂,特别让人招架不住。
沈知意看了两秒屏幕,切出去看了眼地图。派派发那个定位离这里就步行七八分钟,在商圈背面的一条巷子里。她站在街边,路灯把她影子拉得很瘦。回家也行,回去瘫在沙发上跟两只猫说话。
不过今天.....
她回了消息:“我快到了。”
消息发出去十秒,电话就响了。
“啥情况?”派派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归类的兴奋,“今天这么爽快?平时三请四请都不出来,你是不是被外星人掉包了?”
沈知意想怼几句,一开口发现喉咙有点干,发作后的疲惫无法隐藏:“不说人话的话——我就回家了。”即使是怼人也杀伤力大打折扣。
对面安静了半秒。派派再开口时,所有兴奋都收了回去,切到了一个更认真的频道。
“知知。你慢慢过来,不急。我在门口接你。”
沈知意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她没说什么,只是把定位又看了一遍,然后往巷子方向走。
精酿酒吧藏在商圈背面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暖黄色灯光从玻璃窗里渗出来。招牌是一块做旧铁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酒单。推门进去是一股麦芽发酵的甜香混着柑橘调的香薰,音响里放着节奏松散的低保真音乐。吧台是一整块老榆木,上面的年轮纹路被磨得发亮。
派派站在门口,穿一件大红色的宽松衬衫,头发染成不太成功的灰蓝色——她自称是“雾霾蓝”,沈知意每次都说是“褪色牛仔裤蓝”。她一看见沈知意就迎上来,没有煽情的拥抱,只是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披肩抽过来往沈知意肩上一搭,然后把一杯温水塞进她手里。
“水温刚好,不烫。”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确实刚好。
“来了来了都在那边!”派派拽着她袖子往里走。
角落里拼了两张长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派派占星圈的朋友。有做了三年星盘咨询的小鱼,专攻合盘的阿肯,刚入行就敢开价三百一个小时的鹿鹿,还有几张生面孔。大家看见沈知意,发出一阵起哄式的欢呼。
“知知来了!”“天哪沈老师居然出山了”“快来快来坐这儿,派派刚才说你今天在外面相亲——成了吗”“谁给沈老师安排相亲,那个人生辰八字发一下我给他排个盘哈哈哈哈”
沈知意在起哄声中坐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们聊星盘、聊水逆、聊客户有多奇葩,话题碎得毫无营养,但每一句都在告诉她:在这里,你是一个正常的人,一个有工作、有专业、有尊严的人。
她端着温水杯慢慢喝,体温一点一点回到手指尖。碳酸锂和酒精不能混着喝,所以她面前永远是温水。这挺好。清醒是一种武器。尤其在今晚。
“来来来——”派派从包里掏出一副塔罗牌,烫金边,崭新,边角还带着没被洗开的挺括,“今天学了个日运牌阵,给每个人都抽一张。谁都别想跑。”
她把牌扇形铺开在桌上。沈知意看了她一眼,随手抽了一张,翻过来。
高塔。
一座高塔被闪电劈中,塔顶的王冠坠落,两个人从塔上跌落,火焰从塔窗里窜出来。
“高塔!”派派尖叫,“巨变!打破!旧秩序的崩塌——然后新生的可能!”
阿肯凑过来看了一眼,推推眼镜:“日运抽高塔,今天你经历了什么?”
沈知意没回答。她看着牌面上那对坠落的男女,觉得这牌画得还挺写实。崩塌。她今天创伤闪回到马路边解离,在相亲局上被用“待业在家”侮辱自食其力的职业,现在坐在这儿看着一群疯子在抢塔罗牌——她的旧秩序大概每天都要崩塌一两次。
沈知意把手机偏到桌下,偷偷打车,闹够了该准备打道回府。
派派越玩越疯,抽完一圈又开始表演“塔罗读心术”。酒吧老板趴在吧台上看了半天,笑得不行,说要试试,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吧台尽头。
“那边我还有个熟客,等我一下,把他也拽过来,人多热闹。”
吧台尽头坐着一个人。
深灰色衬衫,袖扣是银色的,面前的IPA喝到一半。他一直在看手机,时不时停下来仰头想然后打字记东西,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干净得过分。被老板拽过来的时候他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换成得体的、不太走心的社交微笑。
“他朋友还没到,一个人坐那儿也是坐——”老板把他按进角落一把椅子,“来抽牌,这个大师可灵了。”
“不算大师,塔罗界在逃学徒。”派派已经开始洗牌,冲那人扬扬下巴,“帅哥,抽一张。”
那人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像会弹钢琴或者拿粉笔的人——在牌面上悬停了一秒,抽出一张,翻过来。
高塔。
又是高塔。
“哇——!”整桌人炸了,“两张高塔!缘分!”“一见钟情!派派刚才说高塔是一见钟情!”“你们两个是不是今天遇到了什么宇宙的安排!”
沈知意端水杯的手没动。表情也没动。她惯于在这种被起哄的场合切到静音模式——不接茬,不配合,不否认,让他们说。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那个人翻开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很大的变化。笑容还在,但他看到牌面上那座燃烧的高塔时,瞳孔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压在牌角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擦着牌面上那两个坠落的人——来来回回,像在擦掉什么东西。擦不掉的东西。他的手指在牌面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把牌放下了。笑容重新调整好。身体微微后仰。一切正常。
“去下洗手间,”他笑着说,语气轻松,“今天这新上的三倍干投猛啊,有点上劲。”
他走了。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走廊,步伐很稳。一个喝多了的人不该走得这么稳。一个“上劲”的人不该把借口编得这么流畅。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水。
手机在帆布包里震了。司机师傅到门口了。
“迟到早退,沈老师你这什么作风——”阿肯敲着啤酒杯起哄。
“太坏了每次来都第一个走!”鹿鹿跟着帮腔。
沈知意站起来,把温水杯搁在桌上,挨个指过去:“一杯都没喝完的人,交的份子钱算我请你们的。”笑骂声里她拿起帆布包,朝派派挥了挥手。派派正低头洗牌,只抬了抬下巴——她们之间不需要说再见。
转身往门口走。
洗手间方向,那个人正好推门出来。
隔了半个酒吧的距离,两人同时停了一步。派派在身后喊着谁的名字,阿肯在笑,鹿鹿在和小鱼争论什么。这些声音忽然都退得很远。
他换上了那副得体的社交微笑,像是刚才在牌后面的挣扎都是沈知意脑子里的幻觉,那几秒从没发生过。
沈知意看着他调整好的表情,脑子里冒出一句话——既然不想让人看到,那就该好好藏好。
她没说出来。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
车子发动往前滑了几米,又在巷口那扇落地窗前停住了——前面有外卖车横穿。沈知意无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隔着店玻璃,隔着车玻璃,看着她的方向。
手里捏着那张高塔牌。